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异乐曲》夏珞恪

38、离•候•永世之约

　　你走了么
　　我固执地向前走
　　固执地不回头
　　故意藏起自己那张极易暴露脆弱的脸
　　清冽缠绵的风里
　　一切仿佛都似是而非
　　不知如何刺破那黑丝锻般的沉默
　　因为忧伤
　　我放慢了脚步
　　这让我的肩头落满了雪花
　　孤独得像荒野中一个流不出泪的雪人
　　——题记

　　魂绕山显得特别宁静，傍晚的夜空已经闪烁着无数的星，天气似乎突然变得很好，没有风，只有簌簌的雪，洒落在茫茫的雪地里就像有人在唱歌。
　　白色的音符，在黑色的天幕陪衬下似一个个精灵，轻轻游荡，有些不安与凝重，在下沉。
　　纯白色的餐布，大大方方地铺在同样颜色的地上，云泪坐在一角，安安然地看着诺安从背包里取出糕点，一件一件地摆出来。
　　餐布是诺安挑的，云泪喜欢的颜色，简单而清爽。
　　“第一次在傍晚时分才开始野外聚餐，很特别的饯行啊。”云泪拿起小块巧克力蛋糕细细端详着，突然幽幽地说了一句。
　　“不会再回来了——吗？”未说这句话前，诺安已经觉得心慌慌地疼。
　　“就今天，不要问这个问题。”把蛋糕含进嘴里，诺安亲手弄的蛋糕还是和以前一样美味，可是云泪发现自己根本吞不下去。
　　发觉到云泪的异样，诺安忙从壶里倒出一杯黑咖啡递到云泪面前，云泪双手接过，热腾腾的水气蒙上了眼睛。
　　“明天你一路小心，我不去送你，怕你到时候会舍不得我。”诺安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咖啡。
　　云泪不示弱地反驳：“我也不用你送，到时候你哭出来不是更难看？”
　　“呵呵——”两人两声没有笑意的笑声后，四周更安静，云泪捧着咖啡蜷曲着身体靠在树干上，不再说话，咖啡的热气朦胧了眼前的世界……

