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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军统除名 军统除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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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欢颜吃焦圈的样子,这么多年,都未变。
她双手捧着那只焦圈,从边缘最鼓胀的地方下口,咔嚓一口咬下。
酥脆的外皮应声碎裂,金黄的渣屑簌簌落下,落在掌心,落在被面上,还有一小片顽皮地粘在嘴角,晃晃悠悠地悬着。
叶梓桐就坐在床边,安安静静看着她。
她不出声,只静静望着沈欢颜鼓着腮帮子咀嚼的模样。
她低头去接掌心碎渣时微微垂下的眼睫,嘴角那片怎么也不肯掉下来的焦圈屑。
沈欢颜嚼完第一口,伸出舌尖轻舔下唇,没舔到那点碎屑。
再舔一下,还是落空。
叶梓桐忍不住笑出了声。
沈欢颜抬眼望来,嘴里还含着没咽完的焦圈,声音含糊:“你笑什么?”
叶梓桐没答,只倾身过去,伸出手,拇指轻轻落在她嘴角。
那点碎屑极脆,一碰便碎了,只余下一星半点油光与焦糖色的残渍沾在皮肤。
叶梓桐用指腹缓缓拭去,动作轻得怕弄疼她。
沈欢颜眨了眨眼,没有躲。
叶梓桐收回手,低头看了看拇指上那一点油渍,再抬眼望向她。
“脸上挂了东西。”
她轻声说。
沈欢颜这才回过神,脸颊腾地泛起一层薄红。
她抬手摸了摸嘴角,被擦过的地方,还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
“你好烦啊,叶梓桐。”
她轻轻拍了下叶梓桐的手臂。
“看见我脸上有东西也不早说,就看着我出丑是不是?”
叶梓桐任由她拍,不躲不闪,只笑着:“我这不是给你擦了吗。”
“你是等我舔了半天都舔不到才动手。”
沈欢颜瞪她,眼底却盛满亮晶晶的笑意。
“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偷笑。”
“我没偷笑。”
“你笑了,嘴角都翘起来了。”
“那是觉得你可爱。”
沈欢颜一噎,手里的焦圈险些没拿稳。
她别过脸,假装专心对付剩下的一点,耳根却早已红透。
叶梓桐望着那只泛红的耳垂,没有再说话。
她转身旋开床头柜上豆汁缸的盖子,一层层解开笼布,小心搁在桌边。
缸里的豆汁还温着,老周用笼布裹紧,揣在大衣里一路护着,这般风雪天,竟也没凉透。
她端起缸子试了试温度,递到沈欢颜面前。
“豆汁,趁热喝。”
她说。
“老周说,凉了放一放就行,别上锅滚,会澥。”
沈欢颜接过缸子,低头抿了一口。
还是那只缸子,德国货,白搪瓷底,杯口镶着一道宝蓝细边。
她慢慢咽下那口豆汁,酸香温润的滋味从舌尖一路淌进胃里,烘暖了整个胸腔。
“还是那个味儿。”她说。
叶梓桐没有接话。
她坐在床边,看着沈欢颜捧着缸子一口口喝着豆汁,她被热气熏得微泛红的鼻尖。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密了。
从窗帘缝隙望出去,对面屋顶已积了一层薄白,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青灰微光。
她的嘴像是有自己的意志,在沈欢颜低头喝豆汁的瞬间,那些话便自己涌了出来。
“欢颜。”
沈欢颜抬眼,缸子仍捧在手心,杯口萦绕着一小片白雾。
“老周那边。”
叶梓桐轻声道。
“我们以后,怕是去得少了。”
沈欢颜的动作顿了顿。
她没有立刻追问缘由,只是看着叶梓桐,安静等她说下去。
叶梓桐避开她的目光,低头望着搁在膝上的手。
“我们得搬家了。”她说。
沈欢颜轻轻将豆汁缸搁回床头柜,放得很稳。
“怎么了?”
她问道。
“被上岛那边盯上了?”
