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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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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栋楼极高,几乎是东边最高的楼宇之一。
站在高楼上朝下望去,整座城市的灯火星星寥寥。
陈嘉来A市多年,却是第一次站在这样高的地方,俯视整个A市。
这也是她第一次从高空看见A市在深夜的模样。
那些繁华的灯火在凌晨三点终于偃旗息鼓,似乎永远川流不息的主干道,此时也变得门可罗雀。只有偶尔一辆跑车呼啸着快速驶过,惊飞街上几只麻雀,像是惊扰了谁在黑夜深沉的梦。
A市仿佛一名摩登女子,卸下白日浓妆,露出一张素净的脸来。
风渡白站在一侧,微低的头令他轮廓更加锋利,长长的睫隐没在夜色中,仿佛一抹浓厚的夜云。
陈嘉原本想问风渡白为什么带她来到这里,但是此时此刻,她忽然什么话也不想说,只想就这样站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风渡白开了口。
“傲月大陆的夜晚,通常只有三个地方才有灯光。一个是鸡鸣寺,一个是皇宫。”
“还有一个呢?”
“还有一个是海上,那些是为了躲避白日禁捕的渔民,偷偷撒网捕鱼。不过到了冬日,这些灯光也没有了。整个大陆上,只有两点灯光。”
陈嘉脑补了一下画面,觉得有些冷清。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你在傲月大陆,晚上不会是不睡觉的吧?”
“当然。身为神君,不需要睡眠。而且睡着了,又要如何提防魔族为害人间。”
陈嘉腹诽,那这段日子以来,看您每晚睡得还挺香啊。
仿佛是看穿了她的心思,风渡白解释道:“那是因为过来的时候,我法力低微,难以保持神格,才和凡人一样需要睡眠。”
陈嘉挑眉看他:“那现在你法力恢复了?”
风渡白咳嗽一声:“我这叫入乡随俗。”
陈嘉笑了起来,露出了一对尖尖的虎牙。算了,这人也挺可怜,以前连美梦都不曾拥有。
“傲月大陆的夜晚,很漫长。比这里的夜间要长得多。所以我只能看着那两点灯火,等天一点点亮。”
“鸡鸣寺里有三千一百零八盏长明灯,其中第三十七盏灯的底座下,藏了一个小沙弥的私房钱。最近一个凡人皇帝最喜欢在承乾宫的东暖阁批阅奏折,要到三更天才睡,睡前一定要喝一杯参茶、一块阿胶。”
风渡白的嗓音舒缓飘逸,带着些微的沙哑,明明是轻松的口气,却好像一个人在无边的夜色中走了很久很久。
陈嘉说不出话来。
她虽然能够享受下班后独处的乐趣,但毕竟是社会动物,要她脱离人群离群索居,又或者只能隔着云端看人世,这种孤独光是想一想,就会让她觉得窒息。那种日子,在她看来一天都觉得漫长,不知道风渡白到底是怎么度过这千年的时光。
不生不死,不眠不休。无喜无怒,无爱无恨。
高处不胜寒,凡人总会想当然地觉得神仙日子逍遥,殊不知道那或许也是个牢笼。
不过牢笼的栏杆不是寒铁,而是名为“责任”、名为“苍生”的两个词。
她觉得心颤抖了一下,好像被人握住,算不上疼,却闷得慌。
“……会寂寞吗?”
风渡白语气淡淡,但以往冰冷的语调变得柔和:“还好,几千年都是那样过来的,也不觉得什么。”
“其实起初的时候,还觉得新鲜。后来日日夜夜,百年千年,发生的来来回回也就那些事情,便没什么感觉了。”
陈嘉看向他的眼睛,风渡白没有看她,而是远眺前方的大海。
满天星光和海面的波光倒映在他的眸子里,比天空中最亮的星还要明亮。
或许是感觉到陈嘉的目光,风渡白低声笑了笑,侧头看她。
夜的空旷扩大了他的这个笑,低沉的笑声仿佛近在耳畔:“不过现在不一样了。人世间,还是挺有趣的。”
陈嘉猛地抬头看他。
风渡白垂睫看她。澄澈的湖泊中再度映出两张陈嘉小小的脸庞。
陈嘉乱七八糟地想着自己以前应当更加用心学习游泳的,不然今天也不会觉得要溺毙在这汪深不见底的湖水里。
陈嘉心里一动,说出了那句在内心徘徊许久的话。
“那你会留下吗?”
风渡白要走,她早就从寒夜羽那里得知。但这段时间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大快朵颐风渡白给她做的一日三餐时,有些微的怅然若失。
毕竟她和他,不过是房东和房客的关系。
她开始有些后悔自己当初那般小气,非要抓着风渡白交房租。不然,若是让他白白住着,他欠了她这么大的人情,哪里是结清了房租就能拍拍屁股走的?