　　魔缕室来送行的师生很多，但明显没有云泪想看到的身影。
　　“泪你什么时候才会回来？”没有谁不关心云泪会不会回来的问题，因为云泪无论在哪里都是他们最爱的朋友，没有人希望她离开。
　　“会回来的，父皇的课程我只要花少许时间就能完成，到时候我一定回来。”云泪的眼里写满不舍，装作不经意地向人群中环视了一圈，依然没有发现熟悉的身影。
　　云泪突然觉得更难过：还是决定不来送行吗？真的说不来就不来，什么人啊这是……
　　虽然你除了我之外还有很多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但我走后，希望你没事才好，以你现在的境地与我过多接触的话受到伤害的还会是你吧——这样一想，云泪的胸口似乎没有那么揪痛的感觉了。
　　躲在远处大树背后的诺安，却不敢直视云泪忧伤的目光。
　　诺安直到云泪展开翅膀在仆人的陪同下向皇宫方向飞去才走出来，看着云泪的身影变成一个小黑点，眼睛没来由地像掉进了沙子一样生疼。
　　云泪就这样走了，诺安没有随众人回魔缕室，只是一条道一条道地走，拖着疲惫与饥饿，失了魂似地游荡，直到暮色四起的时候，再回到两人饯行的魂绕山。
　　只因为云泪是皇女，是皇室将与最有兵权的重臣联姻的棋子，自己就不能过多地靠近她？现在更把原本未成年前都将会在魔缕室修行的云泪召回皇宫学习宫廷礼仪，只等着成年礼那天嫁给她从未见过的魔族？
　　这么多想不明白的事诺安不知要如何为自己解答。大概那是必然的，魔界的王位虽然是世袭制，但只要有更强大的部族不服从就能起兵，在这已经四分五裂的魔界里，皇室不和有权势的贵族联姻随时会遭灭族之灾。
　　计量起身份这些事，自己算什么？前魔王残活着的儿子之一罢了，除了云泪，已经没有人知道这件事。现在的自己光是说出自己是前魔王的子嗣就会遭到追杀，这样的身份能为皇宫做些什么，能为云泪做些什么？
　　与云泪在魂绕山作最后分别时，云泪突然挣脱了随从的手站在诺安面前，她认真地仰视着高自己一个头的诺安说，无论多久，一定要来接泪，我等你。
　　那一刻诺安脑海里有一瞬间的冲动，想什么也不理会什么也不管就这样拉着云泪离开魔界。
　　但冲动真的只存在于一瞬间。
　　如果联姻是泪的命运，失去泪则是自己的命运，自己还试图反抗些什么？
　　“你，就没想过有一天靠自己的能力带她离开那座牢狱吗？”灰蒙蒙的天色下，诺安仍然看得出站在树杈上的是艾斯，同父异母的兄弟，还有弟弟龙。
　　“龙怎么还在这里？”诺安问。
　　“离云泪的成年礼还有近两百年的时间，不尝试做点什么吗？”
　　“龙的身份已经遭到怀疑，不是说好暂时去人类界避开一下的吗？”
　　“两百年对我们来说只是很短的时间，你连一点努力的心思都没有？”
　　“艾斯和愿儿幼年时就被统领西方魔族的拉扎弗德王收养，没有人会知道你们和我的关系，但龙无论如何今天都要去人类界……”
　　话没说完，诺安已经被瞬移到自己面前的艾斯逼视得无法退避。
　　“哥，从全族被灭的那天起，不是说好能抓住的东西都不会再放手了吗？”龙的话似乎起了点作用，诺安不再答非所问。
　　“只是这样的环境下我还能做什么？”
　　龙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其实根本就算暂时躲一下也不必非得躲到人类界不可，比如处在魔界另一个尽头的月影岛。”
　　“那只是传说吧。”
　　“传说？那你的弟弟我，就成了传说中的人物？”
　　“龙你找到了那座岛！？”
　　“事情就像你说的那样，今天我们过来是为了接你的。”树枝轻轻晃动了下，又有几个身影出现在月光中。
　　“源流牙？愿儿？李斯特也在？你不是说今天要去天界接两个人回来吗？”
　　李斯特舒服地吸了口气，笑着说：“接个人有多难，不过不是两个，而是一个。”
　　懒散地靠在枝干上的源流牙低头看着树影说：“虽说天界那小子的力量好不容易才平息下来，但这些事情以后再说吧，现在最重要的是离开这里。”
　　“说得没错，以前诺安哥哥会留在魔缕室这里做些无谓的修行，完全是因为云泪救过哥哥，而哥哥也最终钟情于她，现在她都已经不在，哥哥就没了留在这里的意义。”愿把玩着手中的一把精致的小刀，注意力却是放在诺安的身上。
　　“嗖——”诺安巨大的黑色羽翼伸展开来，众人的眼里闪过一丝欣喜。
　　“走吧，虽然我和泪的事不知你们知道多少，但以后的事我要自己决定。”
　　“艾斯和愿儿先回拉扎弗德王那里，你们经常跑出来难免让人起疑。”
　　“那么不好玩的地方我还真不想回去。反正那样的地方，迟早会被我和艾斯哥哥摧毁的。”愿收起了小刀。
　　龙看着雾蒙蒙的天说：“想来月影随时都行，但得等花些时日把天界那小子调教好了再真正会合吧。”
　　众人纷纷展开羽翼腾空而起，黑色的羽毛片片散落。
　　月光如水，皎洁如纱，非常适合一个强大集团的成立，一个序幕的开始。

