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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窃波初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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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赏光跳支舞吗?”叶梓桐微微躬身,向沈欢颜伸出手,做出邀请的姿态,眼神里带着“陈梓桐”该有的对妻子的欣赏。
沈欢颜脸颊微红,将手轻轻放在她的掌心,柔声道:“我的荣幸,先生。”
两人相拥步入舞池。
叶梓桐的舞步略显生涩。
沈欢颜则舞姿优美,步伐轻盈,完美地配合着,同时用身体细微的转动和角度,巧妙地遮挡着可能来自某些方向的视线。
她们的目标,是正在与一位中国官员跳舞的高桥信一。
高桥显然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瞟向影佐祯昭的方向。
“一点钟方向,高桥,左后方口袋。”沈欢颜借着一次旋转贴近叶梓桐耳边,用几乎微不可闻的气音快速说道。
“明白。”叶梓桐眼神一凛。
她们随着舞曲的节奏,看似不经意地向着高桥信一的方向移动。
叶梓桐努力控制着步伐,既要自然,又要精准。
沈欢颜则始终保持着优雅的微笑,仿佛完全沉浸在舞蹈和与丈夫的亲密中。
她的身体始终处于一个能最大限度阻挡影佐和上岛可能投来视线的角度。
机会来了!
一次集体的旋转和换位中,叶梓桐与高桥信一擦身而过。
就在那一瞬间,叶梓桐的手臂似乎因舞步不熟而微微失控,手肘极无意地碰了高桥的后腰一下。
与此同时,她藏在指缝间、仅有指甲盖大小的□□,借着这一碰的力道,精准地滑入了高桥信一军礼服左侧的后口袋中。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在舞池摇曳的灯光和人群的遮挡下,几乎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叶梓桐立刻稳住身形,脸上露出略带歉意的表情,对高桥信一点头致意。
高桥只是皱了皱眉,并未在意这个小插曲。
沈欢颜适时地发出一声轻柔的惊呼,仿佛被叶梓桐的失误带了一下。
她身体微微靠向叶梓桐,进一步吸引了瞬间的注意力,也完美地掩护了叶梓桐那一瞬间的异常。
“抱歉,夫人,是我舞步不精。”叶梓桐揽住沈欢颜的腰,语气带着歉意。
“没关系,先生。”沈欢颜抬头看她,眼中是“妻子”的包容与一丝娇嗔。
舞曲继续。两人维持着亲密的姿态,内心却都松了口气。
第一次配合,在如此危险的环境中,她们成功了。
□□潜伏在了敌人身边。
舞曲终了,叶梓桐(陈梓桐)与沈欢颜(沈颜)随人群礼貌鼓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带着倦意的社交微笑。
窃听器已成功植入,多留一秒便多一分风险,按预定计划,撤离时机已到。
“颜颜,是不是累着了?看你脸色不太好。”叶梓桐微微俯身,声音控制在周围人能听清的音量。
她同时手臂自然揽住沈欢颜的腰,姿态亲昵又体贴。
沈欢颜瞬间领会,顺势抬手轻揉太阳穴,眼底浮起一丝柔弱的倦意。
她声音带着几分气弱:“是有点。这里人多闷得慌,头沉得很。”
她悄悄将重心往叶梓桐身上靠了靠,把不胜酒力、需丈夫照料的娇弱夫人形象演得毫无破绽。
动静不大,却引来了附近几人的注意。
先前与沈欢颜聊过天的法国商人太太投来关切目光。
叶梓桐朝她递去一个无奈又歉意的笑,低声解释:“内子不太舒服,我们先失陪,抱歉了。”
两人没直接走向大门,那太扎眼。
叶梓桐扶着沈欢颜先往休息区走,让她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则去找侍者低声嘱咐了几句,像是在安排醒酒饮品或热水。
这间隙里,两人目光隐晦地扫过全场,确认影佐、上岛等关键人物没特别留意她们:
影佐正和欧洲外交官谈笑,上岛千野子专注于茶道演示,对这对商人夫妇的小动作毫无察觉。
片刻后,叶梓桐接过侍者递来的温水,喂沈欢颜喝了小口,接着便体贴地扶她起身,朝与正门相反的方向走。
那里是通往俱乐部侧翼走廊的路,平时供人去休息室或卫生间,她们的举动合情合理。
一进僻静的走廊,两人脸上的疲惫不适瞬间褪去,眼神变得锐利,脚步加快走去。
走廊尽头有扇不起眼的侧门,按上级给的地图,门外是条背街小巷。
就在快到侧门时,一个穿侍者制服、推清洁车的年轻男人从拐角走了出来。
他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像是无意般,用手里的抹布在清洁车扶手上快速敲了四下,顿了顿,又敲了两下。
这正是她们预先跟上级那边约定的安全信号!
