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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注视灵魂的医师(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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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余晖染红了湖面,行人与树木楼房都像是沦为了戏剧的陪衬,只乖乖遵循着剧本上的白纸黑字所行动,甚至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心。它们…或他们,察觉不到任何异常,眼睛与耳朵都像被无形的棉布所堵塞,与真实所隔离开来了。
听见这句突然在脑海中响起的话,俞松墨一刹那间甚至都没反应过来。
毕竟是有一段时间没见了。
她垂眼看着眼前因无风而显得沉寂的画面,意识像浮在半空中飘了会才返回躯壳,声音里也带了点自嘲的笑意,“没做什么。”
通过这些天的观察,她已知晓天道扮演着什么角色——大概不管是哪个世界的天道在这点上都是一样的——旁观者。
极其冷酷,也最为理智的,旁观者。
若是没猜错的话,自己目前做下的所有选择都不会对世界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吧?不然为什么完全不加干预,也没有任何的警告与要求?
同类不必给予概念存在信任,概念存在又何须给予同类信任呢。既然没什么大问题,当然就放在旁边不管喽。
这个推论本身没有太大意义,严格来说只是把事实挑出来用新的语言又排列组合了一遍罢了。而它真正的重要性在于,将这场“游戏”的公平性与高度自由性告之于众了。
“就算成不了朋友,我也能通过别的方法融入这个世界,对吗?”,她毫无掩盖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想,天道也确实如她所想般爽快地回答了。
【是的。】
“那最开始是…”
【但成为朋友不是最简单最好的发展吗?】
天道真心实意地觉得这是个好提议,俞松墨能感觉到这一点。
果然…是天道呢。
她终于无法再继续欺骗自己的感官,真切地意识到了那个一直被暗暗忽略的事实——天道就是天道,世界之间的差别再细微,某些特性却永远不会改变。
“知道了。”
【你不生气吗?】,祂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好奇。
“我为什么要生气?”,俞松墨不认为祂会多了解人心,毕竟这一能力他们都不具有。
【因为你刚才的反应很像是要生气。】
在身体中沉淀着的情绪逐渐析出,只是还未完全浮出理智的水面就被已无形的大手迅速捉住。俞松墨压下将怒气一吐而快的强烈欲望,淡淡道:“这样啊。”
“不过我之前都已经做出承诺了,所以无论我的态度发生什么变化,你都不用担心。我总归会完成的。”
这是她对祂的承诺,也是对自己的枷锁。
因为她对自己的定位是天道工具人,所以她的行为就要符合这个人设。
【嗯,那就祝你一切顺利。】
——
这场对话并没有持续多久,等结束后连天光都未倾斜几分。
“嗯…那就直接离开吧。都到这时候了,不当面明说她应该也能猜出来些。”,俞松墨想到这里终于轻松了点,发出一声感慨。
——也就这时候才会觉得对方是同类真的太好了。
静静伫立在道路两侧的路灯挨个亮起白色的光,吵闹的虫蝇像它们那已经死去的祖先一般义无反顾地扑向光源。即使时代变迁,某些刻在基因里的习惯也很难改变。
刘焅玔推开门,门把手上挂着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靠里的床位敏锐地探出一个头,“有人来了?”
“嗯。”,她环视四周,“陈惜呢?”
——陈惜家离学校比较远,并不经常回去,一般这会都是她们仨凑在宿舍里唠嗑。
虽然在刘焅玔眼中彼此都算不上什么多亲密的朋友,但唠嗑又不需要什么感情基础,吐槽之心人皆有之嘛。她刚拉上门,就听到又回到了遮光帘子后的舍友答到:“刚刚出去了。”
已经出去了?
她点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然后用指纹解锁了手机后就坐到了自己位子上。等点进软件,就见一条不久之前才收到的消息静静躺在上边:我打算去小卖部买点东西,要给你带什么吗?
咚,咚,咚
心跳声莫名仓促,一股奇异的急躁从血管中涌出。
明明手已经按上了键盘,放大的字符显示在指尖上方,但她的指尖却迟迟没有松开。原本的一个字符再度变化分成了三个,一个大写,一个小写,中间被蓝色框所禁锢的符号显着白色。
铃铛再次摇摆,重重地撞到门板上,发出无比凌乱的响声。
走进来的陈惜举了举手上拎着的塑料袋,热情开口道:“你已经来了?要不要喝个奶茶?我看那边说买一送一。”
“……”
柔软指腹抬起的瞬间,无意义的符号便印上了对话框中。
刘焅玔听到了开门的响声,也听到了塑料袋哗哗作响的动静。对方就站在自己不远的地方,声音毫无阻挡地传了过来…
比常人都浅上几分的虹膜簇拥着中间黑黝黝的瞳孔,涣散的视线移到屏幕中央——那条消息已经彻底消失了。
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也跟着消失不见。
是错觉吗?
待陈惜的那句话说完,连尾音都消失在了空气中,她才终于回过了头道,“好啊。”
“你这延迟也太严重了吧!”,陈惜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来,把一罐奶茶放到了刘焅玔面前。
可是…
刘焅玔身体快过脑子地伸手把奶茶拿到自己面前,而陈惜理所当然地对其投注来视线,没有说什么,更像是安静地等着什么。
“…桂花乌龙?”
