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在秋叶原Lost in AKLIBA》真夜彗星群

117、会议

　　“嘿，这算是高层会议吧？我有资格参加吗？明明我是编外人员。”
　　走廊上再次传来夜晴与海德两人的声音，不过，他们的脚步声听起来远远比上次的脚步清亮，富有层次感，倒不是因为他们穿了什么高级的鞋子，而是这次的走廊远远比上次的走廊华贵，雕顶上悬挂着玻璃吊灯，如层叠的石蒜花，勾撒调转着内部散发的暖黄明光。

　　这些光抚过被柔软白色布料装点的墙壁，以及墙壁底部的雕木墙裙，被鳞次栉比的圆拱分割，最终映照在打蜡到反光的花纹实木地板上，也在典雅小柜拖着的金纹瓷器上晕染着氤氲的光圈。
　　——前貝吹圣子的基地，现在已经收归政府，异特科的新总部。
　　“没有人反对，上级也批准了。”

　　海德干燥的嘴唇带着一丝暗红与龟裂。他那纤长，有明显法令纹的眼睛中依旧充满那永不见懈怠的严谨与冷静，他的视线穿过金丝眼镜，遥远地落在走廊的彼方。
　　“哇哦，海德·总监，我不知道你还有上级。”
　　夜晴那总是带着懒散的瞳孔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也微微收缩，她随意地放下了枕在脑后的双手，让那皙白的手臂在空中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她的嘴角微微勾起，纤眉下压，目光流转，眼中流露出丝丝好奇以更微乎其微的促狭。
　　“异特科，是官方组织。”

　　海德博雅抬起那结着茧，皮肤略带僵硬的手，轻推自己的金丝眼镜，让它架在鼻梁的更高处。他的声音带着一如既往的平静，丝毫没有理会夜晴语调里的调侃。
　　“除非我是日本首相，不然的话总是有上级的。”
　　“有打算竞选吗？”
　　夜晴语调如卷起的书页角一样微微翘起，她扭头，淡灰色的发丝晃动，明亮的樱色瞳孔里闪烁着嬉戏一样的跃光，海德根本不用看她，就知道这孩子的嘴角一定挂上了揶揄的笑。
　　“我是无政党人士。就算用尽全部的力气，成为首相也几乎不可能。”
　　海德干瘦的脸庞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嘴角也平静放松着，只是在叙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罢了。
　　“切，无聊。”

　　夜晴撇撇嘴，视线也落在了周围的装潢上。
　　“听好了，夜晴，这次我的顶头上司也会来，他的名字叫长川泰道，是国会议员，同时也是成立异特科的特别委员会的委员长。”
　　“呜哇——好长的头衔。所以，这个家伙具体是干什么？”
　　夜晴喉咙中溜出一串夸张的惊呼，但随后，她脸上那夸张的惊讶神情快速消失，往常的懒散再次接管，她的声音也立即接上了一串转折——毕竟夜晴不擅长处理如此官方的说法。
　　“具体来说——发给我资金然后对我的工作挑三拣四。”
　　海德的声音还是毫无波动，但言语中流过的抱怨却又是千真万确的。
　　“噗嗤——我居然听到那位海德总监在抱怨自己的工作？感觉有点不现实，我不会是在做梦吧？”
　　被那反差极大的抱怨给逗乐了，夜晴的眼先是微睁大，然后被她自己明亮的笑给推成月弯，她轻松地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语调中还浸润着尚未消退的笑意。

　　“他一直对你非常好奇——长川委员长是一个政客，我希望你能理解这好奇之中的，多种可能性。”
　　在说到委员长的好奇时，海德的声音微微一顿，迟疑了半秒之后，他才说出了“多种可能性”。
　　当然，夜晴能听懂——但是她也不太在意。

　　“嗯哼，你的意思是他是我的粉丝？”
　　“可能吧。”
　　“轻度粉丝，重度粉丝，还是私生饭？”
　　“会绑架艺人的那种私生饭。”
　　“诶？明明是政客，而且还是议员？”
　　“正因为他是政客，而且还是议员。”

　　?★◆?△■●○

　　会议室厚重的门打开，里面的长桌桌面隔着一层玻璃，玻璃下则是纹路复杂的卓曼，它桌脚上也雕刻着复杂的纹路与镂空，同样繁杂的吊灯悬在天花板上，墙面上挂着各式各样的油画，角落的角柜上摆着映着温润光泽的头塑。
　　房内坐着不到十个人，每个人都穿着得体的高定西装，皮鞋，或者高跟。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大腹便便，略显肥胖的中老年男人，他的眉毛稀薄，整张脸略显浮肿，导致眼睛像是藏在面部上刻出来的两条狭缝中。他的手轻松地放在长桌上，西装的袖扣微微翻出，受伤隐约能看到轻微的老年斑。
　　而长桌两侧，则坐着两三个夜晴不认识的相比之下较为年轻的人士，他们的桌前放着闭合的文件夹，夹在文件夹上的钢笔在灯光下闪着一条锐利的线，其中一位文员面前放着一个没有任何标志的笔记本电脑。

