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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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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是在请求,但祝南溪的脸上并没有丝毫示弱的神色,他坦然的看向谢承周,目光直白的不像话。
安洄听着祝南溪不带丝毫语气的话,直觉这事儿要凉,他惋惜地扫了眼将桌子占得满满当当的几道菜,在心里偷偷地辱骂谢承周起来。
谁料事情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几乎是祝南溪话音落下的下一秒钟,谢承周就发表了自己再简短不过的意见。
谢承周:“祝南溪,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休息室里静悄悄的,落针可闻。
杨成习惯性地充当着背景板的角色,主动开了门去寻找多余的餐具——谢承周只想和祝南溪单独共进午餐,所以压根没有准备第三份餐具。
安洄也没想到谢承周能这么好说话,毕竟对方在外的名声一向不太好,说实在的,跟活阎王也没有什么区别。
安洄小他七岁,对他实在是怵得很。
还是祝南溪宠辱不惊,在听到谢承周的答案之后,他迅速说了声谢谢,随即拉着安洄泰然自若的坐了下来。
安洄也没什么好推拒的,他迅速调整好坐姿,装出一副乖乖宝宝的模样,眨着眼睛、用甜的能腻死人的语气说了句:“南溪,我爱你~”
祝南溪对此没有丝毫的感觉,只淡淡地嗯了声,随手很自然地将一次性的木质筷子拆开,找到热水烫了下后递给了谢承周,第二双筷子则被他给了安洄。
谢承周的脸色几乎可以用天气表来形容了,一会儿晴一会儿阴。
安洄笑嘻嘻地贴近祝南溪询问,“小溪宝贝你不吃吗?”
话是这么问的,可他实在是太馋,拿到筷子就开始夹菜,在吃到最喜欢的那道八宝鸭时眼睛都亮了,“唔——好好吃啊!南溪你也吃一块!”
安洄弯下腰又迅速夹了一筷子八宝鸭想要喂给祝南溪。
祝南溪并没有吃别人递来的饭食的习惯,下意识侧过脸,想要拒绝。
筷子却在行至半空的时候被陡然打落。
安洄整个人都蒙了,他看着掉到地上的那块鸭肉,脑袋上止不住冒出问号。
安洄:“???”
他大叫起来:“你干嘛啊谢承周?!!”
他这一嗓子喊得格外理直气壮,任谁都能听得出其中的怒火中烧。
杨成推门进来时还以为是发生了什么事,三两步走上前,就看到谢承周一双大长腿随意地支着,姿态慵懒,脸上没有一丝歉意,反而有些不耐烦。
谢承周抬起眼睑,轻飘飘扫了他一眼,随即漫不经心地开口:“没人教过你吗,要用公筷,用自己的筷子给人夹菜,会交叉感染。”
祝南溪:“……”
安洄:o(#3`曲`)o
他的手臂肌肉绷得很紧,拳头也死死握着。
祝南溪低头瞥了眼安洄,丝毫不怀疑,如果可以的话,安洄绝对想用自己沙包大的拳头打死谢承周。
他叹了口气,安抚性地摸了摸安洄的头,转而面向谢承周,道:“只有我们几个人,不需要这么严谨吧……”
谢承周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冷哼了一声:“我害怕感染。”
那他还怪惜命的,祝南溪慢吞吞地想,既然这么怕感染,之前怎么还一直抱着他啃……吃了他那么多口水,要交叉感染早感染了,还用在这儿注意……
而且最近谢承周最近阴晴不定的情况实在有些严重,祝南溪思索了片刻,很想建议杨特助帮谢承周预约一下心理健康评估的检查。
他这么想着,眸光无意识地游移,却被谢承周误认为他又为了不相干的人和他闹脾气。
杨特助见状,很有眼色地凑上前来将新的筷子递给了祝南溪,顺带着又添了三双公筷。
安洄气呼呼地用公筷给祝南溪夹了一整碗的菜,堆得有小山那么高,叫人看了都头大。
谢承周想让杨成带着安洄整个人都滚出去,于是连筷子都没动,就这么冷冷地抱臂坐着,浑身散发着低气压。
祝南溪原本胃口就不好,实在没弄明白他俩在较什么劲,他伸手夹了自己喜欢的芥末虾球之后小口小口地吃着,模样很是矜持。
桌上还有道清蒸东星斑,是今早刚从海里打捞上来的,肉质格外鲜美,独属于的海鲜的清甜在口腔中爆发开,就连祝南溪的都忍不住多吃了几口。
东星斑刺少,吃着方便,免了挑刺的麻烦。祝南溪吃了几口后下意识夹了一筷子想要送到谢承周的骨碟里,猛地想到谢承周刚刚的话,手就这么顿在了半空中。
谢承周很爱吃海鲜,家里最常做的菜就是清蒸鱼,祝南溪之前帮谢承周挑鱼刺挑习惯了,都会将挑好的鱼肉放到骨碟里递给他,谁知谢承周一直都不喜欢。
他抿了下唇瓣,抬头看了眼谢承周没动一下的筷子,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随后将筷子收了回去。
祝南溪刚将筷子放到骨碟上,打算用公筷夹些鱼肉给他时,就看见谢承周“腾”的一下站起了身,黑着脸走出了这间休息室。
临走时,还不忘将门狠狠一摔。
声音大到整间休息室的天花板都狠狠震了下,以此来彰显主人的不满。
祝南溪有些懵,他茫然地看向身侧的杨成,询问对方:“他怎么又生气了?”
