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也爱陈奕迅》为安

26、Track26 我想带你去看海

　　文明能压醉情怀不衰无论枯乾山水
　　旧时年月投入垃圾里你我一起同居
　　仍然能送你儿时玩具
　　老地方抱着一起安睡
　　七百年随年岁记忆老去
　　仍然有你的忠心爱侣

　　——陈奕迅《七百年后》

　　她紧闭的双眼透露紧张。长睫毛翕动。
　　她的手久久停留在他面庞，细嫩的触感令他心倏忽柔软。
　　他拥着这具小小的身体，想要从此保护，带她去看赫尔辛基是否刚刚下过一场雪。
　　纪雅茹突然挣开他的怀抱，泪盈于睫，“沈维逸，我是一个盲人……”
　　他也学着她，伸出手来抚过她眼睑的颤抖。
　　“你有世上最美的一双眼。”
　　“你即使再英俊，我也看不出端倪。”
　　“若我变成发福的中年人，你也不会嫌恶我。”他按住她在自己脸上游移的小手，“你会用这只手记住我，不是吗？”
　　她此刻泪眼婆娑，是因为从不敢奢望他的爱。看不到光明的人没有希冀光明的资格。

　　纪雅茹就这样在沙发里睡去，透过月光，沈维逸凝望她安静的面容。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可以令他仅仅满足于颈上的风情，他会在意女人的胸部臀部或是纤腰。
　　可如果是纪雅茹的话，好像往下挪一寸视线都是亵渎。

　　天光渐明，撒在她身侧，映出剔透的纯净。纪雅茹转醒的时候，发现自己枕在沈维逸的腿上就这样过去一夜。
　　她起身惊醒了沈维逸。
　　“我就这样压住你睡一夜，我的脑袋是不是很沉？”
　　沈维逸宠溺地摇摇头，才忽觉她的失明，用手抚摸她额头说道，“不会。”
　　她走到卧室抱出米奇闹钟，按一下它的耳朵，米奇的声音报时，已经将近八点钟。
　　“惨了！我要迟到！”
　　她急忙转身去洗漱，慌乱却撞在门框上。
　　沈维逸在她身后忍住偷笑。
　　天使也有手忙脚乱地时候啊。
　　“我送你去上班。”
　　“昨晚你一定没有睡好，还是不要了。”
　　“送过你我再回去睡也不迟。”

　　沈维逸与纪雅茹一道出来，他扶着她上计程车。查理因为被抢了职责，对沈维逸发出不满的低声咆哮。
　　到了游乐场，纪雅茹坚持不要他下车，沈维逸拗不过她，目送查理带领她走进去。
　　他最终还是回到了纪雅茹的家。好像在这里呼吸着她的气息，才会睡得更加心安。
　　一觉醒来，已经是傍晚。他起来沐浴。
　　纪雅茹用的是樱花精油的沐浴乳，难怪他总觉得，她散着樱花的芬香。他挤一些捧在掌心，却听到传来开门的响动。
　　沈维逸吓一跳，连忙关掉莲蓬头，想要听仔细。
　　这时纪雅茹走进浴室，摸索着抓起香皂洗手。沈维逸从来没有如此困窘，不知应不应当轻轻咳嗽一声，告知他的存在。
　　纪雅茹仿佛察觉到浴室内的水蒸汽，偏过头来皱着眉，发出“咦”的声音。
　　浴室很静，沈维逸听到自己响亮的心跳。
　　他赤裸着身体站在玻璃门里，身上还挂着他偷用她的沐浴泡沫。幸好纪雅茹看不到他。
　　沈维逸惊魂甫定，却看见纪雅茹轻轻褪下自己的针织外套，看样子她也预备淋浴。针织外套里穿一件可爱的吊带衫，露出雪白的胳膊与粉颈，沈维逸紧张地不知所措。
　　眼看她要脱下最后一层罩衫，沈维逸连忙从玻璃门里冲出来，尴尬地叫纪雅茹的名字。
　　纪雅茹亦吓了一跳，撞上身侧的洗手池，连连呼痛。
　　“沈维逸，是你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维逸恨不能立马在她眼前消失。
　　“我……我家浴室下水堵了，所以想要借用你的浴室洗澡……”他暗自懊悔，在纪雅茹面前，他连扯谎都这样没有水准。
　　纪雅茹却笑起来，“原来是这样……”又想起什么似的，“可是你为什么会有我家的钥匙？”
　　“呃……”沈维逸觉得自己的脸颊被蒸汽涨得通红，“我怕你再遇到什么危险，如果我留一把的话比较保险。”
　　纪雅茹笑得更甜，“沈维逸，你真的是个好人。我先出去了。”
　　她摸索着走出浴室，并为他轻轻阖上门。
　　沈维逸虚脱般靠在浴室墙壁上，喘不过气来。拧开花洒草草冲去身上的泡沫。

