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海奴颜糜丽梦》曾公子

59、第三十幕：真假之情（上）

　　但当时我失去记忆，一切皆懵懵懂懂，天正无邪的成长，不牵涉算计愁苦，此人格活泼好动，那是我一生最快活逍遥的日子，与花草树木为伴，与飞禽走兽为友，无忧无虑，任由花开花落。
　　虽是随处可见的碧桃树，没崔嵬枝干郊原古生，没香气浓郁迷人醉，只因好命，生于人间仙境桃花源的湖畔。
　　千万年以来，鬼鬼祟祟吸收日月精华，天道勤酬，不负我，终于滋生出一星半点灵识，懵懵懂懂，宛如三孩童，却乐得逍遥自在。每日笑哈哈与日月为伴，云林生灵为友，时而恬静，时而热闹，无忧无虑。
　　虽有时天降一点小烦恼，例如：
　　乌鸦飞掠高空时，爱拉屎我头顶上；
　　两松鼠，恩恩爱爱，站我树枝肩上；
　　鸳鸯泛水湖面，双双对对，美满团圆，虐杀单身狗的我……呸呸！

　　我才不羡慕他们呢，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若得有情人，轰轰烈烈一场也无悔，可惜无奈命运爱捉弄人，情这种东西啊……
　　混杂了许许多多脏脏，这些年我可见得多呢，不但凡人多姿多彩，连神灵也百花齐放，什么老牛吃嫩草，吃鸡莫待老，一树梨花压海棠……
　　当然神魔鬼怪也不遑多让，譬如水神之女与小鱼仙官和烧焦凤凰的虐恋三角情，也是为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我左听一句，右听一言，故作深沉摇摇树叶。
　　对，这些天以来，我终于生出树叶了，不再可怜巴巴光秃秃，拥有光头危机了，连路过的双飞燕也恭喜祝贺。

　　说起来，还要感谢前几日的奇缘，传闻王母嗜蟠桃如命，一日三大吃，两日六大摞，某年某月某星辰，喜滋滋吃毕吐核，滚落红尘泥土中，掉落我的头顶上。
　　我摇摇光枝桠，核死活不肯下来。
　　真苦煞了我，宛如白饭里掉入了一颗鼻屎。
　　怎料，蟠桃核残存的仙气滋养了我，让我盛叶开花，香飘千里，引来百蝴萦绕。
　　我快活的日子，又多了许多趣味，真可喜可贺……

　　咦？为何无缘无故，天降一美男于我的树下？还浑身血淋淋，奄奄一息一般惨样？
　　白鹿呦呦走树下，惊讶道：「这位不就是一身转战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的战神啊？听闻如今仙魔大战，一场厮杀混战，战神下落不明，众仙上天入地寻找，皆渺渺无音信，原来是跌在你脚下啊。」
　　我色迷迷盯着血男，「武夫，不应粗枝大叶，如虎如鬼，怎生如此俊郎啊？看起来，也好好吃啊，正好当我的肥料。」
　　试过蟠桃核的威力后，我不在满足于战战兢兢，勤勤奋奋地修炼了，倒不如另开僻径，突飞猛进，早日修炼成人形精怪。
　　云林间听及我宣言的众生灵：「……」
　　小麻雀绕于我树肩上，吱吱道：「碧桃，莫饿昏了脑，他乃是闻名六届的战神啊，若有一丝损失，天界可不饶你。」
　　我认真凝听，安心发言，大言不惭：「非也非也，他有何损失皆与我不相干，我一没打他，二没杀他，三没碰他，我仅是见死不救，等他成为一具冰凉的尸体，然后不浪费循环再用。」
　　这如意算盘真够啪啪啪响啊，响得众生灵心戚戚，纷纷跑来求情求饶，要我网开一面，救他一命，其中还有几位中毒甚深的迷妹，爱慕之情快要淹死我，耳提面命要我救战神，要不就啃咬撕碎我的花叶枝干。
　　诶诶诶，好苦命啊，原本好端端养料，倒成烫手香饽饽。

　　我惟有长嗟几声，萎靡不振，肉痛将已盛放桃花，抛扔几朵在他身上，瞬间化为粉红灵液融入体内，滋润残破身躯。
　　不出数日，他便生龙活虎转醒，初时如梦初醒，眼神迷蒙，似醉非醉，转瞬之间，便眼明清凉，沉沉低声道：「此方何处？」
　　我善心大发，乐滋滋摇摇桃叶，糊了他一脸叶子。
　　「……」战神从桃叶丛爬起，挥开一身狼狈，伫立树下，抬眼仰望，丰神俊郎，剑眉星目，启唇道：「碧桃树精，乃是尔救吾？」
　　对啊对啊，我救了你，乃是你的救命恩人，且好生回报我，先来一波灵力如何？
　　如今我仍不懂人言，只好胡乱的花枝招展，刷刷作响。
　　也许，我要求太过分，他顷刻黑脸，如暴风雨前夕一般可怖，天地之间转瞬风云变色，狂风乍起，山海沸摇，地崩山摧，日月无光，方圆万里蛇虫鼠蚁藏躲，飞鸟尽去。
　　喂喂，真小气，一波灵力不行，来一半也可啊，大家好生商量，别动辄冷面相对啊。
　　劲风乱舞，拔草折花，沙尘迷眼，我好不容易生出的发叶惨遭风卷残席，又光秃了，「……」
　　我悲催愁闷，劈里啪啦直砸几颗桃子于他头上，要砸傻他！砸死他！砸伤他！哼哼哼！不知美人头发如命吗？夺我头发者死！
　　战神弹袖间，举手轻挥，我那些徒子徒孙皆飞抛入湖，唯有一颗皮薄大个，色泽圆润，芳香四溢，落于他掌心。