杨成用一种很一言难尽的目光看着他,斟酌着如何解释。
安洄小口咬着筷子,看着谢承周离开的方向,笑得眉眼都弯起来了,他用手肘撞了撞祝南溪,有些幸灾乐祸道:“你看不出来吗?”
祝南溪依旧疑惑地看着他,“看不出来什么?”
见他是真的在很真心实意地问这个问题,安洄扫了他好几眼,笑得更大声了,他咬了口糖醋小排,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很自然地说:“看不出来他在吃醋啊。”
他说完,指了指自己,朝着祝南溪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来:“尤其是我还喊你小溪宝贝。”
祝南溪失笑,他单手托着腮,眉眼轮廓柔和,一张脸看起来再无害不过,可说出话的却冷淡得像柄尖锐的刀,轻描淡写地否认了安洄的说法:“安洄,你想多了,他并没有在吃醋,只是自身的占有欲在作祟。”
“他厌恶我和任何一个人接触,无论男女。”
杨成站在一旁,听着他如死井一般无波无澜的强调,心脏狠狠地下坠。
他突然回想起那天在车子上,祝南溪毫无预兆地提出离婚时,脸上的表情并不是惋惜或是悲伤,只有决绝和解脱。
可谢承周呢?
杨成死死咬着唇没有出声,努力将自己的表情控制好,连一块肌肉也不敢松懈。
谢承周真的没有吃醋吗?
谢承周真的不喜欢祝南溪吗?
谢承周真的……不爱祝南溪吗?
他一次又一次地和谢瑾挑衅作对,一次又一次帮着祝家收拾那些愚蠢到极点的烂摊子,一次又一次,因为祝南溪做出许多在杨成眼中荒谬的事情……
他真的不爱祝南溪吗?
杨成想,如果拿这个问题去问谢承周,对方一定会嗤之以鼻,告诉他——爱这个东西是世界上最虚无缥缈的东西,比任何东西都要廉价。
谈爱,谈喜欢,谈感情,都是这个世界上最愚蠢不过的事情。
可如果要问杨成,问谢瑾呢?
答案又会是什么。
答案只能是谢承周最不愿意承认的那个字眼。
只是他逃避,他厌倦,他甚至憎恶。
可他原先是最追逐这东西的。
他幼时总听别人说,他父亲是个蠢货。
谢从仁在大学毕业之后,不顾谢瑾的阻拦,执意娶了家境清贫的大学同学何钰为妻子。谢瑾气得火冒三丈,直接断掉了他身上所有的卡。
谁承想谢从礼压根没有在意,直接带着何钰下了工地去考古,一走就是四年,之后又在读完博士之后和何钰一起申请留校任教,为了考古事业奉献了自己的一生,从来没有在意过谢家的那些产业。
谢承周小时候其实很少能见到父母,因为工作量太过巨大,何钰和谢从仁很少能抽出时间回家,但只要他们放假,就一定会带他出去玩儿。
所以谢承周小时候是被谢瑾与宋慈一起带大的,那个时候谢瑾和宋慈两个人之间还没生出龃龉,俨然是外人眼中的一对模范夫妻。
可惜谢瑾并没能守得住自己幸福美满的家。
谢承周四岁时,谢瑾遭暗算,遭遇了重大车祸,左肩膀也被木仓打中,一度在生死线上徘徊。
宋慈不眠不休地守了他一个多月,才等到人转危为安。
可惜照顾病人太费精力,她养尊处优惯了,没等谢瑾康复,宋慈自己先倒下了,在医院调养了好些天依旧没有好全。
惦记着谢瑾的伤势,于是宋慈叫人安排了一位护工来照顾谢瑾,那位护工叫卢佳,人长得清秀,干活却麻利,也很老实,都不敢抬眼看人。
宋慈听说她是从农村考进来的,还经常被父母压榨,工资也被拿去补贴了老家的弟弟,不由得心生怜悯,连带着工资也涨了一番。
可就是这样一个受着他恩惠的老实人,在她的眼皮子底下,爬上了他丈夫的床。
等到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之后,卢佳才胸有成竹地找上了门,逼问着宋慈,她的孩子到底应该由谁来养育?
