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皆白，唯我独黑》萧欢

2、环伺孤村

　　绪元四十九年，冬至。

　　可怜雪窑风色不胜春华。

　　这是燕国建国四十九年来最冷的一个冬天，但蒋为知如往年一样，带着一二人马回老家祭祖。

　　“阿良”，蒋为知探手抚开厚重的鹿皮帘唤道。

　　无人应答的空景只有马踏白雪的咯吱声。

　　等不到回应的蒋为知并不意外，耐着性子又唤了几声，随后马车的身后传来一阵慌乱的马蹄声。

　　“大人，良...还不太会骑马”丱发凌乱，九岁的孙良面红耳赤地拽着缰绳骑在马鞍上。

　　“父亲，您不要责怪阿良，这是他第一次冬日骑马”，十五岁的蒋响棋紧随孙良马后，本是臃肿的防冬服穿在他的身上却有着莫名的英气。

　　“大哥...”，听到大哥的声音，孙良酸楚的眼眶更加抑制不住，她和大哥实在差得太远了。

　　听到蒋响棋的辩护，蒋为知面色如常，他收回推开帘子的手，随后隔着帘子传出一声：“进来吧”。

　　听到这声的孙良以为自己听错了，连忙眼含热泪的看向蒋响棋，看到大哥的点头，孙良的心中竟意外有些紧张。

　　蒋响棋有些无奈地看向自家的小妹。他虽与小妹毫无血缘关系，但是对于家中全是男人的丞相府，他还是非常渴望有一位柔弱的妹妹来让他保护。

　　可惜他们家的小妹好像一直把自己当成一个男孩儿来要求自己，六岁接到府中的孙良差点饿死街头，即使经过三年的呵护，她也依旧是一副瘦弱矮小的模样，这就导致她现在连马车的扶栏都摸不着。

　　蒋响棋无奈一笑，一手抄起孙良的腰，随后轻轻一推便把她送到了马车上。

　　眼见着孙良就要重心不稳的跌落雪地，好在车夫是常年保护他的暗卫，这才能及时拉住了她，要不然又得受伤。

　　“谢谢你”，孙良看向及时拉住自己的车夫道了声谢，随即便掀开车门走了进去。

　　宝马雕车内藏玄天，暖炉、貂皮、零吃...应有尽有，站得明显拘束的孙良根本不敢正视这位对她有救命之恩的大人，三年如此。

　　“绪元五年，转眼三年已逝，阿良也九岁了”蒋为知靠坐椅背，端起香木桌上的瓷杯，缓声说道。

　　听到此，孙良赶紧跪下，额头紧紧贴在不知名的兽皮上，嘴中慌乱应道：“阿瑶对大人感激不尽”。

　　原本正准备解渴的蒋为知微微皱眉，随即一副波澜未起的模样，道：“阿良不要乱了口舌”。

　　随即才反应过来的孙良这才意识到，她又下意识说出了自己从前的名字，此时的她早就不是什么绣娘家的万璐瑶了，而是这大燕左相的养子孙良。

　　“良下次不会了”

　　蒋为知自然知道这对于一个九岁的孩子而言这绝对不是最后一次，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她去完成，一个只有她自己能完成的任务。

　　“你可知你的爹娘从未放弃寻你？”蒋为知放下手中的瓷杯，抬眸看向孙良。

　　孙良疑惑地抬头望向蒋为知，她不明白她的亲生父母为什么要抛弃她后又来寻她？

　　“你的长姐与人私奔后被抓，之后不知得了哪位高人的指点竟与那情人殉情”，蒋为知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孙良，他知道这孩子对那个家还有眷恋，只是不知到了哪种程度，是只要有一个饵就能弃他而去的程度，还是需要更大的诱惑？