　　他抛扔把玩几回，我看得心惊胆战，心里直上直下，如云端飞车，适才入湖之桃，还可从水源将灵力收回，如今若是跌落污泥中，便灵力散去啊啊啊。
　　壮士，剑侠，神君，你且万分小心！小桃树这给诚心诚意道歉！你就还我桃子来！
　　也许我摇动的快连根拔起，他终于大发慈悲，停止抛扔了。
　　「想要回？」语气饱含一丝捉弄嬉戏之味。

　　我努力忽视，猛摇光枝桠。
　　战神脸如寒冰，墨眸泛凉，薄唇浅笑，手里转动几下桃子，我看的眼巴巴，心戚戚，猝不及防，喀嚓一声，狠咬下口，肉汁飞溅，如同我的眼泪鼻涕纵流，呜呼哀哉！
　　天啊，我的灵力！我的灵力！明明我的桃子坚硬如铁，刀枪不破，何以这家伙的牙齿锐利至极，削铁如泥？你是哮天犬吗？何物皆放入嘴里，小心咽死你！
　　战神两三下便消化了我的儿子，随后凉凉道：「若非你多管闲事，老子假死摆工，早就逃之夭夭，岂会被他们察觉？」
　　我心狠狠一凉，直落三千丈深渊。
　　战神撩起眼皮，寒飕飗看向不远处直逼而来的天兵天将，随后咧嘴一笑，「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且以身相许如何？」

　　云之仙人列如麻，纷纷而来下，月老神君混杂其中，白胡长须，脸泛红光，乃是脸容慈祥的老者，左持姻缘簿，右拄拐杖。
　　他何等耳聪目明，闻言立刻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喜不自胜，首当其冲，飞冲降树下，连连作揖，媚笑眼开道：「喜从天降，喜从天降，今夕是何年？共谱姻缘曲。战神殿下，本仙盼星盼月亮，盼沧海桑田，山无陵，天地合，也盼不了你的姻缘，真是苦煞我老命啊。」
　　战神万分嫌弃地觑了月老一眼，「如此看来，天帝之命，月老时刻铭记在心啊。」
　　月老长须一抚，略不自在道：「战神飞升上神之劫，乃是天下至苦情劫，本仙即使妙笔生花，煞费苦心，绞尽脑汁，也巧妇难无米之炊啊。情缘，情侣，乃是双人戏，并非独角戏。也要你寻到心仪之人，才可成事。」
　　「如此甚好。」战神颔首，抬眼凝视我，举手轻抚我的光枝桠。
　　我一阵阵恶寒，疯狂摇摆，沙沙作响，盼月老知晓我心底的心酸苦泪。
　　月老上下打量，连连颔首，「旺桃花，桃花劫，桃花本应为爱而生，为情而活，天生情种啊。」
　　我心知不妙，再接再厉。
　　月老感激涕流，「小桃花，你愿意牺牲一身，成就大业，委实可敬可敬。」
　　「……」这些神仙怎会事？皆听不懂树精的话？
　　就在我长嗟短叹之间，月老已施展法，将红线牵于我们两人足下，我被逼化成一颗小红珠，滚入他的掌中。
　　月老深感安慰：「如此甚好，如此甚好，两人日久生情，此招绝妙。」
　　我原本想要哀求的心都枯萎了，这月老好不可靠，乱点姻缘，强作怨偶，难怪人间痴男怨女甚多，非死即伤，无非始作俑者脑残。

　　从此我就和战神相亲相爱，从此直羡鸳鸯，不羡仙？
　　非也非也，不出两日，我便晓得这厮的坏主意！
　　原意属我当铜墙铁壁的挡箭牌，只因这厮桃花缘甚旺，不胜其烦，以图我一臂之力，桃花香迷人惑心，能让其情之所钟，也能让人憎恨不已。
　　又一次让仙娥由爱生恨，仇恨之火，熊熊燃烧，拂翠袖离去，我不由得在他手心滚动几下，写下几行字，『树敌过多，迟早一日，死于非命。』
　　战神倚石，仰天轻笑：「宁要敌人，不要情人。」
　　「……」我翻白眼，这货脑子不清醒，无药可救！

　　后来日月如梭，打打闹闹千年逝去，我被种植在一处平陆，化成十厘桃林，春暖花开，景致灿烂，鸟虫争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