叶梓桐点了点头。
她原以为自己会说很多。
说桂花巷对面裁缝铺蹲了两天的人影,说组织外围同志及时察觉,才没让他们跟到院门,说老郑连夜换了门锁,那两人直等到夜里十一点才撤走。
她原以为需要解释许多,需要让沈欢颜明白,这里已经不安全,搬家不是选择,而是唯一的出路。
可沈欢颜只是看着她,没有追问。
于是她也不再多言。
“陆女士帮忙找了新住处。”
她继续说。
“霞飞路那边,一间白俄侨民回国后空置的公寓。房东人已在欧洲,钥匙由组织代管。楼下就是巡捕房岗亭,晚八点到早六点都有巡警值守。”
她顿了顿。
“明天就搬。”
沈欢颜没有说话。
窗外的雪落得更紧了。
隔着窗帘,能听见风从窗缝钻进来的呜咽。
“可惜了。”
沈欢颜终于开口。
“那几套旗袍……”
她说。
“还有新做的那些衣裳。”
叶梓桐咬住下唇。
唇瓣被她咬得发白,再慢慢泛红。
“为了组织。”
她顿了顿。
“我们只能舍弃原来的地方。”
沈欢颜抬起头,看向她。
沈欢颜将那只手拢在自己掌心,一根一根掰开她蜷缩的手指,把自己的指尖嵌进去,与她十指紧扣。
“那文竹呢?”
她问。
叶梓桐微微一怔。
“阿左和阿右。”
沈欢颜望着她,眼神认真。
“能带上吗?”
叶梓桐看着她,声音不知为何有些发哑。
“能。”
她说。
“姐已经托人连夜搬出来了,放在她办公室,浇过水,绿得很。”
沈欢颜点了点头。
“那就好。”
叶梓桐接下来这几天哪儿都没去。
她就守在病房里,守着那张窄窄的病床,守着床榻上那个一天天好起来的人。
清晨醒来第一件事,是给沈欢颜倒水漱口,再拧热毛巾擦脸、换药、喂早饭。
中午扶她下床走几步,在房间里从窗台挪到门口,再从门口走回窗台,来来回回,慢得小心翼翼。
夜里替她擦身,刻意避开肋骨那一片还不能碰的伤处。
沈欢颜的气色一日好过一日。
脸颊渐渐有了血色,嘴唇不再干裂,说话的声音也比前几日清亮了几分。
她开始嫌叶梓桐啰嗦,嫌她喂饭太慢,嫌她总盯着自己看,看得人心里发毛。
“你老看我干什么?”
她抬眼瞥过去。
“看你好看。”
叶梓桐眼都不眨,坦然答道。
沈欢颜瞪她一眼,瞪着瞪着又忍不住弯起嘴角,一笑便牵动了肋骨,立刻疼得龇牙咧嘴,倒吸一口凉气。
这样安稳的日子,一过便是一周。
下午,叶清澜来了。
她推门进来,叶梓桐正坐在床边给沈欢颜削苹果。
叶清澜在门口站了两秒。
沈欢颜先看见她,轻轻唤了一声叶姐,撑着身子想坐起来。
叶清澜快步上前,按住她的肩,低声道:“别动,躺着。”
叶清澜在床边坐下。
“梓桐。”
她缓缓开口。
叶梓桐抬眼,目光平静。
叶清澜的神情很淡,淡得近乎无波。
那是她多年在坏消息前练出的镇定,消息越糟,脸上越是没什么表情。
“火凤凰那边。”
她顿了顿,才轻声道。
“来消息了。”
叶梓桐捏着果块的手指,微微一顿。
火凤凰。
津港青训营军校时的教官,教密码学的苏婉君。
身形清瘦,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军校时,苏婉君待她不薄。
那时她还是个刚进去的土丫头,什么都不懂,密码课上第一次接触摩斯码,把点和划听混,作业交上去满纸错漏。
苏婉君没有当众斥责,只是课后把她叫到办公室,一遍遍地放录音,直到她能准确分辨。
后来她们毕业,被分配去津港商会,明面上是文员,实则是军统安插在日伪机关的一颗钉子。
临行前,苏婉君单独见了她,只说了一句:
“梓桐,你是块好料子。记住,无论什么时候,你背后站着的是国家。”
她一直记着。
始终记着。
“你被除名了。”
叶清澜一字一顿,说得平静。
叶梓桐举在半空的手,骤然停住。
“你们两个。”
叶清澜看向沈欢颜,目光又落回叶梓桐脸颊。
“都被军统除名了。正式文件,已经下发到各站。”
病房里静了几秒。
叶梓桐把那块苹果轻轻放回搪瓷碗。
“军统。”
她开口。
“还真是翻脸不认人。”
叶清澜没接话。
沈欢颜靠在床头,先看了看叶清澜,又望向叶梓桐,安静地没有插嘴。
“当初派我们去商会潜伏的是他们。”
叶梓桐垂着眼。
“口口声声说为国尽忠,不计生死的也是他们。如今只因我们接触了□□,就一脚踢开。这么多年,我们传回去的情报,我们冒过的险,我们好几次差点死在日本人手里……”
她忽然停住,没再往下说。
叶清澜等了几秒,见她不打算继续,才缓缓开口:
“她们的信仰,跟我们本就不一样。”
她思考片刻。
“共产党信的是马克思主义,是为天下受苦人求解放。军统那边走的是另一条道。两条道,终究走不到一起。”
叶梓桐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方才削苹果时,刀锋在食指侧面划开一道细口,很浅,不疼,只渗了一丝血丝,已经干了。
“看来我那位在学校的密码教官。”
