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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惊险逃脱 惊险逃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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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多利亚花园的乐声渐入高潮。
银杏树下,灯光与阴影的边界模糊不清,一如叶梓桐此刻的处境。
上岛千野子立在她数步之外,深紫色和服在夜色中近于墨黑。
她手中的绸面折扇徐徐展开,扇面绘着夜樱与残月。
“叶小姐不必紧张。”上岛的声音柔和。
“我只是好奇,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为共产党做事的?”
叶梓桐左手持枪,稳稳抵在森左田樱后心,右手藏在西装外套内,指尖扣着那份微缩胶片复印件。
肩头的伤口持续抽痛,失血带来的晕眩,只能靠意志强行压下。
“上岛女士专程赶来,应该不是为了探问我的立场吧?”
她语调平静,不露半分慌乱。
上岛轻笑:“自然不是。我是来谈交易的。你放了森左君,我保证你和你的同伴。沈小姐是吧。可以安全离开津港。我甚至可以为你们安排前往香港的船票。”
她刻意提起沈欢颜,静静观察叶梓桐的反应。
叶梓桐心脏猛地一缩,面上却纹丝不动:“沈欢颜?”
上岛用折扇轻点下颌,眼神玩味。
“文印室那位破译天才,此刻应该正在接受中村组长的特别关照。中村这个人,惜才,却也最恨背叛。她悉心栽培沈小姐多年,如今发现一切都是伪装,那份心情……”
她没有说完,可话里的威胁,已是很明显了。
银杏叶在夜风中簌簌作响。
乐亭内,交响乐正奏至激昂段落。
这是心理战,上岛在刻意动摇她的决心。
可理智与情感在胸腔里激烈冲撞。
欢颜现在究竟怎么样了?
姐姐有没有及时赶到?
“上岛女士。”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不如谈点更实际的。比如从森左队长大腿里取出的那两份胶片。”
上岛展开的折扇微微一顿。
“一份是关东58号机关在华北的潜伏名单,代号樱花册。”
叶梓桐语气平稳。
“另一份,是黑龙会与津门帮的密账,牵扯到您丈夫几笔不合规矩的交易。这些东西一旦曝光,黑龙会里那些一直觊觎副会长之位的人,想必会很感兴趣。”
夜风骤然转凉。
上岛千野子脸上的笑意终于淡去。
她合上了折扇。
“叶小姐。”她声音沉了几分。
“你在威胁我。”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叶梓桐平静道。
“用沈欢颜交换森左,再加上这两份胶片原件。对我们而言,一位破译专家,远比一名行动队长更有价值。对您而言,保全丈夫的地位与黑龙会的颜面,比留住一个已经暴露的密码专家更重要。以您的能力,再培养一个沈欢颜,不过是时间问题。”
这是她精心计算的谈判策略。
抬高沈欢颜的价值,贬低森左的分量,同时戳中上岛在意的软肋。
她丈夫的权位与声誉。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乐亭的演奏已近尾声。
上岛千野子忽然又笑了。
“很好。”她开口。
“我同意交换。”
叶梓桐心头一紧,答应得太过轻易。
“只不过。”上岛话锋一转。
“沈小姐此刻……恐怕已经不在商会大楼了。”
同一时刻,城市地下,污水漫过脚踝。
排水管内空气浑浊不堪。
叶清澜背着沈欢颜,在齐膝深的污水中艰难前行,手电筒的光束在圆筒形的水泥壁上来回晃动。
“组长,后面……好像有动静。”
殿后的同志压低声音提醒。
叶清澜立刻熄灭手电。
黑暗瞬间如浓墨灌满管道,唯有远处检修口透下的微弱月光。
众人屏息静气。
水声之外,确实另有声响。
“追兵从另一个入口下来了。”叶清澜迅速判断。
“加速前进,前面有岔路。”
队伍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却不敢过快。
脚下是湿滑的苔藓与杂物,一旦摔倒,声响便会暴露位置。
沈欢颜在颠簸中半昏半醒,吐真剂与拮抗剂在体内激烈拉锯,意识像浮在水面的落叶,飘摇不定。
“叶姐……”
她气若游丝。
“放下我……你们走……”
“闭嘴。”
叶清澜语气斩钉截铁。
“梓桐拿命赌来的机会,你想让她白白牺牲?”
