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中人》月下一孤影

1、第 1 章 阳春三

　　阳春三月，屋外桃花盛开，妖艳浓烈，屋内却是一片愁云惨淡。

　　宝钗手捧一卷诗书，却怎么着都看不下去，已经是第三次了，这是她第三次试图改变这本书的主线内容，却依然回到原点。

　　第一次她本想插手薛蟠的教育，让他纵使在薛父过世之后也能立得起来，但是男女有别，幼时跟哥哥是一处吃一处玩，倒还好些，待到薛蟠上学了，兄妹俩能见面的次数一个手掌都能数得过来，日常见面不过是早起跟父母亲问安而已。而经历过薛蟠的夫子多次辞馆不干后，宝钗也认命了，许是哥哥天生就没读书的天分吧，为此也只能多多催促哥哥多学些算学，将来看得懂账本，顶得起家里的生意，不求扩张，只求守成。

　　第二次是薛父生病，宝钗仗着穿越过来，有着二十一世纪的医疗知识，想着救下薛父，好改变这一家子未来的命运路线，只要薛父不死，有人挟制着薛蟠，他未必会犯下人命案子，致使后来之事。

　　可是纵使宝钗有十八般武艺，薛父犯的病确是中风，亦是现代人常说的脑出血，没有现代医疗设备，光凭一双手，无论是药物治疗还是手术治疗，都一样没得。宝钗只能寄希望于出血量不大，薛父能够自行吸收。他们母女能做的，也只有精心护理了，可是没过三个月，薛父还是过世了，这给了宝钗一个迎头痛击。

　　穿越也不能代表什么，该无力的时候依然还是无力。好在薛父生前弥留之际，他强撑着一口气，跟家里人交代了后事，趁机打发了不少家人走，略有些磨牙难缠的，要么打发到庄子里头去，要么干脆就放了身契，让他们做自由人去。不然孤儿寡母，幼主老仆，哪天那些陪房们要是略有歪心，不说把薛家给掏空，怕是一个麻袋把薛家母女套上弄去青楼卖了都有可能，不如趁早做决断，舍些身契银子不要，把人打发了，把危机扼杀在摇篮中，只留下一些忠厚老实的家人陪着，也省些费用。

　　然而纵使做了诸多准备，但缺了主心骨的当家人，哥哥薛蟠又年轻不知事，金陵本地的买卖还好说，薛父没了但是薛家本家还在，那些掌柜主事伙计们还不敢太放肆，但外省市的买卖是大部分都亏空的。

　　宝钗本也派了人过去查账管事审计亏空，但是这账目上的事情，哪有那么好说，人是过去了，但是账目重重叠叠，哪有那么好算计，只能无可奈何可以。在此期间薛蟠也曾想亲身过去，好好的查一查账目，但一则薛母不许，二则宝钗也不肯，薛蟠那会子还不满十五岁，放现代就是一初中生，孤身一人去外地查账，路途又不安全，家人也不是很亲近，要是路上有人起了歹心，弄死幼主，分了金银各奔东西，徒留薛家母女在家，家里没了男丁，那岂不是任人宰割。

　　薛蟠若是在世，他们只需防着手底下的人拐骗偷卖，薛蟠要是没了，他们的敌人就是那些同宗族的族人，要么被强硬的过继一个继子过来继承祖产，要么就是家产被族人们一分而光。许是看在薛母哥哥是京营节度的份儿上，她还能留存在她的嫁妆。不然，那些当家人过世，族人们一拥而上分夺家产的例子，还少吗。

　　临近的清河县曾出过一个案子，当家人没了之后，他的亲戚族人就把那家的妇人关在一个小阁楼里头，不给食不给水，活生生的把那个妇人给饿死了，然后又假瞒官府，说是妇人思念过甚，米水不肯进随夫过世，还申请了一贞洁牌坊，免了家族的税银，还是那妇人的娘家强硬，觉得事有蹊跷，闹将开来，事情才水落石出。然而这位妇人的性命，确是永远都沉寂在那小阁楼了。

　　但在家坐吃山空也不是什么法子，只得多关注关注金陵的铺子，让它不至于亏空，至于外省的店铺，那就随他去吧，爱亏亏去吧，家人要紧，钱财也不过是身外之物。世道艰难，一切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眼看着自己如今已到了进京待选的年纪了，原是打算就派两个老实的家人跟嬷嬷陪自己进京入选，躲过香菱这出事的。人家跟那书生好好的缘分怎么可以因为自己的混账哥哥而入了薄命司呢，然而这时节薛蟠又要闹着跟她一起进京，一则游览风光，二则护送自己。宝钗原是极力反对，奈何薛姨妈又是温柔和顺的性子，被薛蟠几句话说动了心，反倒是过来一起劝着宝钗。见宝钗油盐不进便开始数落其她，说她是年纪大了娇小姐排场也摆上了了，这会子进京待选想必是冲着做娘娘去的，连母亲跟哥哥的话都不听了。

　　宝钗一听就魔怔了，碍于这个时代的孝道又不便反驳，回到自己的闺房里才敢闷声低哭，哭自己早去的爹爹也哭自己薄命。想了又想，又觉得也该哭一哭香菱跟她的那无辜的冯渊。香菱一直以为是爹妈卖了自己，却不知道自己的爹妈到死都在找自己。冯渊更是逢冤，不明不白的就这么被打死了，原书中是回家躺了三天才死的，这时候又没有麻药，想必他是在痛苦中煎熬了三天才不甘的去世的。

　　可怜他死后，他的家人碍于薛家的势力，连为他伸冤都不敢太狠，落了些烧埋银子就了事了，想必入葬礼也是草草的。冯渊当初也是个小乡绅的儿子，小日子也是过得滋润的，好端端的，竟然遭此大祸事。