　　“我……我去上班了。”距离上班时间还有一阵，他不过下意识逃开。
　　走出民房沈维逸才想起昨夜自己曾拒绝过一个冷艳骄傲的女人，此时去酒吧，只怕在空闲时间碰到，难以面对。
　　他第一次踌躇于脂粉堆里的羁绊，从前好像有再多女人都嫌不够，何时能够流连七七四十九种不同风格的面庞才觉痛快。他不是什么自命不凡的人，不过凭着一张俊脸，物尽其用罢了。
　　现在这一切，却像是对他最终回合的审判。能逃的话，还是逃脱的好。

　　挨到不能再晚的时候，沈维逸才不情愿地推开酒吧的大门，一眼便看到女人红着双眼坐在吧台边上，和手中猩红的血腥玛丽相得益彰。
　　他刻意避开视线，直走向舞台。他的队友正围成一堆，准备登场。见他来到，酒吧老板从后台冲出来，对他怒斥，“你最近真是愈发散漫。”
　　“给我一周的时间，我会处理好。”
　　酒吧老板挥起拳头，“不要对我说，去对顾客说，看他们愿不愿意给你一周的时间！”
　　沈维逸无谓地耸耸肩，对自己的队友说道，“巨石，周末你的车子可不可以借我一用？”
　　巨石抬头，一拳捶在他肩上，“你不是从不开车？又想出什么新花样？”
　　沈维逸用余光看到吧台旁的女人向他们这边看来。
　　“不要废话，尽管借我就是。”
　　巨石无可奈何，“老兄，拜托不要再耍新花样，我们找到这样一份工作不容易，再这样下去，只怕老板会率先炒了我们。”
　　沈维逸拍一拍队友的脊背，“你放心，我不会连累你们。”
　　他只是想要替爱人完成一个心愿，显然这件事情对沈维逸来说，重要过微不足道的工作。

　　这天，沈维逸硬着头皮找到老板，想要在唱过第二场后便提早离开。老板怒视他，他却笑笑说，“这月的工资我不拿，只要别责怪我的队友。其实巨石唱歌声也很好听，他会带我唱完最后一场。”
　　老板睨他，“最好不要让我发现其实我完全可以不需要你。”
　　他故作顺服地点头，心里早就将可怜的酒吧老板骂个半死。
　　唱过第二场，他来不及向队友嘱咐两句，便趁乱从后门溜出去。绕到酒吧门前，巨石的轿车停在路边。
　　沈维逸坐进驾驶席启动车子，时间显示在十二点，还不算晚。他调好GPS便上路，午夜的马路上没有太多车辆，一路开得都很顺畅。
　　他拧开收音机，调到熟悉的调频，是一把熟悉的声音，略作介绍，车载音响中便传来陈奕迅的歌声。沈维逸和着曲调轻轻在方向盘上打起节拍。
　　他将车子熄在一幢大厦门口，走下车来，打量半晌，确定这里就是目的地，才随便捡了一棵树倚靠，口中一直哼唱刚才车子里的旋律。
　　等了很久，沈维逸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却也不敢回到车厢里取暖，只怕一个转瞬便将整晚的苦心错过。
　　约莫过了十来分钟，陆续有人从大厦走出来，沈维逸连忙紧张起身，逐个将来人上下打量遍。要根据声音来判断一个人的外貌太难，他对自己并没有十足把握，却总觉得这些人中间，没有他要找的人。
　　又过一阵子，大厦走出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出门的刹那头发被风吹到脑后，她伸出手将凌乱的发丝别在耳后，徐徐走向路边，又好像是用余光扫到他的身影，连忙警惕地握紧皮包，焦急地左顾右盼，看上去是要招计程车。
　　沈维逸向她靠近。那女人回过头来问，“你要做什么？”就像是一只感受到危机的小狗，立马显出威武的样子自我保护。
　　就是她。沈维逸立马认出了她的声音。
　　“你是那个唱片骑师？”
　　她却仍旧警惕，只点点头，攥紧皮包的手没有松开。
　　“我想在明天的节目里点播一首歌曲。”沈维逸为免她误会，连忙开口解释。
　　她的五官并无新意，却总有一抹楚楚可怜的神色，即便是凶恼，也无威慑。
　　“如果要点歌的话，那么明天节目开始以后，将电话打到电台就可以了。”沈维逸好不容易等到的唱片骑师仿佛想要快些结束同他的交谈。
　　“一定要现在点的。因为你们没有这首歌。”他说得沾沾自喜。并从夹克里掏出早先准备好的唱片。
　　“这是什么来的？要放哪一首？”小狗一样的唱片师忘记警惕，露出好奇神色向他询问，反倒令沈维逸不好意思起来。
　　“里面只有一首歌。”
　　“可不可以要求你，在节目一开始便放送？”他知自己的请求破坏了节目程序。
　　“我先回去听一下，再做打算。”所幸唱片师并没有一开始便否决他。
　　沈维逸问她要不要搭顺风车，被她婉谢，于是独个回到车子里，过了半晌才从寒冷中缓释，唱片师仍旧在路边等待。他将车子驶到她面前，摇下车窗说道，“我不是坏人，现在这个时间，恐怕很难打到车，你一人在这里站着，其实比同我走更危险。”
　　唱片师犹豫一会，最终还是乖乖打开车门上来。
　　他在心里暗笑，有趣的倔强的女人。既然终归要搭他的车，一早还要拒绝他。

