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35 慈幼房前， ...
-
慈幼房前，夕朝久违地见到了曾经救过自己的岚相大人。
“你们老师呢？”岚相大人问她。
“在里面。”夕朝乖巧回答。
银发辟邪点头，径直走进屋里，对曾有一面之缘的女性老师道：“我有些事情想要问你，里屋说话。”
“……是。”
劝走了不明所以的孩子们，和盈关上门，敬小慎微地看着突然到访的岚相。
“不知岚相大人到来，所为何事……？”
“一些私事，不必紧张。”岚相顿了顿。
“不知妇人孺子，可有受虐之后……反而爱上施虐者的先例？”
和盈颇为惊讶，随后略加思索，缓缓道来：
“慈幼房曾有这样一段往事……当时一位老师，对一些年纪大的孩子许以好处，控制他们为自己做事，进而管束住所有的孩子。那名老师将孩子们管得服服帖帖，外面看起来一团和气，谁也不知她在私底下虐待孩子。伤口都留在大家看不见的地方……
“并非所有的孩子都遭到毒手，是以此事很久之后才被揭穿。说来惭愧，那样的败类也曾是我们中的一员，老师的身份终究不能代表个体的品格……不过在那位老师被驱逐之后，慈幼房中依然有几个拥护爱戴她的孩子，或许这就是岚相大人您所提到的，受虐者依恋施虐者的案例……
“据我所知，有一个男孩，直到成年也依旧留恋那位老师，但也只有这一个。”
“……是吗。”岚相按了按眉头。
没想到还真有这样的例子，而且就发生在慈幼房……
“岚相大人？”和盈担忧地望着对方，“您……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那个孩子，为什么会喜欢虐待自己的老师？”
“这……”和盈有些迟疑，“说实话，我也不清楚。孩子天性纯真，犹如一张白纸，会对照顾自己的长辈产生孺慕之情，实在再正常不过了……或许正因如此，即使受到大人的伤害，也只会感到困惑不安，不知从对方身边逃开……
“毕竟弱小的孩童，是不能靠自己独自生存的啊……”
岚相沉吟不语。片刻后，他向和盈道过谢，独自离开了房间。
夕朝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他的出现，主动凑了过来。
“岚相大人要走了吗？”
银发辟邪点头，随后想起了什么。
“那个人像，是你雕的？”
女孩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幅度很大地点头。
“……谢谢。”
这话应该由我来说啊？夕朝心想。
几天后，晴雪姑娘找到了他。
“冒昧打扰，我听和盈姑娘说起到你的事……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对于王上的救命恩人，岚相一向恭敬。
“晴雪姑娘请说。”
风晴雪有些忧郁地望着他，似乎不知从何说起：“你跟她说的那个问题……可与江似姑娘有关？”
“是。”岚相承认了。
坦白江似的过去并非什么难事。岚相绕开了自己得知这些过去的原因，风晴雪也体贴地没有追问。将那些破碎的记忆串联在一起，他们自然而然可以得出结论：
——江似一直遭受那个女人的虐待。
即使动手的并非那个女人，只要江似有一点不顺从的苗头，等待她的就是绝对的惩罚。或是他人殒命，或是自身惨死，或是无限接近死亡的糟糕体验——对无法死去的□□来说，这些都不是无法承受的苦难。
可是心灵呢？精神呢？经历这一切的灵魂呢？
岚相不明白江似为什么还笑得出来。即使对方的记忆中找不到证据，是谁做的也很明显。
难道她不知道背后是那个女人在操纵，所以才那样单纯地爱慕对方？不，岚相心想：江似应该知道。不然她不会说——阿姐一定会救她。
她全都知道。是谁害死了与她来往的女性，是谁害她被刺杀，是谁害她落得差点先奸后杀的境地……她全都知道！
这让岚相更加无法理解：为何不挑明被虐待的事实？即使打不过对方，为何不逃离虐待自己的人？
为何当做无事发生？为何留在那人身边？为何依旧爱着那人？
“原来发生过这样的事……”灵女有些难过，“我和江似姑娘在商队时就已认识，从那时就受她帮助，却对她的过去知之甚少，也鲜少听她谈起自己；只有上次她找我索取食物，才听她讲起那位阿姐的经历……
“那位阿姐也是命途坎坷之人……我可以理解她对江似做的一切，但终究是令人悲伤的故事……”
“……”
岚相沉默地想：自身不幸之人，就可以将不幸加诸他人？没这种道理。何况强者不该将刀指向弱者，他不认同这样的做法。
“不过既是这个缘故，我想说的，应该和江似姑娘关系不大……”见银发辟邪一脸探究，风晴雪继续道：“是人间的一种现象。遭遇□□的女性，因为求助无门，被迫嫁给糟蹋自己的异性。久而久之，便会产生真正的男女之情……”
“什……？”
岚相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对人族并无多少了解，许多都是道听途说。巫炤算是刷新了他对人族的认知，可是眼下灵女说的这些，简直匪夷所思——
“为何不杀了对方？”
他直接问了。