叶梓桐和沈欢颜脚步没停,连眼都没朝那侍者抬一下,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些。
叶梓桐垂在身侧的右手,飞快地在大衣缝上轻划了一下,当作收到信号的回应。
侍者推着车,慢悠悠消失在走廊另一头,活脱脱一个普通的夜间清洁工。
叶梓桐毫不犹豫地推开侧门,凛冽寒风瞬间灌了进来。
门外是条昏暗的小巷,堆着些杂物,和前方灯火通明车水马龙的主干道完全是两个世界。
巷子深处,一辆没挂明显标识的黑色轿车,发动机低低轰鸣,车门虚掩着。
两人没有半分犹豫,叶梓桐护着沈欢颜迅速钻进车里。
车门悄无声息地关上,轿车立刻平稳又快速地驶离,汇入远处主干道的车流,消失在津门浓重的夜色里。
她们从出侧门到上车离开,整个过程不到十五秒,干净利落。
车内,驾驶座上是个面容普通毫无记忆点的中年男人。
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两人一眼,没说话,只专注开车。
这是上级派来的接应人员,只负责完成他该完成的任务。
叶梓桐和沈欢颜靠在后座上,直到这时,才敢真正松口气。
舞会上的光影、音乐、试探,装窃听器时的心跳加速,撤离时的紧张压抑,像潮水般退去。
两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情绪。
没说一句话,藏在宽大袖管下的手却悄悄握在一起。
黑色轿车如夜影般滑过津门交错的街巷,悄无声息地隐入福煦路附近的阴影里,在距小楼数十米的巷口稳稳停住。
驾驶座上的中年男人没有回头,声音低沉清晰,带着公事公办的冷峻。
他在静谧车厢里响起:“上级带话,做得很好。但这只是开始,往后的路会更苦,你们要做好准备。”
短短几句话,却字字压在叶梓桐和沈欢颜心上。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满是凝重,无声点头示意收到。
叶梓桐先推开车门,寒风瞬间灌入。
她没有急着下车,先探身快速扫过昏暗巷口,确认无异常后,才转过身,用陈梓桐特有的南洋口音。
叶梓桐带着关切朝车内伸手:“夫人,小心些,地上好像有点滑。”
她的手掌宽大稳实,静静悬在半空。
沈欢颜抬眸,将戴着丝绒手套的手轻轻放入她掌心,借着力道优雅下车,脚步故意因疲惫虚浮了一下。
叶梓桐立刻顺势揽住她的腰,让她半靠在自己身上,动作流畅又体贴,活脱脱一副对妻子呵护备至的模样。
“多谢先生。”沈欢颜低声回应,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柔弱。
两人相互依偎着,脚步看似缓慢,实则稳当,朝着巷深处那扇墨绿色房门走去。
昏黄路灯将她们的影子拉长,融入津门冬夜千万普通民居的轮廓里,没引来半分多余关注。
直到确认身后接应的车已悄然驶离,四周再无动静,她们才悄悄加快了脚步。
她们推开门,检查过安全记号后,两人才真正卸下紧绷的神经。
壁炉的火早已熄灭,屋内寒意刺骨,却比外面那危机四伏的名利场,多了份难得的安宁。
叶梓桐脱下大衣,长长舒了口气,活动了下僵硬的肩膀。
沈欢颜走到窗边,确认窗帘紧闭后,才脱下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凉地板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我们总算迈出第一步了。”叶梓桐低声说,语气里有完成任务的松弛。
沈欢颜轻轻“嗯”了一声,走到留声机旁。
没有放音乐,只是让指针空转,借着细微的沙沙声掩盖可能的窃听。
她转过身看向叶梓桐,眼神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影佐和老陈那边,应该还没察觉。但我们绝不能掉以轻心。”
同一时间,维多利亚俱乐部内。
舞会已近尾声,气氛依旧热烈,只是细心人会发现,那对惹眼的归国商人夫妇早已没了踪影。
影佐祯昭正和高桥信一低声交谈,似乎对刚得到的信息颇为满意,完全没留意那对商人的离开。
高桥更是浑然不知,自己军礼服口袋里,已多了个不属于他的小物件。
唯有在宴会厅角落,正与德国商人夫人优雅道别的上岛千野子。
那双看似温婉实则锐利的眼睛,在不经意扫过全场时,微微顿了一下。
她记得那对气质特别的夫妇。
陈太太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和她接触过的中国名媛都不一样。
而陈先生,虽装出商人做派,眼底却像藏着别的东西。
他们……什么时候走的?
上岛千野子秀眉蹙起。
她没看到两人从正门离开,是走了侧门?
还是真的身体不适去休息了?
理由看似合理,可联想到他们出现、消失的时机,还有那种过分完美的低调,她心里莫名升起一丝微妙的异样。
“津港的商人……”她端起一杯清酒,指尖微凉,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日语低语。
“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么?”
这不是愤怒,而是猎手本能的警觉。
那对夫妇的模样,尤其陈太太温婉却疏离的眼神,竟和她记忆里某个模糊片段。
沈家茶会上惊鸿一瞥的身影,有了刹那重叠,可又被截然不同的身份与场合迅速推翻。
是错觉?
还是……
她仰头将清酒饮尽,冰凉液体滑过喉咙。
无论如何,这对陈氏夫妇,已在她心里记下了需观察的标记。
这座迷雾笼罩的城市里,任何一点不寻常,都可能牵出意想不到的波澜。
夜渐深,福煦路小楼内,叶梓桐和沈欢颜简单洗漱后,各自守在临时岗位。
叶梓桐在书房沙发上和衣而卧,手枪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沈欢颜在主卧室,同样保持着警惕的浅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