沈欢颜的眼泪无声滑落,融进脚下污浊的水里。
前方果然出现岔口。
主管道一分为二,分出两条稍窄的支管。
叶清澜毫不犹豫选择左侧。
依她的记忆,这条通往法租界边缘,右侧则直通日军驻防区域。
“进支管后,炸塌后方主管格栅,阻断追兵。”
她低声下令。
一名同志从背包取出小型炸药包,设定短延时引信,安置在岔口顶端。
众人鱼贯进入左侧支管,刚走出不远。
“轰!”
沉闷的爆炸在密闭空间里被成倍放大,震得管壁簌簌落灰。
后方传来日语的惊呼与怒骂,追兵暂时被拦在了另一边。
可爆炸也暴露了他们的方向。
“快走!”叶清澜咬牙,加快步伐。
支管比主管更狭窄,成年人必须弯腰才能通过。
污水更深,已没至大腿。
沈欢颜几乎整个人瘫在叶清澜背上,意识渐渐涣散。
她开始陷入幻觉。
是军校青训营,阳光下的训练场,她见到叶梓桐,那个射击课十发全中、却一脸淡漠的漂亮姑娘。
后来两人同宿一室,梓桐总在深夜悄悄起身,借着月光翻看一本包着《红楼梦》书皮的册子。
此后是无数个秘密相会的夜晚。
租界的小公寓、码头废弃的仓库、初雪飘落的教堂钟楼。
她们交换情报、制定计划,也交换体温与心跳。
梓桐说,等战争结束,要带她回江南看真正的桐花。
她答应,还要一起去北平,吃梓桐提过的豆汁与焦圈。
那些在硝烟里偷来的时光,此刻在药效作用下,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梓桐……”
沈欢颜呢喃。
“桐花……”
叶清澜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知道桐花。
那是妹妹的小名,也是她与沈欢颜之间独有的称呼。
“坚持住。”她低声开口,不知是说给沈欢颜,还是说给远方的妹妹。
“就快到了。”
前方透出微弱光亮。
煤油灯晃动的暖黄光晕。
支管尽头是一处稍大的集水井,井壁嵌着锈蚀的铁梯。
上方,一方井盖被挪开半边,一张脸探下来,手中提着煤油灯。
“叶老师?”那人低声唤。
“老周!”叶清澜终于松了口气。
井口的人放下绳索,众人依次攀爬而上。
这里是法租界边缘一处废弃泵站的院落,荒草丛生,围墙塌了大半,几辆不起眼的黄包车静静等候,车夫都是自己人。
“快上车,直接去安全屋。”被称作老周的中年男子迅速安排。
“医生已经在等了。”
沈欢颜被小心抬上一辆黄包车,叶清澜陪在身侧。
车辆穿入夜色,专拣僻静小巷行进。
远处隐约传来警笛,日本人的搜查,已然全面铺开。
安全屋设在法租界一条安静街道的联排屋内,明面上是一家私人诊所。
王医生早已备好器械与药品,沈欢颜被直接送进里间。
“多处软组织挫伤,腕部勒伤撕裂,肋骨疑似骨裂,最棘手的是药物注射。”
王医生快速检查。
“必须立刻解毒、镇静,防止伤及神经。”
叶清澜守在门外,终于卸下一丝紧绷,露出疲惫。
她靠墙站定,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一名同志递来湿毛巾与热水:“组长,叶梓桐同志那边……”
“相信她。”叶清澜重新戴上眼镜,眼神再度锐利。
“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护好她拼死要救的人。去联络点,确认陈伯与其他同志的情况。另外,备好接应梓桐的撤离路线,她那边一结束,立刻转移。”
“是。”
叶清澜走到窗边,望向维多利亚花园的方向。
夜空无星,一弯残月悬在楼宇之间,清冷而苍白。
妹妹,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银杏树下,谈判已进入最危险的阶段。
“什么意思?”她竭力稳住声线。
“意思是,中村组长性子偏烈,情绪上来便很难控制。”上岛重新摇起折扇。
“她对沈小姐寄予厚望,因此背叛带来的打击也更重。我离开商会前,她请求全权处置沈小姐。我同意了。”
她紧盯叶梓桐每一丝微表情:“以现在的时间推算,如果中村按她的想法行事,沈小姐应该已经……”
话未说完,意思却已明了。
叶梓桐呼吸骤然一滞。
“上岛女士。”她强行冷静。
“如果沈欢颜已经遇害,这场交易便毫无意义。我会立刻处决森左队长,再引爆炸药。我已安排狙击手埋伏在周围楼宇,一旦我身亡或发出信号,他们便会立刻开火。在英租界核心制造大规模流血事件,您确定承受得起国际舆论的压力?”
