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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失忆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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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千里烟雨,偷催春暮。
谁能不喜春色无边。
浪子本没有家,可浪子也希望有一个家。经历了太多背叛反目,再不羁无畏的人也会伤心倦怠,于是在解决了“隐形人”组织之后,陆小凤决定放下江湖事,携沙曼一起归隐江湖,择一处僻静地方,不问世事。
可若真能闲下来从此再不问世事,那还是陆小凤吗?
这一次,应京中好友之请,他再赴京城查一宗悬案,临行前,沙曼替他收拾行囊,送他离开。
自决定归隐之后,这已经不是陆小凤第一次重新活跃在江湖的舞台上了。
有些人生来喜欢冒险,一时的安定改变不了骨子里的冲动,江湖需要陆小凤,陆小凤也需要江湖。
可当他处理完一切回到家中,看到空空荡荡的屋子,哪里都没有沙曼的身影。
没有打斗的痕迹,镇纸下压一封薄信,有风拂面,沙沙作响。
信很短,陆小凤很快就读完了。沙曼离开了,让陆小凤不必寻她。可她又为什么突然选择离开?
沙曼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做陆小凤背后的女人。
陆小凤不仅仅是浪子,还是一个古道热肠,愿意为了朋友屡屡赴险的热心人,而他偏偏有很多朋友。
和他相处愈久,沙曼就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自己在对方心中并非排在第一位的事实。
她不愿意做那个每每在家,只能担惊受怕地等待浪子不知道何时归来,会不会回来的女人——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陆小凤意识到沙曼不会回来了,没有人生来愿意留在原地等待,再深的爱意终究会在无尽的等待中消磨成怨怼。何况,即使他全力挽回,两人之间的矛盾也无法彻底解决。若最后只能落到相看两厌的地步,不如相忘于江湖。
陆小凤也会伤心,这伤心里还掺杂着许多歉疚。他伤心的时候,就想找人喝酒。自己的至交如今天涯寥落,他第一个能想到的朋友是花满楼。
鲜花满楼。
他决定出发去找花满楼喝酒,喝他个一醉方休,浇一浇块垒,解一解千愁。然后继续朝前走。
陆小凤毕竟还是那个喜欢蹦跶,对一切充满好奇心的陆小凤。像干渴的土地吮吸每一滴甘露那样,陆小凤从很早以前就善于享受、并无比珍惜每一刻的人生。
他听着耳边山雨幽幽,只觉得这样的天气正适合懒洋洋睡上一整天,一时不愿起身。
手臂微微摩挲,触软玉温香,一片滑腻,他心下微微一跳,缓缓睁开凤眸。怀里不知何时窝着一个姑娘,青丝如瀑,微愕的同时以为尤在梦中。
他确信自己从未见过怀中的少女,陆小凤的记性一向很好,这样好看的姑娘,自己若见过,必然不会忘记。
可若没见过,眼下这般肌肤相亲的亲密又如何解释?
“我大概还在做梦。”他嘀咕着,伸手掐了自己一记:“嘶。”
疼痛令他清醒。
低头仔细打量着怀里的女子。她看起来不过双十的年纪,合着眼,鸦色睫羽密密覆着,吐息如兰。
他望向陌生的床帐,自己明明记得是在花满楼小楼中睡着,怎么一睁眼便来了这么个陌生的地方,怀中拥着的姑娘是谁?莫非自己又卷入了什么阴谋圈套?花满楼呢,他人在哪里?