宋慈哪儿能受得了这个打击,她心高气傲了一辈子,甚至于被家族保护的太好,以至于从未见到过人性这样丑恶的一面。
宋慈果断提了离婚,谢瑾却不愿意。
他拿出了男人最恶心也最下贱的那一套说辞——我只是犯了每个男人都会犯的错,宋慈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上纲上线?
携手走过接近半生,宋慈从未想过自己的枕边人竟然如此令人作呕,她被气得昏厥了过去,自此之后,身体也不大好了,却依旧走的决绝。
江南宋家给予了她无限的底气,她并不会为了一个不值当的人将自己的一辈子葬送进去。
可谢瑾呢?
谢瑾只会一味地怨恨,一味地怨恨宋慈头也不回地离开,甚至没有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们明明那么相爱,可宋慈甚至不肯原谅他一次。
所以他用一场声势浩大地婚礼娶走了卢佳,所以他将自己的父爱一点一点便宜到卢佳的孩子身上,所以他默认几个孩子为了他的宠爱逗得你死我活,所以,他放纵了谢从仁的死。
宋慈去世的那天,只有谢承周一个人陪在她的身边。
她病的太重,两颊深深地凹陷下去,只有一双眼睛还闪着神采,怀念地抚摸着很久之前拍摄的一张全家福。
那时候,她的家庭圆满和谐,她的孩子孝顺有利,她的孙子乖巧可爱。
她好像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可惜后来,她的幻想被打破,一切化为虚无的泡影。
谢承周守在床前,问她:“奶奶,你恨爷爷吗?”
宋慈摸着他的头,眼底如死水一样平静,她说:“我不恨你的爷爷,因为他是我的丈夫。可我恨谢瑾,因为他杀死了我们的婚姻,更杀死了我的孩子。”
谢承周握着她的手,感受着她的体温一点一点变凉,最后阖上了眼睛。
而那个时候谢瑾在做什么,谢瑾在揽着卢佳的肩,和她一起给刚出生的二儿子风风光光地举办着满月宴。
更可笑的是什么呢,是宋慈下葬那一天,谢瑾也来了。
男人的身形一下子佝偻了下去,头发也变得花白,他红着眼眶站在宋慈的灵位之前,只哽咽着喃喃出声:“你为什么不肯服一次软呢?”
谢承周抱着宋慈的遗像,面无表情地听着谢瑾肆无忌惮地抒发着自己对宋慈的爱而不得,只觉得恶心。
从那天起,谢承周真切地感受到感情这东西的虚无缥缈。
它是假象,是裹了蜜糖的砒霜,是叫人心驰神往的潘多拉魔盒,是让人头脑发昏的红色毒苹果,却独独不是一个叫人欣喜亦或是憧憬的东西。
他看着宋慈的遗像,一字一顿道:“可是奶奶,我恨他,不管他是谁,我都恨他。”
无论谢瑾是谁的丈夫,谁的父亲,谁的爷爷,他都恨他。
谢瑾也不配说“爱”这个字眼。
他的爱是这世界上最可怕的存在,藏着虚伪,藏着算计,藏着疯狂。
可他身上流着和谢瑾一样的血,拥有着和谢瑾一样的基因。
他冷血又自私,他无情又刻薄,他脑子里想的永远都是让谢瑾下台,让卢佳和她的孩子全都下地狱去陪他的亲人。
所以谢承周决定,他要剥离爱这种东西。
所以,谢承周不爱祝南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