这是虚张声势。
她根本没有狙击手,身上也没有炸药。
可谈判本就是心理博弈,谁先露怯,谁就输。
上岛摇扇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确实在权衡在英租界腹地爆发枪战,且她本人在场,外交后果极为棘手。
英美领事馆的那些人,正愁找不到借口向日本施压。
“叶小姐。”
她最终轻叹一声。
“何必走到这一步。我可以给你看一样东西。”
她从和服袖袋取出一只怀表按下一处隐蔽机括。
表盖弹开是一张小小的照片。
上岛将怀表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
叶梓桐没有俯身捡拾,可视力足够清晰:
照片上是一位年轻女子,身着和服,笑容温婉。
眉眼竟与森左田樱有几分相似。
“森左晴子,田樱的妹妹。”上岛顿了顿。
“数年前在满洲,被抗日游击队处决。田樱加入特务机关,立誓杀光所有共产党,为妹妹报仇。”
她抬眼,目光锐利:“叶小姐,你现在明白了吗?对田樱而言,这不是公务,是血仇。若沈小姐真的死了,那也是血债血偿的轮回。”
夜风骤起,卷起满地银杏,金黄叶片在灯光中飞舞如蝶。
血仇。
是啊,这场战争里,谁没有血仇。
无数同胞倒在屠刀之下。
谁的仇更重?谁的牺牲更多?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远处街道忽然传来骚动。
日语喝令,还有隐约的枪声。
上岛千野子脸色微变,迅速看向随从。
一名黑衣男子从阴影中快步走出,在她耳边低声禀报。
叶梓桐听不清内容,却看见上岛的神情接连变化。
从从容,到阴沉,再到冰冷的怒意。
“看来。”上岛缓缓转回头。
“我们都低估了你的人。商会大楼出事,中村惠子已死,沈欢颜被救走。”
消息如惊雷炸响。
叶梓桐心脏狂跳。
姐姐成功了!
欢颜被救出来了!
可她不敢有半分松懈,因为上岛眼中的杀意,已毫不掩饰。
“既然如此。”上岛缓缓抬手,那是下令动手的信号。
“这场谈判也不必继续了。叶小姐,很遗憾,你已经失去了最后的价值。”
阴影之中,数支枪口同时抬起,对准叶梓桐。
乐声早已停歇,花园里的人群渐渐散去。
叶梓桐将枪口狠狠顶在森左田樱后心,准备扣下扳机。
“等等。”
一个虚弱却清晰的声音响起。
森左田樱不知何时醒转,双膝处的绷带已被鲜血浸透,脸色惨白如纸,眼神却亮得惊人。
“上岛女士。”她每说一字都像在强忍剧痛。
“不能……杀她……”
上岛皱眉:“田樱?”
“她身上有胶片……”森左田樱喘息着。
“是我藏的那些。她若死了,她的同伙……一定会立刻公开……”
这是临场应变!
叶梓桐瞬间会意。
森左在帮她!
虽不知缘由,可这是唯一的生机!
她立刻接话:“没错。胶片不在我身上,在我同伴手中。只要我安全离开,他们便会将胶片归还。若我死了,明天一早,这些资料就会出现在英美领事馆、苏联大使馆,还有东京黑龙会总部的桌上。”
上岛举在半空的手僵住。
她死死盯着叶梓桐,又看向森左,眼底风云翻涌。
远处,警笛声越来越近。
租界巡捕已被惊动。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最终,上岛千野子缓缓放下了手。
“带田樱走。”她语气冰冷。
“但记住,叶梓桐,这不是结束。只要你还在中国、还在亚洲,黑龙会的眼睛就会永远盯着你。下一次,你不会再有这样的运气。”
阴影中的枪口,缓缓垂下。
叶梓桐没有迟疑,押着森左田樱缓缓后退,朝陈伯接应的方向移动。
终于,她退入更深的黑暗,陈伯的车疾驰而至。
车门打开、关上,引擎轰鸣,车辆一头扎进夜色。
银杏树下,上岛千野子独自伫立许久。
一片金黄银杏飘落,恰好落在她展开的扇面,遮住了那幅夜樱残月。
她轻轻拂去落叶,望着车辆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到极致的弧度。
“有意思。”她轻声自语。
“叶梓桐,沈欢颜。我们还会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