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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无归期(一) 你要爱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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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爱她。
母亲将他揽在怀里,被病气侵蚀到苍白枯瘦的指抚过他的发,低声嘱咐道。
那时候的宁次不过才几岁大,并不明白“爱”到底是什么。
母亲说,爱就是想跟那个人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他很理所当然地回母亲,“我当然爱姐姐。”
“还不够。”母亲摇了摇头,嘴唇翕动了几次才发出声音,像被风吹皱的水面,每一个字都要花费很大的力气才能保持完整,“你要更爱她、永远爱她。”
他才三岁的时候便宣称自己长大了,不再需要人哄着入睡,此刻落在后背轻轻拍打的力道让他感到有些害羞,扭捏地转了一下肩膀,却被母亲更用力地抱住了,苦涩的药味瞬间灌满了他的鼻腔。
他的耳朵紧紧贴在她的胸腔处,那颗曾经蓬勃跳动的心脏如今像一只疲惫的鼓,鼓点奏至尾声,带着杂乱的颓唐,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轻。
“只要你爱她,她就会爱你。”
那是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话里提到的那个人也成为了他最后的家人。
没有辜负母亲,在爱人这件事上,日向宁次似乎有着与生俱来的天赋。
在他还是个更小的小不点的时候,就已经学会了怎么黏加奈。
她抱他的时候手臂总是绷得很紧,像是在完成一项需要忍耐的任务,可他不怕她皱眉,也不怕她语气冷——趴在她肩头能把脸埋进她的脖窝里,闻她身上那股干净的味道,光凭这一点,他就觉得天下没有比这更好的地方了。
“姐姐,那是什么?”
“树。”
“姐姐,那是什么?”
“鸟。”
“姐姐,那是什么?”
“小不点,你再问我就把你扔下去。”
他知道她不会扔。她嘴上说得凶,手臂却从来没有松开过。他咯咯笑着把脸埋回去,心安理得地继续趴着。
后来他长大了一些,不再需要被抱着走路了,但还是会跟在她身后。
她去训练场,他就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看,把她的每一个动作记在脑子里,回家以后偷偷练。
她出任务回来,他就蹲在族地门口等,从天亮等到黄昏,从黄昏等到天黑,等到那扇木门终于被推开,她带着一身风尘走进来,看见他也不说什么,只是把手上提着的那袋菜递给他,说“拿去厨房”。
她难得在族地里待着不出门,他就把自己的功课搬到她房间去做,趴在地上铺开卷轴,一笔一划地写,写的字歪歪扭扭,写累了就抬头看她一眼——她往往也在看书或者翻卷轴,侧脸在光线里显得很安静。
她从来不赶他走。就算偶尔说两句“你别老跟着我”,也因为缺乏实际行动而毫无威慑力。
他来了,门就开着,他走了,门就关着,一切顺其自然,随意得像四季更替。
有一年冬天,雪下得很大,他在训练场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血珠子顺着小腿往下淌。
他自己走回来的,一瘸一拐。
她低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蹲下来给他处理伤口,她的手凉凉的,但动作很轻,浸了药水的棉布按在伤口上时,那股刺痛还没来得及传遍全身就被温热的查克拉覆盖了。
“疼吗?”她问。
“不疼。”
她呵了一声,收回手,“骗谁。”
他确实在骗她。但他说不疼的时候,她手上包扎的力道会轻一点,他很小就发现了。
所以每次她问的时候他都说不疼。她大概也知道他在骗她,只是不说破。
可惜并非所有人都认同他们之间这种亲密的关系。
在他四岁那年,加奈突然连跳几级提前从忍校毕业,一直默默无闻的透明人吸引来了所有日向族人明里暗里的打量和关注。
加奈在族中第一次展露八卦掌的那天,宁次也去了。
按照惯例,分家的孩子不被允许靠近主训练场,那次是个例外,宗家亲点了加奈的名字,顺便把包括他在内的几个同辈的小孩子也一起捎带上了。
他远远排在最末的位置,透过人群的缝隙看见她站在场地中央,九岁的女孩子身量还没长开,站在比她高大许多的对手面前显得格外单薄。
然后她动了起来,足下八卦阵纹舒展,出掌的速度快到他几乎看不清轨迹,每一击都精准地落在对手的穴位上,不偏不倚,不多不少,像是提前量好了尺寸,裁纸刀划过折痕,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低声念着她的名字,像念一个原本不该属于日向的、过于耀眼的东西。
对练已经结束,三长老作为她的对手,没能赢下这次所有人都觉得会一边倒的比试。