正思索着,怀中人却动了动。陆小凤低头一看,原来因为他的动作,原本藏在被下的一抹雪色暴露在了外头,她于睡梦中微微蹙眉,整个人向下埋进他胸膛。原本贴在他颈侧的手摸索着向后划过他背脊,停住。
喉头微动,心中一荡。陆小凤几乎本能地伸手将人揽紧,软玉在怀,刚才脑内思索的问题几乎一个也想不起来了。
只是几乎。
“姑娘,姑娘?”他轻声唤着,女子却睡得沉,只蹙眉伸手捂住了自己耳朵,大抵觉得冷,往他怀里深靠了靠。
他不由失笑,只觉她动作可爱。掌心落在她光滑的后背,轻抚游弋。掌下腻滑,却也寒凉,贴着他汲取热源。
余光扫过女子身上的暧昧红痕,陆小凤摸了摸鼻子。看来昨夜自己和怀中的姑娘一起度过了个十分愉快的夜晚。
手背抚上她精致的眉眼,在她脸颊处微微摩挲停留。
或许我还在做梦。
正这时,怀里的女子睫翼微颤,扑簌簌的鸦羽下,一双眼湛然清亮,令人心折。
他心底微叹,不动声色假作酣眠。
青丝划过他的面颊,气息贴近,下巴传来轻柔温暖的触感,陆小凤被动承着她的吻,屏息,心头升起一股酥酥麻麻的滋味,心跳得前所未有的快。蜻蜓点水的一个吻,一触即分,落在他心里如隔靴搔痒。
耳畔窸窣,陆小凤眼微微翕开一条缝,见她披衣起身,乌发用手随意一挽,插一枚玉簪,推开窗,支上插捎,晨辉洒进屋,她身沐暖阳,眼角眉梢渡一层金色,整个人笼在日光里,如山间神女。
卯时未至,天光不过乍破,她绕过屏风。
提剑,推门,往屋外去。
陆小凤缓缓坐起身,望着她出门的方向,环视屋里的布置,若有所思。
穿柳拂花,萧萧竹林后是一座断崖,断崖处耸立一块巨石,巨石上是不久前与自己耳鬓厮磨的少女,她闭着眼,盘腿而坐,面色微微泛红,显是刚运完功。注意到脚步声,不急不缓地睁眼望向来人,见到披着红披风的身影,灿然一笑,似春晖映朝霞。
自高石一跃而下,一起一落,身似水上青萍,足尖轻点,稳稳落在陆小凤身前。
正不知该如何开口,猝不及防对方伸手探上了他的额,嘀咕道:“烧倒是退了。”见他目露不解,微微错愕,退开一步:“你……不记得我了?”
陆小凤愣愣点头。自己完全不记得眼前女子姓甚名谁,这看起来应当是桩露水姻缘,但少女的眼神……似乎不像。
某种直觉提醒他不能用自己习惯的态度对待眼前女子。因此此刻,浪子表现地竟直如一个呆子。
少女见状微愣,眼里乍露出一点无措,很快恢复镇定,笑容有一丝勉强:“那你还记得什么?”
一个时辰后。
少女沉默着听完陆小凤的叙述,他能感觉到她气息的变化,一瞬倏然急促。他看到她目光涌动的彷徨,还有一些陆小凤没来得及读懂的情绪。竹影摇曳,明明暗暗间掩去幽思难言。
他的叙述有所保留,其中不乏故意为之,他有意试探,故意将细节错漏,少女不知是否察觉了他的心思,只是微微笑着纠正,他心中已信了七八分。
但奇怪的是,偏她口中提到的一些事件走向与自己所知又大相径庭。而她所知甚多,那只可能是与自己朝夕相伴之人。
她说,叶孤城最后没有参与南王作乱,叶孤鸿没有死,峨嵋四秀也还活着。至于“隐形人”组织,是吴明自己毁去的。
“还活着……”陆小凤口中喃喃重复,忍不住嘴角微扬,目光里涌动着温暖喜悦,不亚于久行干渴之人得见沙洲的欣喜,听闻记忆中原本身故的朋友还活着,他高兴地忍不住想翻跟斗。
如果司空摘星在这里就好了。他想。
于是他没注意到少女正托腮看着他,落寞的眼里涌动着淡淡欢欣的笑,他听到她微扬的语调,透露出说话的主人明快的心情:“我就知道你会是这样的反应。”
“你可知沙曼她如今在哪里?”
她微愣,看着他,眼里光芒微黯,倏然沉默了下去。
“我……我不是,”陆小凤忍住想扇自己一巴掌的冲动,一向能言善辩的他支支吾吾。
她微微摇头,反比他更快调整了情绪,笑道:“离开无名岛后,沙曼就成了银钩赌坊的新老板,你若想见她,可以去那里找她。”
没有自己预料中的愤怒、嫉妒、不甘或者伤心——那些陆小凤在自己曾经那些红颜知己身上见过无数次的情绪。她目光浅浅,声音沉静。她看着他,告诉他沙曼的去处。
当她说完,目光定定落在他身上,她望进他眼里,陆小凤无法在这样明媚专注的目光里移开视线——直到她敛眉轻笑,带着淡淡的眷恋和一丝抽身而去的决绝。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他心中莫名生出一股惶急,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本能地握住她的手腕。
为什么我的记忆里没有你?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你对我过去之事知道得这么清楚,可我却对你一无所知?
她抽回了自己的手。
一时讷讷,陆小凤掌心虚握,将手背在身后,故作轻松地问:“你刚才问我是不是不记得你了……所以在此之前还发生了什么事?”
