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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高枝 “他残害我 ...

  •   午夜时分,浑圆的月亮就悬在头顶。
      在皎洁的月光中,有一颀长挺拔身影踩着光与影缓缓走来。

      薛霁大概是才沐浴过,一身水汽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清爽,有晚风吹过时,他周身还环绕着些许初暒没闻过但是觉得好闻的香气。

      仗着受伤,初暒理直气壮地不起身与薛霁行礼,可她瞧面前这个身着深蓝绸缎衣袍宛如一颗晶莹剔透蓝宝石一样的妙人,还是没忍住抬手用衣袖擦了擦自己身旁位置,试探道,“坐?”

      看她诚心诚意的邀请了,薛霁也不扭捏,举止端庄的撩袍坐到了初暒身边,调侃,“舍命救了手下小兵,还一清醒就赶来与他宽心,你要是预备这样收买人心,可有算过自己的小命够不够让你这么用。”

      初暒:“那只小狼崽知道将箭瞄准我,我能避开,瞄准我身边小兵,才能伤我,他的目标本来就是我,我说与祝西风说‘舍身救他’,不过是想他心怀愧疚,早些担当罢了,小孩子么,心里总要有些包袱才能真正长大。”

      初暒顶着一个十七八岁少年的模样说出这样老成的话,倒也不甚违和,可她口中‘小狼崽’三个字却让薛霁听着十分刺耳,“那人名叫塔鲁茶措,是塔鲁阿卓幼子,与塔鲁阿茶是同父异母的兄妹,我看过你手下兵士提供的画像,平平无奇,应是他易容后的模样。”

      初暒问:“你见过他的真容?”
      薛霁答,“中北没有人见过。”

      神秘狡诈、凶狠沉稳、善于隐藏、熟知中北兵法还尤其年轻。
      初暒隐隐觉得此人虽初出茅庐但将来说不准会比塔鲁阿卓还难对付。

      “还在想他?”薛霁语气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不悦。
      “他残害我数位同袍,我很难不去想他。”

      薛霁沉默一瞬,道,“往后有他消息,我会同步给你。”
      “那先谢过殿下了。”

      大约是因为自己最大的秘密已然暴露在薛霁面前,初暒忽然觉得自己在他面前较之前要从容许多,她顿了一瞬,又说,“有范思在我身边,想必殿下早清楚我在西北的所有作为,可我远在边境,于朝中政事一无所知,不知情便有疏漏,有疏漏则影响决策,决策有误所酿成的后果定不堪设想,殿下庇护我至今应该也不想功亏一篑罢?”

      前世慕峰青的捧杀与欺瞒让她自视甚高,直到最后菜市问斩她才反应过来,自己与那五千兵士都不过是他们父子的笼中困兽,利用完便可弃之如敝履。
      惨痛的教训终于教会初暒,高官可以不懂军法,可是将领却不能不晓政事。
      所幸这一世,她幡然醒悟同时身边恰有这么一挂高枝,不想法子攀一攀,岂不可惜。

      听懂她话中意思,薛霁挑了挑眉,莞尔问,“你还想知道什么?”
      “殿下身份……特殊,朝廷上下防备你还来不及怎会允你来西北做我监军?”

      “齐乐县靠近边境,漠匪常来侵扰,此地官员差事不好当,故而在姚县令殉职后,符合继任条件的官员都埋头做了鹌鹑,可自从你率军在西北打出了名声,原先对此地不屑一顾的朝中势力都想差人来分一杯羹,趁他们互相争抢分不出胜负时,我将从虔来山挖出的铁矿交了出去,矿产到底是比一个才冒出头的小将诱惑更大,于是为使我尽快离开虔来山,户部侍郎柳思无、兴民城知州白向福、工部郎中赵无祸等官员纷纷上书,要我去填补齐乐县驻军监军空缺。”

      将那么一座‘金山’拱手让出,初暒只是想想都觉得心疼,她可惜的啧了一声,又问,“我与拿可单鞑那一战虽胜,可的确是一个才冒出头的小将,武江城目前被北漠狼主强占,要论资排辈怎么也轮不到我去打,这其中你可有推波助澜?”