“听上去挺不错的是吧!”
所以,是错觉呢。
“确实,买一送一啊,”,刘焅玔收拢了不安的心思,把瓶盖拧开喝了口,“还行。”
“说起来,我从那边过来的时候,好像看到了个穿校服的女生…”
“?”,她心中一惊,然后急切地问道:“什么样的?”
陈惜眨眨眼,不慌不忙地解释道:“但也可能是我认错了,毕竟哪会有高中生无缘无故跑来大学里啊。”
但刘焅玔难看的表情还是没有缓和下来,“那你怎么知道她是高中生?”
“校服吧,那身校服很眼熟。”,她想了想,“不过那估计是错觉吧,毕竟我们那个学校的校服还挺像日常装的,撞衫也很正常。”
“有图片吗?”,刘焅玔眼前不断闪回俞松墨与自己告别时自己余光瞥见的一角,再加上…现在根本没到和祂交易的时间。
陈惜不应该注意到自己。
她无法想起,也无法“看见”。
“啊…我翻翻。”,陈惜打开图册兀自寻找起来,并未发觉身旁之人脸色已然泛起了青白。
刘焅玔没拿手机的那只手已经攥紧,眼底浮现着的光芒明明暗暗——到底发生了什么?虽然这发展倒也不算意外,异世的灵魂对世界造成影响是很正常的,但是,但是…
她非常确定这和俞松墨有关,再不济也是其他与高维相关的事物。因为她的神色和语调分明都如此不同寻常,可陈惜却没有对此做出回应,甚至看不出来有任何怀疑的迹象。
这种样子刘焅玔再熟悉不过了…
导致陈惜受到这种奇怪影响的,是每个“同类”都会无比熟悉的一种事物——认知屏障。
如果对方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她绝对不会从好友身上感觉到那股熟悉的味道。
*
在察觉到自己记忆有问题后,俞松墨就开始仔细复盘自己这几天的经历。她并不是什么非常聪明的推理天才,便只能依靠对玄学事物敏感的直觉来指引自己前进的方向。
而想要让直觉奏效,单纯把它扔到自己都不甚清楚的信息流里自然是行不通的。
她一边回忆一边寻找可能存在的切入点。
“真是的,如果我的能力只是末世文里那种随随便便就能使用成功的异能就好了。”,俞松墨轻松跨越了几节阶梯,站在小卖部门口正对着的平台上。
在隐约记起些自己的事后,她就明白自己的能力不可能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预知了。
少女随意靠在柱子上,棕黑的虹膜看上去就像是由大师两颗雕刻出的木珠子,带着过于清澈的漂亮,却又不乏力量感。
眼尾泛红,底部还带着卧蚕。
乍一看只是清秀,但骨子里有一种浑然天成的疏离感,越看越能感受到那份别致的美,是很耐看的类型。
“主世界,天道,平行世界…”,她垂眸望向带有纹路的白色瓷砖,上面粗细不一、毫无规律连接起来的线条,就如同她此刻脑中的思绪。
虽然她不太想继续和刘焅玔一起行动,但现在她也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干脆就暂时待在这座学校里了,反正想要逃过对方的灵视范围也不难。
其实,如果不是因为那些烦人的设定,她还是很想与对方做朋友的,即便任务完成便要抽身离去,但她奉行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理念,并不太在意后续。
可万事没有如果。
因为这种发展的可能性过于明显地摆放在眼前,看起来既容易又合理,简单的过程与过分美好的结果搭配起来就如同精心打造的陷阱,所以,胆小鬼就不禁心生恐惧。
“如果是我的话就这么做。”,她们转瞬间就能策划出让目标掉入此类陷阱后用来加强控制的方案,得到真心获取信任后就迅速摧毁,这种把戏习惯了之后,也就没有什么技术含量了。
好像有脚步声路过身旁,俞松墨偏过头去看了一眼,奇怪道:“…陈惜?”
与此同时,古怪的刺痛感突然从心脏迅速蔓延开来,身经百战对这些意外情况相当了解的俞松墨迅速察觉到这是因为空间发生了碰撞。但她还未来得及找出问题所在,思维就像短路的电流一般,与神经末梢突然断开了联系。
她晕了过去。
只能说幸好她无法被他人看见,不然自己这会的狼狈样足够她把在场目击者全都划为死敌。
——
“刘焅玔…?”,等俞松墨再次睁眼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几分钟,而那人就一脸无奈地蹲在旁边,像是在等她恢复。
她望着遮住大片夜空的建筑物,第一反应竟然是问了个和天道类似的问题:“我都随便离开了诶,你都不生气吗?”
“我有那么小心眼吗?”,刘焅玔笑着反问道,见对方没问题便也就放下心来,“本来最开始就是我想把你留下来的,那你决定离开,我也怪不到你身上吧。若是想玩新游戏倒也没关系,但是我不会放水的哦。”
——同类间的羁绊是特别的,不用太过担心这些,毕竟作为异类的我们本就无法以常理推测。
刘焅玔盛着夜色的眼睛是这样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