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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乱世祈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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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挽着手,沿法租界整洁的街道缓步而行,不多时便望见光陆大戏院的招牌。
建筑融贯中西,拱形门头上悬着巨幅电影海报,上面印着穿摩登旗袍的女星与西装革履的男星。
她们尚未走近,影院前的熙攘人流与热闹市声已扑面而来。
影院入口附近零散守着几个小贩,一名穿着棉袍的男贩脖颈挂着木制烟盘。
他拖长语调吆喝:“老刀牌、仙女牌香烟。两位小姐,来包女士香烟提提神?”
叶梓桐与沈欢颜齐齐礼貌摇头,她们在军校养成习性,向来不沾烟酒。
恰在这时,一个十七八岁的卖花少女似只轻盈飞燕,快步扑到二人跟前。
她梳着两条乌黑麻花辫,辫梢系着褪色红头绳,身上穿的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
脸蛋被寒风吹得泛红,一双眸子黑亮澄澈。
“两位姐姐生得真好看!比画报上的明星还标致!”少女嘴甜夸赞,顺势将怀里的竹篮往前递了递,篮内用报纸衬着一束束鲜花。
多是腊梅与冬青红果,间或缀着几朵耐寒小苍兰,经搭配,透着野趣。
“买点花吧,都是今早新摘的,鲜得很!”
叶梓桐望着盈满生机的花束,侧头看向沈欢颜,以眼神征询意见。
沈欢颜微蹙眉头,轻轻摇头,低声道:“看电影带着花,既不方便,也容易惹人注目。”
叶梓桐转念一想,也觉有理,这毕竟是二人第一次正式约会,她想给沈欢颜一场周全得体的体验。
卖花少女见她们迟疑,连忙补道:“姐姐,这花不占地方,拿着好看又馨香,看电影时心情也能更畅快些!”
望着少女冻得通红却满是期盼的脸,再瞧那束确经细心打理的鲜花,叶梓桐心头一软。
她想着,难得是首次约会,添点小小的仪式感也未尝不可,便冲沈欢颜露出带些讨好的笑。
她转头对少女道:“好吧,就选这束。”
说着从大衣口袋里摸出几枚铜板递过去。
“谢谢姐姐!祝两位姐姐玩得尽兴!”少女欢天喜地接了钱,小心翼翼将那束裹着冷冽清香的花束递到叶梓桐手中。
叶梓桐握着花,转头望向沈欢颜,眼底盛着温柔笑意。
沈欢颜见她已然买下,便不再多言,只望着她手持鲜花立在影院灯光下的模样,只觉格外动人,嘴角不自觉弯起弧度。
二人随即顺着人流,踏入戏院的大门。
叶梓桐捧着裹着清寒的腊梅,随沈欢颜步入戏院门厅。
厅内灯光暖黄柔缓,墙面贴满各式黑白电影海报,印着神态张扬的摩登女郎与西装挺括的绅士,片名多是《火烧红莲寺》《儿女英雄》之类。
满是此间年代独有的视觉质感。
沈欢颜走到售票窗口前,对里面身着统一制服头戴礼帽的招待员道:“劳驾,两张下一场的票。”
招待员利落撕下两张票根,连同找零一同从窗口台面上推来。
他指尖朝里侧铺着暗红地毯的通道指了指:“两位小姐里面请,开场尚有一刻钟,可先行入场等候。”
沈欢颜微微颔首接下票,二人未急着进去,在门厅稍作驻足。
沈欢颜望着叶梓桐小心翼翼捧花的模样,影院迷离灯光下,添了些许难得的柔缓,不由得抿唇轻笑。
她低声打趣:“别说,你这般捧花的样子,倒挺有情趣。”
叶梓桐闻言,凑近她耳畔,温热气息轻拂过耳垂:“这便算有情趣了?那夜里回去,我们找个花瓶把花插好,摆在床头,岂不是更有滋味?”