　　“良从未想过回去，大人救良，便是良的父母”，孙良心中极为忐忑，说完，她抬头看向自己的养父。

　　“好！”，蒋为知笑得十分开心，他笑自己没有选错人。若这孩子成长的好，她将是响棋最强大、最信任的棋子。

　　但他还需断了那个绣娘的妄想。

　　“百米内有一户人家，有一个如你一般大小的孩子，我希望此次之行，你与她能成为非常要好的伙伴，能知你心的那种，明白吗，阿良？”蒋为知抚着短须语重心长地说道。

　　九岁的孙良心智还未开全，就算是私塾蒋为知也没想过送她去，以她目前的情况，若是送到人员密集的地方，恐怕身份不保，所以孙良的课程几乎是由他闲暇时教授。

　　雪中孤城，这是一个及偏北的地方。

　　城门的牌匾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白雪，孙良探出头看向往来有些稀疏的城市，谁知因为帘子的动静太大，导致车顶上的雪成片的掉落，落了她一头。

　　“啊”厚重的雪层砸在孙良的脑袋上，导致她重心不稳的直接从马车内掉了出来。

　　“小心！”

　　一记童声突然出现，随即孙良感觉腰间一紧，最后竟稳稳落地。双手抬起拼命掸掉头上的积雪，奈何之前骑马的原因导致因为有些松散，有不少的雪都落到了衣服里。

　　“吁！阿良！”一时大意的蒋响棋以为小妹她会一直待在马车内，便放下心的骑在马车的前面，谁知不出意外的出了意外。

　　“小娃娃你没事吧？”江岘扶着自己身前的小女娃，温柔问道。

　　听到声音，孙良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人救了，连忙收回自己失了态的手，往后退了两步，左手压右手藏在袖子里，举手加额，鞠躬九十度的道谢：“感谢先生的救命之恩”。

　　江岘先是一愣，但很快看出这小女娃不仅行的是男子礼就连穿着也是男孩子的服饰，随后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抬手抱起小女娃将她送到蒋响棋的怀中，语重心长道：“这样的小娃娃，一定要照顾好啊”。

　　蒋响棋也是随后一愣，没想到这人仅是一眼就看出了阿良是女孩儿，接过阿良，抬手掸掉她头上雪后，对着那人道了声，随后便离开了。

　　“爹爹”，一开始出现的童声竟出现在江岘的身后，原来他一直藏在江岘的身后。

　　“嗯？”，江岘若有所思的盯着那辆远去的马车，无心的应了一声。

　　“为何他不与我也道谢？”，六岁的江谷鼓着腮囊有些气愤地盯着远去的马车。

　　后知后觉的江岘才反应过来，这小子竟在埋怨他将他挡在身后。

　　确实，若不是小谷看到，那女娃说不定就会摔在地上，江岘无奈地蹲下了身揉着小江谷的头，道：“她说日后必会报答你这位小恩公的”。

　　“当真？”听到此，江谷眼眸瞬间亮了几分。

　　“你啊~门派那么多小娃娃你不去关心，怎么突然这么关心一个过路娃娃的道谢了？”，江岘打着趣问。

　　马车在这条街道已经远成了一个黑点，但他的眼神依旧没有离开，道：“他与母亲甚像，我想与他结为兄弟，看着他...就好像母亲依在”。

　　听到此，江岘明显一愣，随后顺着江谷的视线看向马车离去的方向，脑中努力描绘出刚刚那女娃的长相。

　　那孩子的眉眼确实有四分像极了年轻时的小乡。

　　江岘盯着远去的马车，抚着髯须，安慰道：“江湖这么小，你们会再见的”。

　　朝蹄门下，声雪如初。

　　九岁的珍珍坐在自家院子里发呆，本来正望着出神，但却听到门外有人在唤她，她闻声去寻。

　　只见一名身着雪白貂衣的小玉娃站在她家的院外，润着柔声，唤她：“珍珍”。

　　珍珍自幼喜欢漂亮的东西，就算是漂亮的人她也会忍不住的往那儿凑近几分细细端详，更何况自家院外有这么一个漂亮的娃娃喊着她的名字。

　　于是珍珍离开了阿爹阿娘为她准备的小板凳，一步一步的朝着院外的漂亮娃娃走去，上前几步又觉不妥地往后又退了几步，搅着手指，磕磕绊绊道：“漂、漂亮哥、哥哥，你是、谁呀？”。

　　“我叫孙良”，孙良笑着，透过门栅朝着珍珍伸出手。

　　珍珍望着和雪同美的手仿佛陷入了迷境，再回过神时，她已经握住了那双手，离开身后被白雪覆盖的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