“……如果有能力正面对抗，就不会遭到凌辱了。”风晴雪垂眸回答，“许多姑娘事后都想过自杀，一旦第一次自杀不成，便很难再有勇气结束自己的生命……家人朋友出于各种考量，总会劝她认清现实，嫁给与她已有夫妻之实的男子……”
“荒唐！”岚相低声叱骂。
灵女合上了双目。
“至于婚后为何不寻机刺杀，一则是因为恐惧，刺杀不成，等待自己的是更为糟糕的处境；刺杀成功，亦无人支持她的举动，杀人是要偿命的……二则大多数人心底，终究渴望安稳的生活。所以只要日子还过得去，天大的屈辱也可以忍受……
“至于爱……虽然我也见过恩爱非常的夫妻，但那是凤毛麟角，身为外人，很难知晓他们是否是在演戏。我觉得，所谓的爱，也只是把这一切正当化的工具……那些女子无法改变自己的境遇，故而只能改变自身。只要她们发自内心地爱着对方，曾经的噩梦就会变成提前支取的洞房花烛夜，破碎的人生也能再次编织出新的意义……
“于是，爱情成了她们继续生活的动力，也是她们继续前行的唯一方向……”
“等等，”岚相愕然打断对方，“你刚才说——”人生的意义？
“大概是活着的意义吧？我的一切都属于她。”
——那是江似曾经说过的话。
浑浑噩噩地走上巽风台，行至江似的石龛前，岚相不知该如何面对曾经的少女。不仅她的存在是一场幻梦，就连她的感情也只是粉饰伤痛的工具……因为无法自立而依恋对方，因为遭受虐待而爱上对方……
何其可笑，何等悲哀！
他竟还因江似对老婆的爱产生妒忌之情——岚相讥讽地想：究竟有什么可嫉妒的？如果她曾经爱着那样的女人，王妃确实千好万好，各种溢美之词都不为过；霒蚀君也足以配上对方的夸赞。
换做任何一个女子，都要比那个女人好上千倍万倍！
回想江似在自己面前炫耀老婆的场景，他想：难怪她执着于做自己的朋友，他们确有相似之处。都是可悲可笑的跳梁小丑，追逐着不切实际的梦——
说到底，他所钟爱的究竟是少女的什么？就连那样的深情，也不过是遭受摧残的证据——
江似身上没有半分真实。
梦境再次变得面目可憎，岚相烦躁地看着江似忙活起来，为了寻找那个女人的仇敌上蹿下跳，无所不用其极。终于，她们来到了所谓的仇人面前。手无缚鸡之力的江似站在一旁，远远望着阿姐与战败垂死的对方谈话。
“你比我强，死于你手，我认！但是我不明白，江似给了你什么好处？我跟他无冤无仇，为何要置我于死地？你让他过来、过来！”
“……到现在都没意识到你的对手是谁，这才是你落败的真正缘由。”
“你不是江似找来的……？竟然、竟是如此！是你要杀我！是你要杀我！！”
面对激动的敌人，女人漠然不语。
“为什么？！你跟江似做了交易，从他那里得知我的下落，就是为了杀我——为什么，你得让我死个明白！！”
女人平静地吐露出一个名字，一个已经消失在历史长河的名字。
将死的仇人愣住了。并非不曾听说这个名字，而是不明白这个名字出现在此的意义。
女人缓缓解释道：“这个世界是公平的。既然继承了对方的遗产，理应承担对方的债。他是我的死敌。”
“……就因为这种原因？！荒谬！可笑！！你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少敌人吗！！就是卖了你，也不够支付跟江似交易的酬劳，你可知他是——魔域有名的情报商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竟是如此！！！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原来你才是江似的主人！！他竟是你的一条狗，酿造的数桩惨案竟然都是为了你——一个脑子坏掉的疯婆娘！！！太可笑了，这简直太可笑了——！！
“喂，江似！！你听得见吧，我可怜你，一个躲在女人裙底下的懦夫！！告诫你，继续跟着这个疯子，迟早会被魔域诸多势力撕成碎片——”
没有说完，他的脑袋就被女人踩扁了。
“污言秽语，不必再听。”女人冷漠道，“走吧。”
然而江似并未跟随她的阿姐，而是逆向而行，来到了尸体的身边。
“他可怜我……”
江似蹲下身，颇为好奇地打量着那颗残破的头颅。双眼如同初生小鹿一般灵动，仿佛未曾听到对方的辱骂诅咒。
“……那么你呢，你也在可怜我吗？”
少年轻声发问。
岚相放眼四周，发现对方的目光竟然落在自己身上——这不合理，过去的江似为何能看到未来的他？这里是她的记忆，怎会有他的存在？
可是被那双眼睛注视着，岚相还是情不自禁点了头。他想：反正是梦。反正对方根本不是在跟他说话。
“这样吗。”
江似笑了，笑容就像往日一般温软。但是那样的笑脸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那么，你输定了。”
少年露出了见猎心喜的渗人表情，目光直指毫无防备的银发辟邪。
岚相猝然惊醒，意识到自己回归现实，忍不住用手扶住前额。
“那是……梦吗？”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3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