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愿》鹿边边

11、第 11 章

　　　　周非盯着陆池的眼睛，深蓝色给人以沉静的感觉。他说“惊喜”，实则眼里并没有什么情绪的波动，或许他已经提前消化完了。
　　“你想要什么补偿？”周非问。诚然，她知道自己现在完全像个不想负责的渣男。但她想不到其他处理方式，她和莫黎、莫琪的生活很好，不需要再有多余人士的介入。
　　“补偿？”陆池笑了笑，“非，你也知道不告而别、先斩后奏……这些对我来说是一种伤害啊？”
　　三年不见，这人的中文学得愈发好了，连用两个成语啊。听完他说的话，周非脑海里居然首先冒出这个古怪的念头。

　　三年前，纽约。
　　周非已然完全适应美式生活的节奏，比如说频繁的派对和社交。
　　二十六岁的周非与十六岁还是不同，以前她要做人群的中心，绝对的主角，如今倒是可以安安静静地在角落喝杯酒。

　　她在艺术学院修设计专业，结交的朋友都很先锋——在正常人看来牛鬼蛇神一般的存在。周非那时候修复发质，没染颜色，在一群金、粉、白、蓝毛中显得格外质朴无华。陆陆续续有男生来找她聊天。
　　这次的派对主角是陆遥，听朋友说的，他家很有钱。别墅位于纽约长岛的富豪社区，车子驶过Chanel，Gucci和LV的专营店，街道干净，路过的人脸上都带着惬意的笑容。

　　陆遥选修摄影专业，在他的人像摄影册里，周非是模特之一。他们经由同学介绍认识，陆遥夸赞周非的表现力非凡。一来二去，合作好几次，也算得上朋友。
　　周非忘了陆遥主修什么专业，像他这样家庭出身的人，出生便在罗马，完全不用考虑时间和金钱成本，倒是能更纯粹地追求自己的热爱。

　　陆遥长得非常英俊——周非觉得，如果他选择拍电影，只要演技在及格线上，他就能在好莱坞占据一席之地。他中西方混血的脸庞，简直是造物者的宠儿。
　　高挺的鼻梁，深邃迷人的眼睛，肤色介于白种人与黄种人之间。据他自己介绍，他的父亲是华人，母亲是美国人。

　　受邀的朋友很多，周非并不在核心圈层里。一开始的新鲜感过去，周非甚至感觉到有点儿无聊。
　　她换角度拍了几张自拍照，又保存了朋友发给她的合影，准备po到ins账号上去。
　　陆遥坐在客厅中央，背靠沙发，很随性的坐姿，周非想起他平时也是play boy的做派。有人问他能不能参观一下房子，他说随意，但别上三层，家人在休息。

　　周非走到二楼连廊处，驻足在一副人物肖像前。
　　画面是一位静坐在椅子上的丰腴美貌妇人，这幅油画的光影和笔触无比细腻，精准地捕捉了女人的风采。
　　周非静静欣赏着，一时间竟没有发现有人走到自己的身后。

　　“这是我的母亲。”后方有温润的男声想起。
　　周非转头往后看，吓了一跳，陆遥怎么到这里来了？
　　随即，她发现不对劲的地方，这个男人的长相虽然与陆遥一模一样，但是他们的气质迥异。
　　与陆遥的张扬不同，眼前的男人更加沉静。
　　“她很美。”周非由衷地赞叹。

　　陆池点点头。

　　刚才他从楼梯上下来，看见连廊处站着的红衣女子，她站在母亲的肖像画前，长发如瀑，左手松弛地搭在右臂上，目不转睛地看。
　　窗外的树，在阳光的照耀下呈现出不同颜色的绿，有的墨绿近黑，有的鲜嫩似黄。树叶间隙，阳关如碎金般倾泻进来，刚好落在她的脚底。
　　这一刻击中了陆池的心，他居然感受到了一丝神性。

