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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本宫很喜欢 而我有的, ...

  •   谢羡青恰在距离祁云棠一步之遥的木梯上,听闻祁云棠明显带了寒意的话,面上神色不改,依旧是和煦模样。“殿下乃是天潢贵胄,这普天之下,莫非殿下一家之物。殿下若是想要,不消多费唇舌,自有人拱手相送。”

      嗓音平和稳重,似有风拂过,吹起一池秋水。

      谢羡青知道,祁云棠若果真想要所谓的赔偿,凭她的身份与在朝野的势力,有千百种办法让自己与朱鹊楼付出代价。既然祁云棠肯出面挑明,那便意味着,祁云棠有另外的考量。

      有些事,暗地里是威胁,摆到明面上,便是交易。

      祁云棠闻言,眸中寒霜倏然化开,复漾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她不再多言,只略一颔首,示意谢羡青引路。

      听雨轩内,小厮进出布好茶点,又悄声退下,去寻了好茶来。

      祁云棠又忆起了一些陈年往事。

      淳南县的秋天,山泉边。祁云棠故意落水,本想试探何疾之究竟是不是传闻中的端方君子,倘若不是,也好留下些把柄,叫何疾之如鲠在喉。却没料到,先扑进水里救她的,会是那样一个人。

      水光晃动间,她看见了谢羡青那双干净的眸子,比之从粼粼水面泻下来的天光,有过之而无不及。谢羡青在水中托住自己的动作又轻又稳,上岸后又捂住了何疾之的双目,为湿衣贴身的祁云棠存留了体面。

      祁云棠见过太多人,善意的、伪善的、别有用心的,却很少见到这样不为施恩,不为讨好,而是凭着古道热肠一往无前的。后来听祁云棠自称是舞伎,谢羡青眼里也没有半点轻视,只有平常的尊重与参杂了柔软的怜惜。

      那时候祁云棠打量着眼前言笑晏晏的何疾之与谢羡青二人,心里闪过“青梅竹马,鸾凤和鸣”这八个字,却又不完全像感慨。

      祁云棠隐约觉得,谢羡青含笑的眉眼与勾起的唇角,都是带了光的,那光并不刺眼,像是祁云棠小憩在树下时,从细碎的枝叶间透下来的斑驳的日色,洒下来的是恰到好处的温暖与惬意。

      如今再见,眼前的谢羡青依旧眉眼温和,可那山泉般的灵动已然静默为一汪秋水。谢羡青依旧眉目含笑,笑容温婉又深不见底。

      祁云棠觉得,此刻的谢羡青,在京中岁月的打磨下,更像是一块初现光泽的璞玉,只要再加琢磨,必然为成为稀世珍宝。

      祁云棠说不清是遗憾还是欣赏更多。或许都有。但她此刻,竟有了亲手将这块美玉雕琢成器的念头。

      “叮啷”的声响将祁云棠的思绪拉了回来。小厮正在祁云棠身前斟茶。

      祁云棠指尖在木质桌案上轻轻点了一下,小厮便停住了倒茶的动作,转身关门退了出去。

      室内只余祁云棠与谢羡青二人。敞开的上好茶水泛起一阵又一阵的水汽,无声升腾又默然散去。

      “那你倒是说说看,本宫想要什么,你又能给什么?”

      茶盏中腾起的雾气氤氲开来,模糊了祁云棠与谢羡青二人的视线,一时变幻莫测。

      “殿下天资聪颖,手腕了得,要的是能为殿下织网的人。而我有的,是能予殿下的诚意。”谢羡青不避不闪,直白地迎上祁云棠的目光。

      祁云棠“嗤”的一声笑了出来,她素手捻起茶碗的玉瓷盖来,将盖子在茶水面上往复摆弄。“本宫最不缺的,便是诚意。”祁云棠道。

      “叮当”,盖子回到了茶盏之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山谷里叮咚作响的泉水。

      “那一个个往我府上送拜帖的寒门士子,哪个没有诚意?饶是你夫君当时,只怕也是毕恭毕敬罢?”祁云棠眉眼含笑,纤长的手指在杯盖的顶端打了个圈,温润的茶意从指尖沁入了心脾。

      谢羡青闻言,道:“殿下此言差矣。《易》有《咸卦》,《彖》谓之‘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观其所感,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殿下可知,既然‘咸’即为‘感’,却又因何卦名不直接叫做《感卦》?”

      因为“感卦”不如《咸卦》好听。这是祁云棠幼时初读《易》时的第一反应。祁云棠柳眉轻挑,嘴上噙了几分感兴趣的笑来,道:“大抵是圣人作《易》之时,尚无‘感’之一字。”

      “殿下以为如此,民女却不以为然。”谢羡青眉目盈盈,将桌案上的茶点往祁云棠身前推了推,做足了待客之道,“这世间万物,有有心之感,有无心之感。无心之感,才最为动人。是以《象》曰:‘君子以虚受人’,王辅嗣解曰‘以虚受人,物乃感应。’”

      祁云棠莹润的指尖落在最近处一块桂花糕上,捻起时落了些细屑在桌案上,轻飘飘的,却足够醒目。祁云棠心里也落下了几分计较。“谢小姐何意?”