　　路上，沈维逸打开CD唱机，里面放的是陈奕迅的CD。唱片师很惊讶，“你也喜欢他？”他当然知道她喜欢陈奕迅的歌，他是她忠实的听众，只是这张唱片也并不算是投其所好，刚好他的爱人也喜欢而已。
　　唱片师要求他将车子停在便利店门口，沈维逸也不坚持。自从认识纪雅茹，他的观念仿佛转变，他总算学会正视女人，而并不仅仅将她们当做与他相吸的异性。

　　第二天一早，他便被闹钟的声音吵醒。昨晚他特地设了闹铃叫早，只为给纪雅茹打一通电话。
　　“今天下班我去接你。”
　　纪雅茹显得意外，却很高兴，“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想见你而已。”
　　结束通话后，沈维逸枕着胳膊，久久不能从甜蜜的回味当中出离，又堕入睡眠。再次转醒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他连忙给队友打电话，“巨石，拜托，车子还要借我用两天，连同你的嗓音，也要为我顶替两天。”
　　巨石无可奈何地答应。
　　沈维逸驱车来到游乐园，买过门票进场。米奇人偶在黄昏下卖力挥舞双臂，就好像看到了他的到来，特地张开怀抱迎接似的。
　　“我要合照。”沈维逸向她伸出一只手。
　　纪雅茹在厚重的头套里面，只能依稀听到一丝微弱的声音，自然辨不出那是沈维逸，只当是寻常的游客，于是热情地揽住他的臂弯。
　　“喂，不论是谁，你都要贴这么近吗？如果我是赤膊有一后背纹身，你就不怕自己遇到危险！”沈维逸恶声恶气地问道。却并没有发觉，自己正在吃醋。
　　纪雅茹起先觉得奇怪，细心聆听才发现竟然是沈维逸，反倒松开手向后退一步，“我不知道是你。”
　　“以后不要和陌生人这样亲近！”他余气未消。
　　“布偶装这样厚……”她嗫嚅着狡辩，沈维逸要凑得很近才能听清。
　　“老老实实站在那里就可以了。”
　　纪雅茹没有再争论，乖乖地点头，才又想起什么似的，向沈维逸问道，“我还没有问你，你怎么来了？”却不知自己对着空气，沈维逸老早就拐到她身后去了。
　　他从后抱住硕大的米奇玩偶，长长的胳臂也围不起一圈将她箍住，乍看之下像是一个大男孩与他钟爱的布偶在角力，玩偶太过庞大，无法满足男孩子天性中的占有与征服欲望，于是总显得更加笨拙。
　　“沈维逸，你在做什么？”玩偶头里发出瓮瓮的声音。
　　“我要让那些游客知道，你是我的，叫他们不再敢上前来拍照。”他说得咬牙切齿。
　　纪雅茹不禁在米奇的脑袋里面莞尔。一个英俊的男人，此时却仿佛嚷着要糖吃的孩子，稚气得好像可以说出了豪言壮语。
　　如果可以的话，她多么想睁开双眼，看看他的眉眼，替他拂开额上的碎发，然后亲吻他的唇，那对温热的唇，是否长久地挂着笑意，就像她耳中听到的那样。她那么想，哪怕只有一秒也好。
　　“你下班了，我们走。”沈维逸不由分说抓住纪雅茹毛茸茸的手，或者说，米奇的手。他来这里就是为了接她下班。
　　“我们去哪里？”
　　“去吃饭。”沈维逸说得愉快。当然，其实还有一些什么别的。