　　后来具体聊了些什么，周非已然记不清楚。然而那种舒适惬意的感觉，一直留在她的心中。她了解到陆池是陆遥双胞胎哥哥，医学生。
　　聊得很愉快，他们都在认真倾听彼此对生活的分享。周非在不经意间撩一下从耳边掉落的长发，或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派对进入尾声时，喧嚣落场。有人喝醉了，在横七竖八的酒瓶上睡去；有人开始告别。
　　陆池将她送回了在学校周边租的公寓，周非没有请他上去坐坐，但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

　　那一年寒假，周非没有回国的计划。
　　她独自在纽约度过了圣诞和元旦，接踵而来的春节，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也是一个人过。
　　她原本想去华人聚集的唐人街感受节日氛围，临行前又犹豫了。她的毕设手册还没做完，明知道时间没有那么赶，她还是决定在假期完成。
　　收到陆池邀约的时候很意外，周非以为那是一次无疾而终的邂逅。

　　第一片雪花落在指尖的时候，周非将它送到唇边，冰冰凉凉的触感让她眯了下眼睛。
　　随后，耳垂和脸颊处一片温热，她的脸被捧在掌心，嘴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
　　陆池的吻，好温柔啊。
　　周非放任自己沉溺于他口腔中果味鸡尾酒的味道。

　　周非时常想起小时候老周给她读童话故事，美丽的公主最后都要嫁给王子。读完童话之后，老周会关掉房间里的大灯，仅留一盏小夜灯。
　　老周出门前，会亲吻她的额头，用很好听的语调说：“Good night, my baby girl.”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之后，她会调皮地将童话书偷偷再拿出来，翻看着上面的公主与王子图画。
　　王子有金色的卷发，蓝色的眼睛，挺拔的身姿。
　　这一切，跟陆池一模一样。

　　王子与公主的童话，都会有happy ending。谁忍心让一个小女孩无法进入美梦呢？
　　然而现实不是童话。

　　陆池近乎完美，有光明远大的前程；而她的硕士即将毕业，绝无留美的可能。
　　周非并不觉得自己是小美人鱼，可以行走在刀尖中。
　　在巨大的未知性面前，周非放弃得很轻易。

　　不过她从来没有觉得遗憾，从任何角度上来说，陆池都是她所交往过的最优秀的男人。
　　他温和、耐心、博学，日常相处中给予她完全的尊重；
　　他浪漫，多金，甚至连床上的技巧都无可挑剔。
　　他表现得很成熟，在第一次交融之后，陆池坦诚自己没有性经验，仅凭提前学习和动物本能探索，希望不要伤害到周非。周非惊讶不已，毕竟这是美国。

　　纽约限定心动，
　　一场完美的艳遇。

　　*

　　作为ABC*，陆池的中文可以说相当好，接近母语水平。
　　她怀疑陆池的学习材料是新闻联播，他一口播音腔，去考普通话至少拿个一乙。

　　“对不起。”周非很诚挚地说，她歉意的眼神停留了三秒，接着道：“我回国后才发现怀孕，生下孩子是我一个人的决定。我没有经过你的同意，这件事是我不对，但不该对你造成困扰。我可以独自抚养她们……”
　　“周非！”陆池罕见地生气了。他从小接受的教育，不允许他对女士大声说话。但是面前的女人实在太气人。她理直气壮地说着这种话，陆池气得脸色微微发红，连名带姓地喊她名字，粗鲁地打断了她。
　　“嗯？”周非闭嘴。示意，接下来你说。
　　陆池深吸一口气，问：“做单亲妈妈不容易——尤其是在中国，你为什么这么做？”
　　周非沉默了一下，“真话，你要听吗？”

　　“请讲。”
　　“陆池，你是我遇见过的最聪明、英俊的男人。我想，我不可能找到更优质的精子。”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abc，America-born Chinese，指在美国出生的华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