又或者还是看着风渡白日日殷勤做饭,让她有了一丝不切实际的期待?
陈嘉懊恼起来,自己都在想些什么?不过是一个帅一些的房客罢了,在自媒体工作这么久了,什么帅哥没见过?还开口挽留他?掉份!
陈嘉压低了眼帘,因此风渡白没看见里面已经形成的小小气涡。
他回答得很慎重,语气里带着一丝迟钝。
“我得回去。”
这一句话,像是兜头泼了陈嘉一头冷水,瞬间清醒了过来。
你看,果然是自己一厢情愿、自作多情。
她抬头瞪他。
风渡白的眼底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所以傲月大陆才是你的家对吗?”
风渡白叹了口气:“神仙只有居所,是没有家的。”
……
陈嘉不再说话。
夜风将两人的发丝吹起,纠缠在一块。
陈嘉伸手去解头发,却越弄缠绕得越紧。
一声“嘶”从头顶传来,她的手被一只微凉的大手抓住:“别动。”
那只手松开,灵巧地在两人发间一挥,陈嘉只觉得颊边一凉,下意识侧头一看,发现风渡白竟然斩断了两人那一缕缠绕的头发。
然后那只手张开手掌,风吹来,将掌心两束纠缠的发不知吹向了何方。
好一个快刀斩乱麻。
莫名地,陈嘉刚刚死寂的心里生出无名不爽。脑子被负面情绪占领,说出来的话更是四六不着:“有你这么尽责的神君,你的百姓肯定很幸福。”
风渡白不置可否。
陈嘉见他不说话,心头那股不爽越发扩大,甚至还生出一股酸溜溜的滋味来。
说出来的话也尖刻无礼了起来。
“你知道,我们这里没有神明、也没有人相信神明。”
“我知道。”
“所以你觉得这里不需要你、没人尊重你,只能回去那个你高高在上的傲月大陆找存在感吧?”
风渡白没有生气,而是静静地看着她:“不是。这里凡人不需要我也能过得很好,那我就可以不被需要。”
“可是你还是要回去。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离开的这段日子里,傲月大陆的凡人们也过得很好,那你就是个彻底被抛弃的人。”
陈嘉觉得自己大概是失去了理智,居然还想着挽留他。
风渡白凝视着她:“或许。不过神明的存在,本来就只有被供奉或者被抛弃两个选择。”
陈嘉被他差点气笑,倒是做好了觉悟。果真是称职的神君大人啊。
她冷笑一声:“关于神明,我听过两句话。”
“一句话是‘神爱世人’,一句话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她挑衅似地盯着风渡白:“你说哪一句才是真的?”
若是前者,她便可以嘲笑他的虚伪;若是后者,更可以责备他的无情。
毕竟牙尖嘴利这一块,可是媒体人的特长。
她看见风渡白微抿着唇,低头看她。
怎么,这就答不上来了?陈嘉还想开口讽刺几句,却听见了神君的回答。
“你站在楼顶,看街上的人,是什么感觉?”
陈嘉没反应过来,老老实实回答:“渺小。”
风渡白的声音淡淡:“而我在傲月大陆,是站在云端看他们。那些人我甚至在不用法术的时候,连面目都看不真切,一个个,犹如芥子沙尘。我的职责是维护傲月大陆的稳定,让这些我从未了解的人们过得容易一些,而不是去爱他们。”
明白了。别说是神,就是人也不会爱上沙子和草芥。
所以神君永远都是高高在上,哪怕跌落人间,也于他尊贵的神格无损。
陈嘉有些自嘲地想,还以为神君和她是平等的关系,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她听见风渡白淡淡道:“身为神明,不需要情感,只需要职责。”
陈嘉觉得心头被什么用力锤了一下。
自始至终,他都是没有感情的神君大人啊。
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陈嘉觉得心里一阵酸楚,面上却反而作出无所谓的态度,耸耸肩,摊开手道:“既然如此,那就祝你在傲月大陆工作顺利了。”
风渡白看着陈嘉,忽然问:“你生气了?”
陈嘉差点被他再次气笑:这么明显的生气,现在才看出来?
嘴上继续死鸭子嘴硬:“没有。”
风渡白点点头,好像得到了什么安慰似的,点点头:“没有就好。”
他看着陈嘉,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口道:“其实……”
话还没说出口,忽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一股大力搂住了风渡白的肩膀,爽朗的笑声炸在陈嘉耳边:“嗨呀,我就说是哪个会御气飞行,果然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