　　冯家如此，薛家又何尝不是如此，上一阶级的那些贵族，看薛家也是如冯家那般，如蝼蚁一般，想捏就捏死了，连余光都不会给一个。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都是如此，谁在意被吃的那个的命运呢，不过是过后惋惜两声而已。

　　宝钗既叹冯渊香菱又哭薛家，哭至半夜才迷迷瞪瞪的睡去，天刚蒙蒙亮又被小丫头子喊醒，原是昨夜下了一场暴雨，今儿虽然时辰是到了，但天色还是昏暗的。

　　揽镜自照，两眼肿得跟两只核桃似的，不欲就此去见母亲，忙唤了小丫头去厨下拿两个鸡蛋热敷眼睛，又急急忙忙的擦水粉收拾妥当了，才去拜见母亲。

　　待见了母亲，日常问安之后，彼此之间因着昨儿的吵闹，无言相对，母子三人进京已经是定局了，宝钗已经听到屋外那些婆子丫鬟们翻箱倒柜收拾屋子的声音了。草草的在母亲处用过早饭，饭后漱口的时候便提议道：“既然要一起上京，少不了各处都打点好了，母亲何不先把那些陪房管家们请上一请，路上免不了舟车劳顿，少不得劳苦大家，请一请大家伙也都乐意，一则讨个好彩头，二则也嘱咐两句让那几个老管家多看着哥哥一些，别在外头生事，平平安安的入了京才好，外头不比老家，爹爹没了，母亲也该多约束约束哥哥。”

　　薛姨妈点头称是，便吩咐陪房们准备宴席，请了家人们好好的吃了一顿，又隔着帘子好生嘱咐了长随小厮们，一路上跟紧少爷，不许他惹是生非，若有什么事速来报她。

　　又请人算了日子，备好车马，一切准备妥当，就等着进京。宝钗这边也收拾好了细软，能带走的尽量带走，不能带走的就地送给自己的几个闺中密友，也不辜负了那些好东西，也给自己的好友们留个念想。至此一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日子如流水一般过去，眼看着就到了请人算好的日子了，家里已经派了好几位老人去收拾在京的老屋了，薛姨妈虽还是想去自己的那位嫡亲舅舅家暂住，但宝钗跟哥哥此时确是站在同一个立场，极力劝说薛姨妈独立居住。

　　薛蟠是不想收到嫡亲母舅的挟制，而宝钗也是想让自己家极力的独立出来，毕竟将来要进入京城社交圈，总不能在亲戚家迎来送往。贾家跟王家都是勋贵，跟薛家这种皇商自有区别。

　　更何况现在薛家男主人刚过世，薛蟠年纪又小，不经事，若是住在自己的母舅家，依靠母亲娘家的势力，是可以很好的震慑住那些有异心的管事和那些虎视眈眈等着把薛家咬下一块肉的竞争对手。

　　但是若是住久了，又依赖性了，就如同温水煮青蛙那般，自个跳不出来了。薛蟠如今年纪已经十五岁了，再过两年就该谈婚论嫁了，无论是住在舅舅家还是姨妈家。那能算什么事儿呢。

　　原文里头薛蟠是在要将近后四十回的时候，才将将遇见夏金桂，书中不曾细说，但宝钗还是能猜得出几点，无外乎跟薛蟠背的那起人命案子相关。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贾家小姐们都能知道薛蟠的官司及其细节，更别提那些消息灵通的贵族之家。

　　更何况贾家的下人的那些嘴，全是漏风的，一传十十传百，传到外头去，还不知道怎么说的呢。也是薛蟠命中造的孽，该有此劫。宝钗想着就连夏金桂配他，怕也是糟蹋了。

　　夏家同薛家一般，都是家中男主人过世，留下孤儿寡母一起生活，夏家还更悲惨一些，薛蟠再不济也是个男儿，能在外头行走，到底方便些，夏家母女能在当家人过世之后，牢牢的守住家业，避免旁支亲属过来侵占，实属不易。

　　也难怪夏金桂养成那种泼辣性格，那种条件下，你不泼辣，怕是连骨头都被外人给吃干抹净。其实在那种条件下，夏家招赘婿相比姑娘出嫁，反倒是一个比较不错的选择，家产还是牢牢的把持在自己手里。

　　但是赘婿也难找，嫁娶能找个跟夏家差不多的人家，夏金桂自带丰盛的嫁妆，也能向上一阶级联姻，但是按照古代姑娘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规矩，留下母亲一个人守着家业，夫家有良心的话就帮扶一下，没良心的怕是就留着老奶奶自生自灭去了，等人一死，就可以出面接手自家夫人的家业了。如果招赘婿的话只能往下找，找那种破路的世家，赘婿若是有异心，她们母女两只怕日子也难过。

　　世事艰难，夏家无论是招赘婿还是嫁娶两条路都是死路，也难怪夏金桂耽搁了那么久，她们两个看见薛蟠都欢喜得不得了，一则薛家跟夏家有旧，是表兄妹，二则两家都是皇商，薛姨妈也是出了名的好性子。硬是留下薛蟠住了好几天，还让金桂出来与薛蟠相见。这招几乎是背水一战了。留着一个成年男子在家住了好几天，又让自家姑娘出来相见。要是薛蟠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了，夏金桂的名声可以说是毁了，外男连着在家住了几天。这说不清道不明的，谁知道是怎么回事的呢。那些下人的嘴巴向来都是添油加醋的，还不知道传成啥样呢。

　　各家都有各家的难处，大家伙都在这艰难尘世中挣扎，谁家又比谁家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