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忽已远》长陌

12、一日看尽长安花

　　开阳的春景是武林中颇有赞誉的，此时山寺桃花始盛开，满目墨绿掩映在重重红粉之间，清淡的日光洒在铺平的湖面上如满城碎钻。一朵花馥郁地开在路边，似白非白在风中兀自招摇。青石铺就的路上正下过一场微雨，延伸出一条浅薄的积水，尽头有燕子飞过。

　　白苏在床上躺了一天，堂主说要活动下筋骨，于是我就决定带白苏在开阳的郊外走走踏青。此时我和白苏正在开阳三月的小道上，周身绿树静晃，有翠绿的叶子密密地从爬满青苔的石壁上倾斜下来。
　　当然，更加不能忽略的一个大型风景就在我身边。

　　“小芷芷小芷芷，这好像是我们第一次踏青啊，我好高兴。”孔青一幅鼻子快翘上天的模样，穿着一身绿油油的衣衫在我身边晃来晃去。
　　我按了按太阳穴白了他一眼道：“吵什么……以前我不是也和你一起外出过么？”
　　“那怎么能算，那是有任务在身。”
　　“……那第一次就第一次。”
　　“可惜第一次不是我跟小芷芷两个人啊，好可惜。”孔青说着垂下脸，话语间皆是懊丧。我咳嗽了一声看向身旁的白苏，结果白苏把脑后跟对着我，八成是在眺望远方的青山绿水。我挠了挠头继续侧过头慢慢缓步前行。

　　忽然之间孔青跑开了我身边，我和白苏都好奇地偏头看他的动作。只见他小心翼翼地蹲下，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攀折了路边的一朵小花，接着又屁颠屁颠地跑到我身边。
　　“小芷芷，给。”
　　说着他将那朵花递到我面前，满脸笑意。我低头看了看那朵小白花，又看了看孔青，感觉面部神经在不由自主地抽动。

　　“孔青……你几岁了？”
　　“哎，小芷芷你不知道吗？难道你忘记我今年几岁了？”
　　“我知道你今年几岁，但不清楚你今天几岁……”我揉了揉头，暗想没有坚持不让孔青跟来果然是自找苦吃。
　　“算了。”我一把拿过孔青手中的花，孔青满意地拍拍手搭上我的肩膀侧过头来道：
　　“这就对啦。”
　　闻言我还没说话，白苏就在我身边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果然是我的徒弟，他大概也觉得孔青的行为相当幼稚。

　　“你昨夜里折了一朵莲花给我，今早又折了一朵白花给我，你当我是花痴吗？……”
　　孔青正要开口解释，白苏皱着眉插进了话：
　　“昨夜里？”
　　孔青闻言抬起头眨眨眼：“对啊，昨夜里我可是和小芷芷在一起呢。”
　　“师傅？”白苏神色古怪地盯着我，我奇怪地看着他道：
　　“怎么了？”
　　“……”白苏又盯了我一阵子，看了看孔青兀自欢乐的笑脸，随后的一段路程一直沉默。

　　慢慢地行的路程已经很多，我遥望了一下来时路，开阳镇已经变成了一副烟雨画铺现在我们眼下。眼前是一条潺潺流水的溪河，我停下对白苏道：
　　“你是不是走地有些累了？就在这里休息吧。”
　　白苏看到我问他一双眼弯成一道桥，像小鸡啄米似地点点头。
　　“那就这样吧，先在这里休息好了。”

　　孔青不知何时已走到溪边，在那边嚷嚷道：
　　“小芷芷你过来看，这条溪里有很多鱼哦。”
　　“……你又不是没见过鱼。”
　　“可是我很少来踏青，这种地方我很少涉足。”孔青憋了憋嘴，神色哀怨。
　　“师傅，我记得我们的小屋门前也有这样一条溪的吧？而且鱼很多。”突然之间白苏冷不丁地说了一句，我愣了一愣：“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那个时候我经常下河摸鱼，很怀念罢了。”

　　闻言孔青眯了眯眼，沉默半晌笑道：
　　“小芷芷的徒弟好雅兴，要不我们来比比谁捉的鱼多，怎么样？”
　　“奉陪。”白苏盯着孔青，轻轻勾起一抹笑。
　　“……”我没有理睬二人，打了个哈欠兀自靠到河边的一块大石上，双手枕着头开始休息。刚合上眼又掀开冲正在做卷亵裤腿的白苏道：
　　“你伤刚好，悠着点，不然我不负责了。”

　　白苏一愣，立马向我招招手。孔青此时又不满地出声：“小芷芷，那我呢？！”
　　“你我有什么好担心的……你内心比我高。”我掀起眼皮懒声道。
　　“小芷芷好傻，这跟内力有啥关系？摸鱼这种活我还是第一次做哎……”孔青一边小声嘟囔着，我轻勾起一个笑开始安心地闭上眼休憩。但耳边仍能听到踩水声和水花溅起的声响。
　　半晌有一个声音在小小地惊呼，似乎溅起的水花声还颇大。