他双手负在身后,脊背却挺得比平时更直。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眼睛在发烫,那是一种宁次后来才辨认出来的、近乎于疼痛的光。
那不是愤怒,不是嫉妒。
那是他穷尽一生也够不到的东西忽然出现在眼前时,一个天赋平庸的人本能感到的灼痛。
他努力了一辈子,用尽了所有能用的时间、能挤出的精力,到头来,一个从来没有被正式教导过的分家孩子站在那里,随手一抬,就够到了他这辈子都够不到的高度。
那种灼痛不会变成恶意——在他身上不会。
它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近乎偏执的珍惜,一种“你不可以有任何损耗”的紧张,一种“你只要专心修炼,其他一切都不重要”的执念。
在他看来,最损耗天才的东西,就是分心。
——在他看来,宁次,就是加奈最大的分心。
三长老亲自登门提出想要收养加奈的那天,宁次躲在玄关后面,透过门缝看见那个老人站在她面前,脊背挺得笔直,语气里带着一种他从未在宗家人身上见过的、近乎于小心翼翼的东西。
“你的天赋不该浪费在这种无意义的事上。”
“这种事情”指的是加奈送小孩去参加开学典礼,也指花费时间指导小孩学习低级忍术。
前期的几次接触让三长老明白,加奈不一定吃软,但一定不吃硬,于是尽力保持住冷静协商的语气,只余一丝怒意从眼角眉梢流泄出来,“我可以帮你变得更强——成为日向的最强。”
加奈面对宗家人时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难免带上几分不可置信,“那人生岂不是完蛋了吗?”
这老头,骂人好脏。
三长老额角一跳,胸口急促起伏几下后又很快自己将自己说服了,“以你的潜力,上限当然不止是日向的最强。所以你才需要更努力,宁次会有人照顾他,你只要专心修炼……”
“浪费天赋又如何?成不成为最强又如何?”加奈的声音平静地宛如流淌而过的河,用力投入水面的石子被吞没,没能留下什么痕迹,“关你什么事呢?”
她瞥了一眼玄关的方向,那道细长的门缝后面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正偷偷望着这边,“还有,宁次不用别人照顾。”
三长老还想说什么,加奈已经站了起来,朝门口走去,摆明了送客的姿态。
他甩袖离去,走出去几步又停了一下,低声说了句什么,门合上的瞬间,宁次只隐约听见半句“……你会后悔的”。
那之后的日子并没有什么不同。
加奈依旧很忙,宁次依旧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她身后。只是偶尔在族地里遇见三长老,那个老人会远远地看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宁次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惋惜,又像是某种审视。
他不再提收养的事,可那种“你是个拖累”的眼神毫不掩饰。
宁次学会了不去看那个方向。
他把所有力气都花在了训练上,手掌上的茧一层叠一层,手里剑闭着眼睛也能正中靶心分毫不差。加奈偶尔会在他训练完后说一句“还行”,就两个字,够他高兴一整天。
直到宁次八岁那年,加奈十二岁,被暗部破格录取。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整个日向族地都震了一下。暗部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地方,十二岁的暗部成员,木叶历史上也没有几个——比起几乎每年都会有人提前从忍校毕业,加入暗部才是真正显示了火影对她的重视。
宗家的反应很复杂,有震惊、有忌惮、有藏不住的贪婪——这样一个天才,即便是个分家,也终究是日向的人。而分家的反应更简单,近乎于一种沉默的狂喜:终于,终于有人替他们出了一口气。
三长老是在那天傍晚找上他的。
宁次在训练场练习柔拳,一板一眼地打着套路,汗水顺着下巴滴在泥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坑。加奈被暗部录取意味着她将变得更强、走得更远,也意味着她将更忙、更少回家——这个念头从他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就扎进了脑子里。
三长老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步伐不快,可每一步都把“宗家”两个字踩得实实在在。
宁次打完整套动作,收势,转身,低头行礼。
三长老没有回礼。他垂眼看了宁次片刻,那目光像一把尺子,上上下下量了好几遍,不带恶意,也不带善意——宗家人看分家人,不需要带情绪,就像人看脚下的石阶,只关心它稳不稳、会不会绊脚。
“日向宁次。”
“在。”
“你姐姐最近在忙什么?”
“暗部的任务。”
“她知道你在这里练柔拳?”
“……知道。”
“她让你练的?”