她慢慢抬眼,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这下是真发力了。”
她望向叶清澜,语气淡得发冷。
“她倒是一点情面都不留。”
叶清澜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沉默片刻。
“你可能不知道。”
她缓缓道。
“苏婉君这个人,不只是军统在青训营的密码教官。”
叶梓桐微微眯起眼。
叶清澜深吸一口气,将那个压了许久的秘密,轻轻吐出。
“她是军统安插在青训营的一枚险棋。不是普通潜伏人员,是专门负责‘筛选’的。”
“筛选?”沈欢颜忍不住轻声问。
“筛选苗子。”
叶清澜点头。
“青训营名义上是培养军事人才,实则是各方势力争抢的香饽饽。军统、中统,甚至日本人和汪伪那边,都安插了人手。苏婉君的任务,就是一边教书,一边从学员里挑出真正有天赋的。尤其是密码和情报分析上的。然后,她不是把这些人往上送。”
她顿了顿。
“而是往下藏。”
叶梓桐的眉头,一点点皱紧。
“往下藏?”
“军统内部派系倾轧,你应该知道。”
叶清澜看着她。
“戴老板手下,几拨人明争暗斗,抢地盘、抢人脉、抢功劳。有些真正的好苗子,若是被对头抢去,不如让她们永远出不来。”
叶梓桐的脸色,微微一变。
“你是说?”
“我没有实证。”
叶清澜打断她。
“但据海东青掌握的情报,苏婉君在青训营这些年,经她手推荐上去的优秀学员,前后有几个。这几个人,在军统系统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档案上没有,人事记录上没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叶梓桐缓缓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她让我去商会潜伏,”
她声音有些发涩,眼底一片冰凉。
“是因为我被她筛出来了?还是运气好,没被她藏起来?”
叶清澜望着她,目光里情绪复杂:
“我不知道。”
她如实回答。
“可能是你足够机警,让她觉得留着你比处理掉更有价值。可能是你运气好,正好赶上她要往商会安插人手。也可能是……”
她没有说完。
叶梓桐替她接了下去。
“也可能是她觉得,我日后还有用。比如现在,从我身上咬下点什么,好向上面交差。”
叶清澜没有否认。
叶梓桐慢慢松开拳头,反手将她握紧。
“她还挺能耐。”
她扯了扯嘴角,
叶清澜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们,望着窗外灰白的天色。
“这件事,我本可以不告诉你。”
“军统除名便除名,反正你们早就不归他们管了。苏婉君是什么人,跟你们也没多大关系。但是……”
她顿了顿。
“但是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她缓缓回头。
“知道自己当初是怎么被当成棋子的,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样的地方走出来的。不是为了让你恨谁,是让你更清醒。”
叶梓桐沉默了片刻。
窗外,雪不知何时又落了起来。
细密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落在对面屋顶。
叶清澜转过身。
“苏婉君那边,海东青会继续盯着。”
她语气沉稳。“
你们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养好伤。搬好家,然后……等下一步任务。”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停下脚步。
“梓桐。”
“嗯。”叶梓桐轻轻应了一声。
“你是从那个地方走出来的。”
叶清澜没有回头,声音从门边静静传来。
“但你已经不在那里了。”
门轻轻合上。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叶梓桐坐在床边,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久久没有动。
“梓桐。”
她轻声唤。
叶梓桐慢慢转过头。
她只是把握着她的手,又握紧了几分。
“苹果还没吃完。”
她轻声说。
叶梓桐低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碗切好的苹果。
她拈起一块,递到沈欢颜唇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