      “你怎么不猜淮辛岩?”薛霁悠悠反问后,耐心与她解释,“设计夺走你的铁骑队后又将你发配到一个没有兵、没有钱、没人管的‘三没有’小县,本就是期望你在这儿自生自灭的,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你倒在这齐乐县如鱼得水了,依他那嫉贤妒能的本性,就算是将你功绩如实上报,又怎可能是盼你好的。”

      初暒了然,自答道,“恨谁便让谁去以卵击石,反正‘打死敌人除外患,打死自己除内乱’,我若死在塔鲁阿卓手上正中他意,我若没死,他怎么也算举荐有功。”

      “是,便是他在军报中大力举荐你去打武江城的,朝中官员信任才剿灭阿海合烈一部的将领的眼光,也亟需一位横空出世的人才去抚平慕峰青战败的阴影,他们以为中北又有了可以与北漠狼主相抗衡的资本,都争相上书请梁相准了淮辛岩的奏请。”

      初暒隐约觉得不对劲儿,她问,“我虽不懂朝堂,却也知道朝中官员即使再明哲保身,私下也都有自己倾向的派系,一帮吃饱没事干的人平日因一点小事或许都能吵得地覆天翻,怎么到要我这毛头小将去打北漠狼主此等大事他们竟都一片赞同,还争相上书毫无异见?”

      还怪敏锐。

      薛霁默默赞许一句,颔首,道,“淮辛岩捷报,敢开口的人在说‘我中北人才济济,那慕维之能养出一个赤霄军慕峰青,又如岂知百姓家生不出一个善战的初暒’,也有不敢开口的人觉得你军出世突然,十分神似数年前一鸣惊人的赤霄军,只是虽然惊人,但好在还是雏形,若顺从主战一方口径,或许也能借塔鲁阿卓的手将你等扼杀在摇篮中,胜则扬名、败则除患,因此,无论哪派哪系,都眼巴巴地盼着你出战。”

      短短几句,薛霁便将朝堂派系与势力主张向初暒讲得明白透彻,初暒清楚哪些文人肚子里的弯弯绕不止这些,但她还未身在其中,实在不能切实体会,语顿片刻后,初暒终于开口问出自己当前最想知道的问题,“既然要我出战,那诸如军俸粮草、兵器护甲之类可有随之派发?”

      “有,不过……”
      “那我就放心了。”初暒打了个哈欠,像是随口一提,“对了殿下,再过几日属下估计得劳烦您手下帮忙跑腿,这虽不是您的职责范围,不过怎么说有的事儿属下也是为您办的,您多少得帮衬些……”
      “无恩会听你差遣。”
      “好嘞,那没什么事属下就先回去睡了…哎……”

      初暒捂着伤处正欲起身,手腕却突然被身旁之人扣住,“你伤口未愈,兵士营帐嘈杂不宜修养,还是先住与我住在一处,我好照应你。”

      “区区小伤,就不劳烦殿下了。”
      “伤是小伤,会有痊愈那日,可你如今已升任守备,近之则不逊,再不拘小节的与兵士们睡通铺,你往后该如何立威?”

      带兵的本质就是带人心,而人心的把握,关键在于“亲而不狎,威而不疏”之间的平衡,初暒带了两世兵实在不至于发愁疑虑自己的威信如何建立,不过幽王这话倒是提醒了她,她已升官,也是时候多培养些趁手的军官了。

      初暒:“殿下言之有理,那今夜属下就先叨扰您几个时辰,天亮后,属下便命人搭建守备营帐。”
      薛霁不置可否,只起身朝初暒伸出了手,初暒犹豫一霎,大大方方借他的力站起来,与薛霁一同回了那顶各类生活物资一应俱全的营帐。

      无尽兵器碰撞与骨肉崩裂的巨响依旧回荡在这并不漫长的一夜,初暒惊醒后猛地睁开眼,看到了一张无邪宁静的睡颜。

      薛霁虽生的一双温润桃花眼,可不笑时浑身散发的寒气让人离他八丈远都能吓得打哆嗦,可他此刻轻阖着眼,一对星剑入鬓眉下是正在极细微颤动的长睫毛,他平静的温热呼吸就打在初暒鼻尖,真是给人一种人畜无害的错觉。

      昨夜一进营帐,初暒便借故往床边软榻跑,后来伤体困倦她不知何时去见了周公,也是没想到一觉醒来自己就又被眼前这人搬到了床上。

      初暒为自己方才的贪目轻轻叹了口气后正欲悄摸起身,可一用力才发现她的手臂正被薛霁牢牢握在手里,好在她是个摆脱束缚的好手,只使巧劲儿轻轻一扭,便顺利地抽出手臂起身坐到了床边。