　　我侧过头睁开眼，发现一个绿地发亮的影子正跌跌撞撞地朝我这边走过来，不消片刻就倒在我身上。
　　我皱了皱眉起身，将孔青拉了起来：
　　“你怎么了？”
　　“唔，小芷芷，我刚刚在水里差点滑倒了，这边被磨出血了，很痛啊！”说着他撩起亵裤露出精瘦的小腿，那里拉开了一道狭长的口子，正往外冒着丝丝血丝。
　　“这点小伤你也要这么大惊小怪的？”我凑近他的腿细看，“没事，破了点皮而已。谁让你自作自受要提议去摸鱼。”
　　“小芷芷你就没点安慰么？！”
　　“这点伤口你会需要安慰么？”
　　“要是小芷芷我当然需要。”
　　“……行我不跟你多说，我回去帮你上药，行了？”
　　正当孔青眉开眼笑之际，又是一股排山倒海的水声。我和孔青都不禁侧头看过去，白苏立在水中露出明晃晃的牙齿笑道：
　　“不好意思，我刚刚摸到一条鱼，结果不小心让它跑了。”

　　顺着溪河再往上走正好是一个废弃的小亭子，斑驳的牌匾上刻着极有韵味的三个字：过客亭。今天的天气确实很清爽，早春总是容易下些细雨，我们走到这里时差不多已经淋了半身，正好看见这个避雨的亭子。
　　一走进亭子我们都抖了抖衣袍甩掉身上的雨珠，亭子窄小，气氛一下子有些窒闷。
　　“看来这雨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停啊，我们要不做些什么？”
　　“做什么？”我瞥过眼睛看向孔青。
　　“……我也没想好，要不来吟诗？”
　　“一介武夫何必附庸风雅。”我冷哼道。
　　“小芷芷小看我？”孔青瘪了瘪嘴，满脸不高兴道，随后身子一转似乎正在一边琢磨。

　　我看了他一眼在亭子里坐下，靠着栏杆开始闭眼休憩。白苏也顺势在我身边坐下出声道：
　　“师傅，你很累么？”
　　我没睁眼轻摇头道：“没有，你感觉身子怎么样了？”
　　“好多了。”
　　我恩了一声，一时间白苏轻轻的呼吸，孔青的低语和亭外密密的雨声交织在耳边回响。

　　“小芷芷，我做完一首了，你听听看。”孔青忽地在我身边坐下，我直起身看他一脸兴致勃勃的模样道：
　　“恩，你念吧。”
　　“保证不要嫌弃！”
　　“行……”
　　孔青清了清嗓子，开始一本正色。

　　“曾忆雪满回廊，当时年少春衫薄，却道冰消。
　　途经半生夜雨，忽而燕子双飞去，华梦一场。”

　　“小芷芷，我做的怎么样？”孔青低沉而轻柔的嗓音在念完诗之后疏忽转变，似乎一下子在千里冰封的寒冬，一下子又回到了草长莺飞的三月。
　　“这么悲伤作甚么？跟景一点都不搭调。”我顿了顿又道，“不过你能作出这首诗就该令我刮目相看了。”
　　孔青瞪大眼道：“小芷芷，我在你心目中的形象就这么不堪么？”
　　我笑而不语。

　　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会儿，我们停留了许久见雨有下小的趋势便一致同意回镇上。下山时白苏在后头磨磨蹭蹭，我看了他好几眼，但白苏只要一接收到我的眼神就立马把手往后一藏，一脸严肃地往前方走。我见他没有什么异样也就放心地继续往前走。
　　一直走到镇上时雨才算是利落地消失了，白苏突然间移动到身边腾出一只手扯了扯我的衣袖，孔青此时停下来以目示意我，我看了看白苏一眼以为他有事便对孔青点了点头让他先行。孔青顿了顿，迟疑地点头便转身向前方走去。

　　我看着白苏道：
　　“有什么事？”
　　“师傅……”白苏扭捏了一阵，我正感到奇怪，因为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有这样的神色。白苏咳嗽了一声，然后伸出背后的那只一直掩藏的手，上面握着一大束他手心盛开着的颜色各异的花朵。
　　“你这是干什么……？”我吃惊地接过一大束花。
　　“没什么，师傅收下就好。”白苏面色尴尬地咳嗽一声，然后拉起我往前走，“好了，回分舵了。”

　　我迷迷糊糊地被他拉着往前走，此时小镇的夕阳拨开重重云雾探出了半个羞涩的头，天边一片绯红的火烧云沾染了金黄，由远及近透着阴沉而明亮的色彩。向晚的小路上爬着陈年的青苔，高翘的檐角仍滴答着绵延的雨声，一滴，两滴。

　　此后的挺多年，那陈旧的金黄和幽暗的雨声总是偶尔会在梦中叨扰。

作者有话说

　　这章码地我很纠结……
卡了一个下午。其实我觉得孔青也是闷骚来着= =~只不过相比两人程度比较轻罢了。
码的时候下了正好也下了一场疾雨，好了，任务完成，唠嗑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