　　他扶纪雅茹上车的时候，她诧异地问他怎么会突然有了车子，沈维逸还没有来得及回答，查理就用一阵狂吠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他自然不愿被一条狗打搅了精心安排的约会，于是提议先将查理送了回去。
　　查理仿佛感觉到，自从它的主人认识了这个男人之后，便好像没有那么需要它了。从前若没有它，纪雅茹寸步都难行。可如今他们时而还要将它撇在一边，它不再是她的忠犬。于是，在沈维逸将它锁进屋子里的时候，查理的叫声简直可以掀翻整幢楼的天花板。
　　最后还是纪雅茹蹲下来，扶住铁门，冲门里说了一句，“查理乖，妈咪很快就回来。”查理这才安静下来。
　　沈维逸将车驶到一间日本料理店门口，店员热情地上前为他们开门，却还是被沈维逸抢先一步来到副驾驶，捉过纪雅茹的手，小心翼翼地护她下车。
　　他知道纪雅茹一定不愿让人看穿她的失明，于是揽过她的肩，暗中着力为她指引方向。另一只手插在兜里，还依旧是他从前风流的样子。
　　店员为他们掀起门帘，日料店的吵闹便迎面而来。
　　他们来到角落一只空桌，服务生递上两份菜单。沈维逸将菜单原封不动地递回去，对服务生说，“每样刺身来一叠。”
　　“先生，如果只有两位的话，这些恐怕吃不完。”
　　“不要啰嗦，拿来就是了。”
　　服务生走后，纪雅茹才低声说，“我们真的吃不完……是不是点太多了？”
　　“你只管吃就好，其他的不要担心。”
　　这时，服务生端来了一盘三文鱼刺身。沈维逸将芥末在调料盘里点上一点，慢慢和匀递到纪雅茹面前。
　　纪雅茹摸索着沾上一点酱料，送到嘴里，却还是忍不住被呛得流下眼泪。沈维逸连忙起身替她拍一拍后背，半晌才算缓和下来。
　　“喜欢大海，又吃不惯海里的鱼，你真是……”他一手搭在旁边的座椅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的纪雅茹手忙脚乱，有种孩子般的快慰窃喜。
　　“谁说的，我可以吃的！”她皱起闪闪发亮的鼻尖，逞强地说，像是被冤枉一样，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所以，你今天带我来这里吃饭，是因为……我吗？”
　　沈维逸将身子探到她跟前，吹着气故作神秘地说，“当然是……因为你。”他的鼻息喷在她面上，她却愣愣地不知道避躲。好像始被包围在空气里暧昧因子的浮动当中。
　　之后，牡蛎，螺肉，鲑鱼，鲔鱼，鲷鱼刺身陆续端上来。
　　沈维逸每一样都夹起一块，放在纪雅茹面前的小碟里，“尝一尝，看最喜欢哪一种？”
　　角落里一抹柔和的暗红色灯光打在沈维逸上额，他突然觉得对着眼前弱不禁风的女孩，自己混沌的二十余岁光阴，一下便有了意义。
　　饭后纪雅茹乖乖地被他领到车上。
　　即便看不见，她也知车子正在马路上高速飞驰，忍不住握紧了扶手。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今天你只需要用耳朵听，不需要用嘴巴提问，不然……”他突然用怪笑打断自己。
　　“不然？”
　　“不然，我就只好用自己的嘴巴来堵住你的嘴喽。”
　　街灯与往来的车灯汇成一道光柱，映红纪雅茹的面颊。

　　沈维逸瞄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他又原地兜了两趟圈子，十二点整的时候，他将车子停下。
　　纪雅茹张嘴，本想询问，突然想起沈维逸的话，不禁害羞地低下头，闭紧嘴巴。
　　沈维逸伸出手，在她鼻尖扫一下，顺势拧开车载广播。
　　十二点正，广播里传来一阵空灵的海浪声音。好像某个夏夜的岸滩边，海浪时而波云诡谲，时而寂静如夜，叫听者的心绪也不由随之起伏。
　　纪雅茹屏息，静静聆听，她好像有些明白了恋人的用意，又其实不甚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