      昨夜又遇梦魇,攥成拳的双手指甲插进皮肉已经见血,初暒抬手闻到了掌心伤处的药香,扭头看了一眼仍在熟睡的男子,下意识皱了皱眉,而后捂着胸口蹬上鞋,大步走出营帐。

      帐帘落下那瞬,她身后那双桃花眼随之缓缓现世,带着难以言喻的晨间温情,他抬手抚摸着尚有余温的床榻,头一回觉得,容颜美丽也并非全然叫他厌恶。

      与拿可单鞑那战虽然大获全胜,可在参与此战的西北驻地所有兵士们在真正见识到漠匪的狡诈与战争的残酷后整个人都变得寡言沉静,毫无胜利之喜。
      戴守炮的突然亡故让他们醒悟,从军并非是建功立业的坦途,打仗亦不是扬名天下捷径,战场上,刀剑无眼,前一刻还在与自己说笑的同袍,下一瞬说不定便会瞠着圆目浑身是血的倒着自己面前,他们今日在做人,明日还不知会不会变成鬼。

      故而在初暒昏迷的这七日中,驻地的兵士们即使日日都在按时完成她定下的训练内容,但每个人都茫然无措、缄口不言,宛如一具具失去灵魂的走肉行尸。

      西北最热的季节已经成为往日,在天色将明未明的秋日清晨,初暒在全部驻军兵士惊喜地目光中,昂首阔步地踏上了训练场前的点兵台。

      该说的,练兵时都说过了,该讲的,打仗前都讲过了,因此初暒迎着这些暂时被悲伤与迷茫蒙住的眼睛,只抬手指向一处。

      顺着她的指尖,所有兵士全部侧首看向了训练场外。
      围栅外边,密密麻麻挤趴着正咧着嘴朝他们挥手男女老少。

      见兵士们看过来,百姓个个喜笑颜开、争先恐后的呼唤——
      “兵哥们!拿可单鞑死了,他那部漠匪也逃离西北了!我们心中感激,又不知如何答谢,这些衣物吃食你们快快收下吧……”

      在此起彼伏的热情吵嚷声中,无助的驻地兵士们只得将视线重新投向他们信任着的正站在点兵台上的那个人。

      初暒:“与拿可单鞑之战,诸位奋勇顽强,无畏无惧,已然超出我的预料,我知诸位初次参与大战,震惊战争的惨烈与同胞牺牲的悲痛,我感同身受却必须提醒诸位一句——
      ‘天道好还,中北有必伸之理;人心效顺,匹夫无不报之仇’!”

      “今日,场外百姓感谢之言你们可以坦然受之,却不得从他们手中接过一根菜叶!拿可单鞑虽死,可我中北百姓依旧无法高枕无忧,只因武江城沦陷至今,我们仍有一城同胞还在其中饱受异族的侵占与折磨!可就凭你们这半死不活的模样,打得赢狡诈凶猛的敌人,报得了不共戴天的仇恨吗?你们谁不知晓,要想打赢、要想报仇就须得比他们还要狡诈还要凶猛,只有具备能打赢的决心与战力,我们牺牲同袍的血才不会白流,我们亲友同胞才能得到永久的安宁!”

      “若再哭丧着脸,耷拉着脑袋不必等敌人羞辱,老子先受累做收你们这些软蛋命的阎王!”

      初暒骂完就走,倒让这几日惴惴不安的兵士们心里舒坦不少,雷宁见她离开,立即识相的带着兵士们继续操练,而站在队列前的伍千裘则出列跟上初暒追问,“守备,驻地外这些百姓如何应对?”

      初暒:“好言劝走吧,不要接他们东西,也不要让兵士们碰上他们。”
      伍千裘应声又问,“你昏迷期间,我们大败拿可单鞑之战被边境百姓们神话的不像样,这几日都有不少从各地慕名而来的青壮年说要入西北伍,这些人也要打发走吗?”

      初暒闻言,脚步一顿,她沉吟片刻,道,“不,收集这些人的户籍后交由无恩差人查明他们身份,身家干净的编入新兵营,记住,想入我军的人有多少,我要多少。”
      伍千裘:“是!”

      送走伍千裘,初暒便继续大步往办公军帐走,范思这时又从另一边跑来,小跑跟在她身边,禀报——
      “守备,边境耕营田户村有人求见!”
      “不见!”
      初暒拒绝的干脆,范思却支支吾吾——

      “这人您得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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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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