“她让我自己安排。”
三长老“哼”了一声,那是一声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带着微微不满的气音。
日向族地那棵老榕树在风里沙沙作响,几片枯黄的叶子旋转着落在他们脚边。三长老低头看了一眼,抬起脚不紧不慢地碾了过去。
他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他练得怎么样、进步了多少、有没有遇到瓶颈。不是故意忽视,是根本看不见——加奈的光太亮了,亮到站在她身边的人都会被照成一片模糊的影子,哪怕那个人的天赋放在任何其他地方都会被人称为天才。
“她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日向人。”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种疼痛的光又出现了。
“八卦六十四掌看几遍就会,回天没有人教也能自己悟出来,甚至连那些宗家秘传的柔拳术,她只要看一次就能使——比宗家自己使的还好。”
他的手指在袖中攥了一下又松开。那个动作很小,如果不是宁次一直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天才不怕强敌,不怕艰险,不怕死。”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宁次脸上,那里面有一种宁次看不懂的、复杂而沉重的东西,“天才最怕分心。”
他的语气变了,像刀刃从鞘中抽出。
“她总是分心。担心你的修行,担心你的安全,担心你饿了没、冷了没、被人欺负了没。一个本该站在忍界顶端的人——”他抬起手,食指指着宁次的眉心,隔着一臂的距离,那根手指纹丝不动,“——被一个拖油瓶拖住了。”
拖油瓶。
这个词从他的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温度——不是失言,不是气话,是他就是这么认为的。
在宗家六十年的浸淫里,在日向“宗家至上、分家从属”的铁律里,一个分家孩子——哪怕是同一个户籍上的家人——也不过是可以被衡量、被掂量、被放在天平上称出几斤几两的东西。
而天平的那一头,是日向一族几十年来最耀眼的天才。一个八岁孩子的存在,把那座天平压得倾斜了。
三长老转过身去,“你要是个懂事的孩子,就别再让她替你操心了。”
他走了。步伐依旧不快不慢,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走出三步,又停了一下,“加奈那孩子……可惜了。”
宁次站在训练场上,看着那片阴影很久。太阳从老榕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脚边投下一块一块金色的光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些茧、那些她手把手教出来的肌肉记忆,在三长老眼里,是拖油瓶的证据。
也是从那天起,一种他不愿意细想的念头慢慢扎下根来。他和加奈之间没有血缘,她不是他的亲姐姐。她留下来不是因为不得不,而是因为愿意。
可如果有一天她不愿意了呢?
如果“拖油瓶”这个词恰好说中了她从来没有说出口的心事呢?
这种恐惧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每一次吞咽都会带来细密的疼痛。
他没有反驳三长老,因为反驳没有用。宗家人不会因为一个分家孩子说了什么就改变看法,他们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东西。
他也没有跟加奈提起过这件事。他知道如果他说了,她会怎么做——她会在下次的族训上仗着对练的机会丝毫不留情面地把宗家人打趴下,然后拍着他的头说“别听那老东西瞎说”。
但他没有说,因为三长老说的是事实。
——姐姐被他拖累了。如果没有他,姐姐会比现在更强、走得更远。
加奈意外得知这件事是在几个月后。那天她难得早回,趁他训练完在院子里洗手的时候忽然问了句,“三长老找过你?”
宁次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肥皂泡从指缝间滑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细小的泡沫,“……嗯。”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她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里没有审问,没有追究,只是安安静静地落在他身上,“他说的话你不用在意。”
宁次转过身看着她。
他已经快到她的胸口了,仰起脸时能清楚地看见她下巴那道很浅的弧度,“他说得对。”
加奈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哪里对了?”
“他说……我是你的拖累。”
“拖累。”加奈把那两个字放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像在品尝一样陌生的、不太好吃的东西。
她用那双浅色的、总是显得有些空的眼睛看着他,“你不是我的拖累。”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她没有说“你是我的什么”,没有用任何带有归属感的词来加固他们之间的连结——宁次知道她从来不会说那种话。
加奈的温柔从来不是用语言表达的,它藏在每一个看似怕麻烦却还是做了的细节里。
可这一次,他多希望她能说一句什么,能让那个没有血缘的、摇摇欲坠的“姐姐”二字变得坚固一点。
宁次的鼻腔猛地一酸。他低下头的速度快到连他自己都觉得狼狈,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把那些还没来得及流出来的东西擦掉了。
“我去训练了。”他说,声音恢复得还算正常。
加奈没有叫住他,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在人影即将消失的瞬间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刚好够他听见。
“晚上想吃什么?”
宁次没有回头,但他放慢了脚步,“鲱鱼荞麦面。”
“知道了。”
只是那时的宁次还小,并不懂得,虽然那个“知道了”里没有多余的情绪,但她问了,其实就已经是一种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