      “殿下所谓以诚意送拜帖,实则都是有心为自己求一个前程。若此般求才,又能求得几个一心要报效朝廷的青年才俊?”谢羡青点出了其中的利害。

      寒门士人有求于祁云棠,自然显得恭敬,然而这份恭敬究竟是否表里为一,那便不得而知了。而真正的诚意,是发自内心而为之的。可惜祁云棠身在高位,周围的人都是做足了表面功夫之人。

      祁云棠捏住桂花糕的指尖微微用力,留下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凹陷。

      “那你待如何?”祁云棠笑意收敛了几分,盯着谢羡青的脸。

      谢羡青没有说话,起身走到了窗侧。窗户微微掩着,从那三指宽的缝隙中正好可以窥探到朱鹊楼大堂的戏台。此时尚有京城中来的名角咿咿呀呀唱着戏。

      “世事如戏台,不过是‘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但是这戏台,既承得了生旦净末,亦容得下文人墨客。”谢羡青侧身望向祁云棠,眸中笑意不减。

      祁云棠坐在木椅之上,与谢羡青遥遥相望。她微微眯了眯眼,重新打量着眼前之人。

      谢羡青之意再明显不过。

      朱鹊楼立在入京的必经之路上,不少进京赶考的寒门学子会在此下榻。若在科考时节,将朱鹊楼作为学子们舞文弄墨的场地,势必如大浪淘沙,可以发现更多有真才实学的沧海遗珠。这比那虚与委蛇的拜帖不知好了多少倍。

      而祁云棠若能屈尊纡贵、礼贤下士,于那些寒门学子而言,便是“无心之感”,于祁云棠而言,便是“以虚受人”。

      室内倏然一静。

      茶香在死寂的空气中愈发浓郁。博山炉中的檀香正一点一滴被吞噬着,香灰跌落,发出细微声响。

      祁云棠与谢羡青二人听见自己耳畔传来的如雷心跳,轰隆隆地侵袭着自己的脑海。

      祁云棠逆光凝视着谢羡青,毫不遮掩地打量她挺直的脊背、莹润的眉眼。

      “哈哈。”祁云棠爽朗的笑声打破了这片僵死,如投石如湖,激起了哗啦啦一片浪花。“你的诚意,本宫很喜欢。”

      京郊那间低矮的茅草屋里,陈腐的尘土气息与带了铁锈般血腥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弥漫于在场三个人的鼻尖。

      经验老道的仵作陈开,正屏息凝神地查验着秦老怪的尸首。他在承定县做了四十年的仵作,将宋慈信奉为祖师爷,是个值得信任的厚道人。此刻,他粗粝的手扶正死者冰冷僵硬的头颅,就着窗外透进的天光,边检视边沉声记录。

      “额头有旧疤一道,纵长约两寸,边缘杂乱,似磕伤,年月已久。”他嗓音沧桑,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手指移至口鼻处。“口唇外侧有新鲜血迹与褐色涎液残留。”他戴上特制的薄羊皮手套,微微用力,便掰开了死者紧咬的牙关。只一眼,这位见惯各种死状的老仵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口腔内部……”他喉头滚动,声音比方才小了不少,补充道,“舌体缺失,齐根而断。创面陈旧,肌肉萎缩。观其状,与额间旧伤恐是同一时期所致。”

      “陈年旧伤?割舌?”

      站在一旁的何疾之闻言,瞳孔骤然一缩。她目光沉沉地落在秦老怪那张灰败扭曲的脸上,想要透过这具死尸,窥见了一个被刻意掩埋多年的秘密。一股寒意袭卷了何疾之。她像是望见了一个深不见底又暗无天日的深渊。她感到自己正踩在悬崖之上,稍有不慎便会挫骨扬灰。

      来的路上,柳方宁同何疾之讲了自己与老怪的交集。柳方宁说死者脾气古怪,周围的人都称他为老怪。柳方宁此前因为擦药扭伤了脚,结识了这位老怪。一年之间,同他学了不少东西。老怪从不开口,有什么都是纸笔交流,遇到他脾气不好的时候,柳方宁会被直接赶出房门。至于柳方宁为何笃定此人与生辰八字纸、药方有关,柳方宁说,是因为在何疾之找到她的此日,柳方宁便默写出了一份药方给老怪,老怪看后忽然变得狂躁,好不容易情绪平复,便告诉自己后日再来。柳方宁去后,看到的却是老怪已经了无生气的尸首。

      这就是柳方宁口中所说的全部所知。

      然而此刻,“陈年、割舌”这个事实,像从暗处猝然射出的利剑,让一切变得可疑起来。

      何疾之仔细打量着秦老怪的尸身,又侧目去瞧柳方宁。见她此刻眸中泛着点点泪光,泫然欲泣,俨然一副弱不禁风而悲痛欲绝的模样,与方才在县衙中威逼利诱自己的时候判若两人。

      何疾之敛了敛眸色,抬脚悄无声息地走到柳方宁身侧,垂首附在她耳侧,轻声道:“你告诉我的故事里,似乎少了些什么。”音量极弱,唯有她们二人能够听清,却若磐石一般砸到了柳方宁耳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本宫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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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完结文《如是旧梦》,专栏可预收文《太学死对头夜夜攀床》。本文完结前不入V。希望大家能多多评论。谢谢所有支持本文的小伙伴! 《如是旧梦》《太学死对头夜夜攀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