话语里的暗示直白明了。
沈欢颜脸颊微热,嗔怪地睨她一眼,却还是轻点下颌:“行啊,我跟着家里嬷嬷学过插花,这事我拿手。”
二人说笑间,见时辰差不多,便一前一后跟着引路招待员走进放映厅。
厅内光线昏暗,已坐了不少观众。
她们寻到座位坐下,柔软座椅轻响一声,稳稳承托住身形。
片刻后。
灯光渐暗,一束白光从后方投射至银幕,钢琴声随之响起,现场琴师为默片配乐,乐音缠绵婉转。
银幕上缓缓打出片名,《真爱之谜》,影片讲的是一对青年男女在时代洪流里历经误会磨难,终是坚守真爱的故事。
虽是黑白默片,演员神情动作略嫌夸张,可情节曲折动人,情感流露真挚。
黑暗中,叶梓桐悄悄伸过手,握住沈欢颜搁在膝头的手。
沈欢颜微顿,随即反手与她十指相扣。
二人轻轻依偎,望着银幕上流转的悲欢光影。
银幕上,历经磨难的有情人终是冲破阻碍,于漫天飞雪的站台紧紧相拥。
现场钢琴师适时奏响激昂又缠绵的旋律。
沈欢颜看得入了神,全然沉浸在剧情里,念及自己与叶梓桐乱世相守的不易。
一时情动,眼角悄悄渗出晶莹泪花。
叶梓桐虽也望着银幕,可带着现代视角的她,对这般程式化的悲欢离合多了几分免疫力,未如沈欢颜般全然投入。
她侧头撞见对方眼角湿意,只觉新奇又娇憨,微微倾身,开口:“沈小姐,珍珠似的眼泪金贵得很,别轻易为戏文里的故事落了。”
说着便从大衣内袋摸出一方干净柔软的白麻纱手帕,轻缓递到沈欢颜手边。
沈欢颜正自感怀,被她这般打岔,又听些不解风情的话,顿时生出几分羞恼。
她接过手帕匆匆拭去泪痕,没好气瞪叶梓桐一眼道:“叶梓桐,你就是块木头!人家心里难受,你不会好好安慰,偏说这些话。”
叶梓桐这才恍然,知晓自己太过理性,连忙收了玩笑神色,凑得更近些。
她语气沉下来满是真诚温柔,低声哄道:“是我不好,不哭了好不好?都是演出来的假模样,我们会好好的,比他们还要好得多。”
沈欢颜望着她略显紧张的模样,再闻那句我们会好好的,心底委屈与感伤霎时被熨帖抚平,忍不住噗嗤一声破涕而笑。
她忙用手帕掩住嘴,低声道:“好了不哭了,旁边还有人,怪丢人的。”
沈欢颜也觉不好意思,往日在军校雷厉风行、冷静自持,到了叶梓桐面前,竟这般感性脆弱。
叶梓桐望着她又哭又笑、眼波流转的娇态,心底一片柔软。
这般模样的沈欢颜,比平日清冷自持的模样更显真切动人。
电影散场,灯光亮起。
二人顺着人流先后走出戏院。
叶梓桐仍小心捧着那束腊梅冬青,暖意熏得花枝略有些蔫软,沈欢颜跟在身后理了理仪容,脸上重拾平日温婉。
两人相拥着,凛冽寒风迎面扑来,与影院内的暖意形成鲜明反差。
沈欢颜忍不住接连打了几个喷嚏,鼻尖霎时冻得泛红。
“天气越发冷了。”叶梓桐将她往怀里紧揽几分,用身子替她挡去些许寒风。
“咱们赶紧回去,别冻着。”
沈欢颜点头,把脸往狐裘披肩的毛领里埋了埋,挽着叶梓桐的手臂加快脚步。
她们回到家里,室内温度比外头高不了多少。
叶梓桐当即行动,走到客厅角落,挪开柚木冷柜旁那只黄铜汤婆子。
她仍觉不够,又从杂物间搬出炭火盆。
叶梓桐又夹起几块上好银炭放入盆中,用火柴引燃,待炭火燃得旺盛,散出暖热,才将火盆小心搁在房间中央,周遭用铁架围好,以防不测。
另一边,沈欢颜走进厨房,借着尚未熄灭的炉火,很快煮好一小锅热气腾腾的鸡丝馄饨。
汤里撒了碧绿葱花与细碎紫菜,香气直往鼻尖钻。
她还切了一小碟酱菜,一并端上桌来。
两人把小桌挪到炭火盆旁,围炉而坐。
暖融融的炭火驱散周身寒气,烤得脸颊发烫,手脚也渐渐回暖。
她们小口吃着鲜美的馄饨,喝着热汤,身上暖了,心里更觉踏实安稳。
“这下总算缓过来了。”沈欢颜满足喟叹,将冰凉手脚再往炭火盆边凑了凑。
“外头冷得能把人冻僵。”
叶梓桐望着她被火光映得格外柔和的侧脸,笑着将锅里一只馄饨夹进她碗里:“快吃,吃完身上更暖。”
两人就着暖融融的炭火,将一小锅鸡丝馄饨吃尽,连汤底都喝得干干净净。
沈欢颜放下白瓷勺,满足地舒了口气。
她含着笑意望向叶梓桐:“喏,馄饨是我煮的,洗碗的活儿,该轮到叶小姐了。”
叶梓桐闻言,故意摆出夸张的委屈模样,挑眉笑道:“沈小姐这就开始分派家务了?我这车夫兼陪衬还不够,竟还要包揽洗涤洒扫?”
沈欢颜被她逗得轻笑,掩唇抬眸,眼波流转道:“这叫女女搭配,干活不累。”
她用了句新潮说法,语气娇憨。
望着她这般全然放松的娇态,叶梓桐心头一暖。
戏院里的感性动容,此刻烟火气里的俏皮鲜活,皆让她窥见沈欢颜藏在军校历练与世家教养下,一副生动的模样。
她收拾碗筷的动作微顿,视线扫过窗外沉夜与室内暖灯。
叶梓桐感叹道:“是啊,若这样的平淡日子能长久,该多好。”
这份向往太过真切,沈欢颜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轻叹一声。
她声音轻柔道:“这样的时光终究是偷来的。要想真正安稳,除非将东洋人彻底逐出中国,这乱世才算熬到头。”
叶梓桐握碗的手微微一顿。
1945年,这个年份如烙印般刻在她来自未来的记忆里,可此刻不过1928年,距胜利曙光尚有十七年漫长血腥的烽火岁月。
她知晓结局,却不能宣之于口。
更难料这段路里她们要历经多少磨难,能否亲眼见那一日。
她欲言又止,终是将碗筷叠齐,声音放轻道:“会的,总有结束的那天,只是不知要等多久。”
沈欢颜只当她同自己一般,开口道:“不管等多久,我们都要一起等到那一天。”
叶梓桐回握她的手,用力点头,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
至少此刻,她们相守于炭火旁,拥有彼此与片刻安宁。
她端起碗筷走向厨房,默念。
无论历史如何走向,她都要拼尽全力护住沈欢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