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日月照川泽》愿今无恙

1、第一章

　　“我第一次见到楚老前辈是在北域深处的落雪坡，当然当时还不知道那个地方还有名字，只记得当时的雪非常的大，大的看不见路。”风雪交加，严寒刺骨。年少的柳泽远裹着沾满雪的袍子趟过雪地，艰难的前行着。不知道走了多久，好像都没有尽头，最后在力竭前挪到了一处山洞口。那个时候，什么恐惧和警惕都是假的，没有拒绝的余地，柳泽远暂时松了口气，缩进了山洞中。
　　“哦？然后你就在山洞中捡到了装疯卖傻的绝世高人？”卫衍仙君觉得有些俗套：“我有理由怀疑楚老前辈是故意在那等你的。”
　　柳泽远摇头：“不，山洞里什么也没有。楚老前辈是在我后边来的。”现在想来，也许确实是有意前来。
　　“可能正是因为我被流放，楚老前辈才特地冒雪前来。”柳泽远将楚老留下的书册递给卫衍仙君。后者恭敬的接了过去。
　　柳家原本是承云阁仙族，后来族长被告发谋逆，勾结异族，携大半族人逃至异域。余下的族人纷纷被流放至各地。当时还是在担心测试不合格的柳泽远，还想不到，北域的风雪，大到可以吞灭一切生机。
　　“我本来以为，映远帝君是不愿提起这段经历的，据我所知，北域苦寒非寻常仙家所能耐。当年除去帝君，其他柳姓族人都是被流放至南域，虽说也很艰难，但不会有性命之忧。帝君可曾想过当时是得罪了哪家仙人，如此被安排了一手？”这个念头卫衍仙君不相信这位已经威名远扬的帝君没想过。
　　“或许有吧。”柳泽远示意卫川仙君跟上，他推开殿门，殿外是一片仙雾缭绕，这座宫殿依山而建，占据的仙山气运和灵气也十分充足。当时仙首将这块地划给映远帝君时让很多仙家都羡慕非常。而映远帝君却很不给面子，很少留在此地。就连后来神尊给这位帝君建了这座宫殿也不能让帝君多做停留。想到神尊，卫衍仙君有些唏嘘，高高在上的神尊竟然也会动情。不过可惜，帝君无动于衷。
　　柳泽远并没有注意到卫衍仙君走了会儿神：“楚老前辈授我活命的武艺仙法，也就是你们常说的借敬仙法。”楚老前辈自己本就是风烛残年，在遇到柳泽远之前处于各地流亡的状态，秉持着活一天算一天的精神，浑然不知人情世故。为了柳泽远，他改变了很多，而柳泽远，跟着楚老改变了更多。
　　柳泽远借着这个机会，讲了很多，那些记忆就好像被包裹在凛冽的风雪中的烛火，好像一直覆盖着冰霜。现在被慢慢呈现到阳光之下。
　　小小的屋子，立在北域和中域的边界上，在被发现之前，是柳泽远乃至楚老难得的安定温暖之所。屋前楚老还栽了一株水仙花，生命力异常顽强，倒也活了些许时日。
　　楚老教小柳泽远有异于承云仙族花哨的仙法，他教的都是适用于实际的实战经验，招式不多，但够用。法诀很少，但很难。柳泽远没有辜负这份苦心。在流放的这些年里迅速蜕变成长，北域的风雪对他再构不成阻碍。
　　当时楚老除了授业，还花了大把时间寻找草药，给柳泽远治病。在流放途中，一路上生的病实在是太多了，有的表面好了却留有隐患。每次楚老将刚熬好的黑乎乎地药汤递给柳泽远，他总是一言不发的喝完，不管有多苦。他们受的苦已经有很多了，以至于草药的清苦已经不算什么了。
　　楚老非常欣慰，原本身处雕梁画栋，如今身在野蛮荒凉，到底是撑过来了。
　　流放百年后。楚老便送柳泽远去到了人间。因为仙首收取新境，大悦，许诺被流放仙家积攒足够的功德，可复仙身。
　　如此，柳泽远又在人间度过了千年。这次，只有他一个人。
　　人间很好，一身技艺也有了除去活命以外的用处。
　　“须敬世难，须破艰险，须守本心。”这是楚老留给他的话，也会将是他这千年来体会最多的话。
　　“我的好帝君啊，您这是又回那破山丘住？”卫衍仙君一路听一路跟，跟到了山脚下，眼看着柳映远就要走出去了，他记起今天的另一个目的：尽力阻止帝君前往下界。他快步拦在山脚前：
　　“帝君留步。”
　　“卫衍。”柳泽远没有停下步伐：“你应该不只是来打听楚老前辈的，我不想过多询问其他，也不希望你再来拖我的时间。我给丘山设下了法阵，客观的说，你们破坏不了。”卫衍是楚老的后人，柳泽远对他的耐心远比旁人要多。此次前来也是交付楚老的书册，了前人的遗愿。