“你中了一种毒,昏睡了很久。”她目光微闪:“这种毒可能会让人失去部分……短时内的记忆,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能是余毒尚在。”
陆小凤微微沉吟,他不记得自己中了毒。不过这样一来倒也说得通,眼前女子对自己有救命之恩,但余毒未了,自己便不记得她的姓名。
似乎还有哪里不对……陆小凤眉头微皱,直觉自己忽略了什么关键之处。
她摊了摊手,洒然一笑:“你看,你记得自己经历的那些大大小小的事,细节有出入,下了山,你也一定有的是办法去验证真假。你不用担心我骗你,你可是陆小凤。”
陆小凤被女人骗的次数自己都数不过来,但眼前的少女娓娓道来,目光坦荡清澈。
她的确没有骗他的必要。陆小凤张了张嘴,却觉说出口的歉意和谢意都显得太过轻飘。
“你不必对我感到抱歉。”她好像有一种读懂他心的魔力:“至于感谢嘛,也不必。”
陆小凤摸了摸鼻子:“还没请教姑娘芳名。”
“我叫……”话至一半,她顿了顿,继而扬起笑:“我叫言期。”
“君问归期未有期的期。”
她看向眼前前尘尽忘、一无所知的陆小凤,心里只装得下沙曼的陆小凤,眼角微微发涩,她想起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她只是无比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眼前的这个人,已不是自己喜欢的人了。
她绽开一抹笑,如初阳灿灿,她看向他,轻声道:“保重,再见。”
她有很多事想去做,很多人想见一见,很多风景还没看过。只不过接下来的路,她就要一个人往前走了。
陆小凤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在原地迟迟没有离开,有风卷袖,地上扬起一角碎纸屑,几乎已经化为齑粉,只一片字落他手中——
是一个“期”字,他默念,心底没来由一恸。
只是那时,他还不知道自己失去的是什么。
二
三月后。
峨嵋高横,百二十里烟云连。
一身绯衣的女子坐在破庙正中,不慌不忙指挥小乞儿们生火做饭,间或拿着根树枝指导其余几个小的练基本功。
等他们都吃饱睡下,她便抱着把竹刀在庙前台阶上坐下,低着头认真拿匕首一点点削刻。
有了她的庇护,那些白日里被驱赶的小乞儿们难得有机会睡个好觉。
她倏地抬头,暗处身影气息微敛,几乎以为自己被发现,却见另一边走出一个颀长身影,一身天青色衣裳,腰间佩剑——是严人英,他和她相识?
“你怎么来了?”她微讶问道。
“听说你到了几天了,为何还不上山?”
她指了指门后酣睡的孩童,比了个“嘘”的手势,走远了几步:“教人习武,免被欺凌,有几个资质不错的,你近水楼台,若有愿意入峨嵋的,倒可以考虑。”
“我会让宋长老留意。”他颔首,淡淡扫视了四周:“你一个人来的?”
“嗯。”她不明所以,点头。
严人英皱眉,气笑:“你伤成那样,陆小凤就放心你一个人千里跋涉?”
“呃……你这是生的哪门子气?”她挠头,心道自己这伤如今也就剩畏寒一个毛病,只这些时日或许是服了药的缘故,倒也没如之前那般觉寒彻骨。何况陆小凤,自己和陆小凤早就没关系了。
“是,我有什么资格生气。”严人英自嘲道。
连七不解,但主打一个尊重,毕竟这回是她有求于人:“你说阁中有一把适合我的刀,是什么样的刀?”