　　魔界公主的成人礼十分浩大，宴请了所有贵族，四方魔部，宫殿里举杯谈笑声喧闹嘈杂。
　　云泪双眼无神地从环灼宫俯视宴会厅，有点神伤。
　　再过一会儿，自己就要步出环灼宫，倒不是舍不得自己一直生活的地方，这里对自己来说只是个囚禁自己自由的地方。仅仅为了不让女儿逃走，这里被父亲铺了强大的结界，日夜还有士兵把守。
　　黯然神伤的原因只是因为从自己离开魔缕室的那一天，诺安也不见了，之后没有任何人能告诉她发生过什么事，更没有人透露过诺安是失踪，还是死亡。
　　父亲一直在搜索前魔王的遗嗣，或者诺安已一早遭了不测。
　　都走到今天了，自己还在等什么，还需要等下去吗？
　　没来由地给这个想法湿了双眼，云泪连忙眨了眨眼，试图把泪水化开——这动作早已习惯，一百九十六年，从回来的那天就没有真正流过眼泪，木偶一样给父亲扯着线，向左或往右.
　　天空，山野，自由，一切被夺走却活着，日子死寂得没有什么值得去笑，去流泪。
　　明明身为魔界的一份子，云泪却十二万分地厌恶这里，看到今天来参加婚礼那些阿谀奉承的面孔，云泪剔透的眼眸中第一次把厌烦这么明显地流露出来。
　　“讨厌这里的话，不如离开吧。”云泪被轻而坚定的声音震惊得全身僵直了一下，转头环视房里。
　　除了窗边的纱帘被风扬起，什么也没有。
　　怎么会出现幻听呢？云泪甩了甩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再甩脑袋变傻了，会真的出现幻听哦。”背对着云泪优雅靠着梳妆台的，正是云泪一直以为不可能再出现的诺安。
　　长久以来，不知有多少次幻想着房里真的站着这个人，但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时，来不及思考，倾刻间，泪水断了线。
　　一百九十六年的光阴对于魔界来说或者真的很短，但也真的能改变很多东西。
　　出落得亭亭玉立的云泪一头及地蓝色发丝似乎比以前更纯美，瞳孔透出的光却比以前更荒芜;诺安脸上没有了稚气与冲动却多了一份沉静，唯一不变的是一脸温柔的笑容。
　　“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现在才出现？你知道的，我快撑不下去了。”云泪惊慌地试图抹去眼泪看清，视线却一直朦胧。
　　诺安静静地将云泪拥入怀中，感受着熟悉的心跳，良久维持着一个姿势，仿若已久别了几个轮回。
　　“对不起，让泪久等了。”除了歉疚，诺安不知说些什么。
　　云泪却抬起脸笑了：“看在你这么诚心道歉的份上，总算没枉费我一直这么相信你。”
　　“明知你一哭我心里比谁都难受，看你还哭得这么凶，肯定也快放弃我会回来的信念了吧。”诺安宠溺地看着破涕为笑的云泪，轻轻地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滴。
　　云泪笑了起来，银铃般清脆的笑声令整个房间顿时生辉：“你曾经严重地伤害过泪的心灵，难道不该小小地报复一下吗？不要忘记，没有任何人在做错事情后，不补偿一点就奢求别人原谅的。”
　　诺安怔住，看来已无话可说。
　　云泪轻轻把头靠在诺安的肩上。
　　“当年不容我选择地被押离魔缕室，如果到今天为止你也不回来，我就有借口选择死去了。”
　　“那龙的‘月影’一下子失去两个人不是会变得很寂寞？”
　　云泪讶然：“龙？恶魔界最忌讳的‘月影’与龙有关？”
　　“也与你我有关啊。从龙找到传说中的月影岛并成为‘月影集团’首领的那一刻开始，‘月影’所有的事已经与你有关。”
　　淡雅地笑，侧目凝睇诺安的脸：“那就是说，以后我们眼里不会再失去彼此的身影？”
　　诺安抚摸云泪柔软的长发，他的笑容依然：“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就永远这样相伴吧，如果你愿意……”
　　过去的一切，融在两人彼此心照不宣的一笑中。
　　不知这是否所谓幸福的真谛，只要一方不死，一方静心守候，获得的永远就会千秋万载？
　　这一天经历的血雨腥风魔界的魔族包括魔王在内，谁都不愿意再提起，原与云泪联姻的将室不但没有发动战争，反而奋勇当先地助皇室追杀“月影”。
　　月影岛。
　　阴暗的树林里，模模糊糊可以看到几个人影。
　　“她将成为月影集团的第八个成员。”诺安扶着云泪的肩膀，露出阳光般的微笑。
　　“初次见面，我是‘月影’的源流牙，加入前要考虑清楚，进了‘月影’，不仅要与天界为敌，就连魔界，也不再是我们的容身之所。”
　　云泪所着的银白衣衫犹如海洋上的粼粼波光，脸上的神情很平静：“没有不惜为之牺牲的人，哪里都不是容身之所。”
　　龙示意云泪伸出右手，在她没反应前，一枚闪着诡异艳光的水滴状戒指落入她手中。
　　那是月影成员的象征物。
　　接着听到龙缓缓地说：
　　“欢迎你的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