　　话已经讲到这份上了，再遮掩也没什么用处了。卫衍清楚对方不会把自己怎么样，一把拽住柳泽远的袖子：“柳兄，得罪了。我知道你肯定会责怪我，但我也是没办法。我接受的命令是暂困你于此。无论用什么办法。”
　　柳泽远没有挣脱，他看着卫衍，很想告诉他，他的先祖楚老呕心沥血，苦心孤诣，就是想让后辈脱离承云仙界，而不是接着受任于此。但话在口中转了一圈，还是收了回去。他说不出口。偌大的仙界，脱离了承云境，便变相的拒绝了地位，权势。寻常的一个仙，有什么理由去过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呢？
　　柳泽远微微抬手，振开卫衍拉着他袖子的手：“我说了，我设了阵法。哪怕今天是下界天劫，都轰不掉的。”
　　卫衍看着柳泽远往外走，苦笑到：“是啊，帝君，轰不掉阵法，但是，能轰到外边就足够了。”丘山安全，但周围的地方和人不一定是安全的啊，也许他们会往阵法中跑，但如果，阵中的人往外跑呢？
　　卫衍见柳泽远似乎惊了一下，抬手便要离开，却在半空中被此地的结界挡了回来，落在地上。想来是知道自己难以拖住映远帝君，仙首，或者其他大人物前来了。
　　柳泽远冷着脸看着突然出现拦住出路的屏障。
　　卫衍眨了眨眼，在来路的地方看到了两位仙家，内心暗叫不好。
　　“见过映远帝君，下界有动，我二人奉仙首命前来请帝君前往承云阁商议，还望帝君勿干涉下界要事。”神尊首徒带着师弟向柳泽远行礼，话语中挑不出毛病，但他在此地，在这件事情中到处都是毛病。神尊首徒领仙首的命令？柳泽远无话可说。他知道最近会有天劫降至人间，但他没料到，这也能成为被利用的工具。是他太小看这群道貌岸然的家伙了。
　　柳泽远不想管什么仙首商议的借口：“今日去苦是一定要遭难的吗！是天生应劫还是他的操作。”
　　神尊首徒显然知道柳泽远问的他不是指仙首，而是神尊本尊。
　　一时间都不说话了。
　　仙家仙山灵光灵气皆是上等，远非下界可比。柳泽远却再一次感受到了差距，卫衍口中的破山丘在他眼中都比这有生机。
　　“是我的疏忽。”柳泽远和神尊首徒对上视线，后者的眼神中也是无奈。
　　“帝君，小仙说句实在话，您若是答应师尊合籍，甘先生断不会有此一劫，不仅不会有，他还会成为神尊的友人，毕竟，他是您的友人不是吗？”
　　柳泽远：“是吗？”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嘲讽。
　　一直没出声的神尊二弟子往前一步：“帝君，甘先生只能是您的友人，没越过线的时候他可以存在，但，越了线，就由不得他了。”
　　恍惚之间，惊雷响动，屏障消失。柳泽远闭上了眼睛，站在原地不动。握紧了拳头，良久转身，打向身后的宫殿，一拳比一拳狠。卫衍想说些什么，被神尊首徒拦住，只见他摇头叹气：
　　“拦不住的，这事确是我们的错，帝君没拿我们开刀就不错了。”
　　卫衍：“甘先生会入轮回吗？”
　　“会的。但他和帝君的缘分入了轮回便不再有了。”这也是神尊的目的。
　　“造孽啊。”卫衍看着眼前的废墟，不知道是在感慨什么。对于天生就是仙的他们来说，无法想象会有仙君和凡人有缘分，有也只是那种浅薄的因果。
　　卫衍曾听闻映远帝君破九阵，斩妖邪的威名，知道帝君从仙到凡再到仙的不易，知道他曾经在人间待过很长的时间，但他不明白的是再长比的过仙家的年岁吗？所以在得知帝君倾慕一个人间的教书先生的时候他是比较震惊的。虽说凡人也能通过修行延年益寿，但到底太过短暂了。而缘分也是只有一世的罢了，若入了轮回，因果缘分也就散了，不入轮回也会随着时间不断消磨。
　　而这就是神尊要的效果。在得知了这份缘之后，就算柳泽远不接缘分，只要它存在，并有可能发展下去，就一定会被遏制在萌芽阶段。
　　柳泽远浮在半空中，愤怒依然在脑海中爆炸，同时他又觉得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