“你随我上山,你去一看便知。”
“好!”她欣喜道,顿了顿又看向身后,严人英看出她的犹豫,温声道:“你放心,林家镖局的人就在附近,他们会看顾这些孩子。”
“也好。”她点头:“顺道也去看看燕珂。”
“她很好,前不久还听宋长老和我夸她资质过人。”严人英顿了顿,道:“春夜寒凉,你旧伤未愈,需得保重。客房我已命人收拾了出来。”
“多谢。”她笑着道谢:“劳你带路了。”
见她不曾拒绝,年轻的峨嵋掌门眼里泛起雀跃温柔的暖意,满心满眼都是眼前女子,用力压了压忍不住微翘的嘴角,掩唇微咳:“走吧。”
等二人走远,那隐在暗处一路尾随的红披风才从树后走出来,步履沉沉。
他已去过赌坊,沙曼过得很好,她身边已有对她一心一意之人,确认了这件事,陆小凤放心之余,也为沙曼感到高兴。
他来蜀中原本是为了核实峨嵋的情况,路上遇到言期于他而言是个意外。他说不清自己见到对方时心底莫名的欢喜,一如他不知道为什么堂堂四条眉毛陆小凤要像个变态一样一路跟着一个已经跟自己划清界限的姑娘。
他看见她混在乞儿群里做老大指点他们武功,一会儿沿路见猎心喜地和找上门来的各大门派之人切磋,一会儿竟又跑去码头上和船夫人学习如何掌舵……他看见她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哪里有热闹就往哪里凑——她的武功比自己想得还要高,这足以支撑她的冒险欲,但惟独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见她需服药祛寒。
他说服自己跟着她,是因为自己恍然她夜里睡着时身体冻得像块冰一样,那日窗牅残破,惹得夜里冷风倒灌,他见她栖息庙宇裹着披裘,脸深埋其中,眉微蹙,虽闭着眼,脸色显得苍白无血色,睡得并不安稳。
万一她药丸子没了怎么办?相识一场,他当然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她出事。又怕走得近了引她警觉,于是颇为小心,不辞冰雪为卿热。
直到他听到严人英说,她身上有旧伤。他看得懂严人英看向她时眼里难以克制的情愫,听到严人英对她受了伤还孤身一人的担心,看着她和严人英一起离开上了峨嵋山,心上像有一根针反复刺了又刺,酸涩的滋味在胸膛绵延开来。
篝火渐息,茫茫黑夜只天边月洒一地盈盈光华,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眼底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晦涩:若让人知道陆小凤有今日这般扭捏行径,黏糊作态,怕是要引得许多熟人瞠目结舌。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很没骨气的举动,他逃跑了,他连夜离开了蜀中。他强迫自己不去关注言期的消息,但听到她在试刀大会上拔得头筹,事后遭人暗算,还是忍不住心急如焚偷偷去看了一眼——看到花五替她疗伤,确定她应该没事,陆小凤才悄悄松了口气。
直到又过去了很久,他也忘记是多久了,好像是三个月,也可能是一年,或许更久。这一天,陆小凤和司空摘星在醉客来比拼酒量,醉倒在地上迷迷糊糊的时候,隐隐约约间,他听到边上有人说峨嵋很快要办一桩大喜事。
“掌门”、“婚礼”、“峨嵋”——听到这些字眼,如清凌凌雪水浇头,陆小凤浑浑噩噩地坐直身子,沐在冷辉中,捂着胸口,清晰地感觉到那个位置再次传来针扎般的、熟悉的刺痛。
“陆小凤?”一个朝思暮想,熟悉的,却唯独不该此时出现在自己耳边的人声。
他微微抬头,眨了眨迷蒙的双眼,眼底逐渐清晰地倒映出黑靴、绯衣、抱刀而立,清凌凌的姑娘。
“我大概还在做梦。”他喃喃道,直到他听到一声轻微的、无奈的笑,然后眼前的黑靴抬起,放大,轻轻踢了踢他的膝盖,几乎没用什么力气。
“唔,看来是喝多了,走了。”她摩挲着下巴得出结论。陆小凤抬眸,怔怔看着她转身逐渐远去的背影,瞳孔微缩,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
“别走。”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酒气,身后是他泛着暖意的胸膛,他埋在她脖颈,热气喷洒在她颈间,还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滑落到颈间,冰冰凉凉,他声音沙哑:“不要嫁给别人。”
收紧,她察觉他双臂间微微加大的力度,不至于让她觉得难受,却刚好让人不易挣脱。
“你喝醉了。”她轻声说。
醉鬼是不讲道理的,他只是在她耳边不断反复低喃着同一句话。
后来,终其一生,陆小凤没再见到过言期。
三
“醒醒,陆小凤,醒醒。”
“言儿……言儿!”
陆小凤猛地睁开眼睛,看到连七撑着臂,一脸担忧地俯身望着他,见他醒来,松了口气,抬手替他拭去额角湿痕。
“哎,这般大人还能被魇住,可真是……”调侃的话至一半,不妨他抬手将人按进自己胸前,她不得不趴在他身上,却也听到了他此刻胸腔里过快的心跳。
“你……”她一时怔怔,像是察觉了什么,不再说话,任由他紧紧抱着自己。察觉那微抵着自己的地方,轻轻“呀”了一声,她早已体会过眼前人灵犀一指用在自己身上时的厉害,每每如游鱼渴水,挣脱不得,任他施为,直到她适应之后,她自然也能凭本事掌握主动权。
雨势渐微,陆小凤斜斜倚着,撑着头,一手抚着她犹自颤栗微微汗湿的脊背,神情餍足,见她亦如偷腥小猫,慵懒惬意。
“陆小凤,你做了一个不好的梦吗?”
“是,一个很可怕的噩梦。”
庄周梦蝶,一梦浮生。陆小凤平复了心跳,倾身拥她入怀,感受着怀里真切的体温,他抚着她的发,长出一口气。
“不过还好,那只是一个梦。”他听到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