　　随后，则是夜晴认识的人，前几天才见过的温柔女性——山崎（风见）光枝。她身旁坐着另外一名文绉绉的女性，看起来与她差不多年龄，从衣着上来看更像是文员一类的角色。
　　夜晴，因为穿着便装，稍微有点觉得自己在这个地方格格不入——但她并不在意。
　　海德率先踏入房间，而夜晴紧随其后。山崎光枝那如陈年红酒一样醇厚的眼神扫过夜晴，公式般的笑容中隐约透出一丝真实的善意，她冲着夜晴微微颔首，动作如此微小，除了夜晴以外的人大概都意识不到。
　　“长川委员长，诸位理事，这位就是我们的重要外援，夜晴喜久枝。”
　　他伸手，引导着所有人的视线——听到了海德那沉稳的声音，坐在主位的男人终于投过目光，他略胖的脸微微挤出一个社交的笑容，眼神内却没有丝毫的笑意，他的眼睛在眼缝中深埋着，吊灯的光线只能将内部浑浊的眼球微微映亮。
　　“久仰你的大名了，夜晴小姐，今日终于有幸见到你。”

　　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几乎不动，仿佛是刚刚睡醒，又好像是马上要睡去——但却没有一丝困意。声音带着虚浮，但没有一丝弱气。虽然说出口的内容十分恭敬，但那声音又把这恭敬给削弱，恰到好处地传递了一种“官方的友善”。
　　——这就是高级政客……感觉一只打蔫的闷茄子。
　　夜晴心中吐槽着。

　　还没等夜晴说话，长川议员就伸手引向空着的席位：
　　“请坐吧，我们应该开始会议了。”
　　海德与夜晴分别落座，移动凳子居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就是高级的家具吗。
　　夜晴压下了心中的好奇，努力让自己表现出专业一些的样子——虽然那专业与她的青春靓丽的容貌全然不搭。
　　讲真的，要是夜晴打算进入体制内，先抛开那些个人习惯，单从外观上就需要大幅改造，头发得烫成黑色，眼睛也要带上黑色的美瞳，脸上也得稍微施一些让自己看起来更成熟，比现在更年长的妆容，最后是西装铅笔裙，黑丝高跟鞋。
　　——虽然一开始单纯是设想着玩，但……感觉那样穿着也不赖？成熟风什么的。

　　夜晴轻轻揉着自己光滑的下巴，目光因思索而微微低垂，额前的淡灰色（亚麻色）发丝垂落，轻轻碰着她挺翘的鼻尖。
　　“……根据以往的拟态怪物资料，我们可以确信，拟态怪物在某种情况下会失去拟态怪物的特征，在个性上与一般的幻想妖怪相近。”
　　那位笔记本电脑前的文员翻开手中的文件夹，开始对比着电脑内容，读出目前对拟态怪物的了解。
　　“已经得知的可能途径有：拟态怪物意识到自己本身为拟态。”
　　纸张被文员的手指翻过，在寂静的房间内无比清晰。
　　“目前一共出现六起拟态怪物，其分布都在大汀街SDC区域附近。与一般的幻想怪物发生点相关度较低，可以推测拟态怪物的出现并非自发的，与一般幻想妖怪不同。”
　　她的手指在电脑键盘上敲击数下，指尖碰撞蝶轴键帽，发出轻巧的声音。
　　下一瞬间，那盖在桌面上的玻璃内部，在每个人前都亮出了两副照片。

　　——诶？原来这块玻璃不只是防止别人吃东西掉渣不好清理的吗？
　　夜晴吞下心中的惊讶，目光凝实在那浮现的图片上。
　　那个时候我如何凄惨，如何卑弱。
　　勿要问我，因为言语无法明说。
　　我并非死亡，但存活亦非为我。
　　非生非死之时，我其究极为何？
　　用血写在墙壁上的字——两张都是，但是笔迹不同。
　　“在拟态怪物第一次出现之时，这样的文字就出现了，现在，同样的文字又出现了。”
　　“推测的可能原因，是这些拟态怪物对自身存在的疑问——但具体写下来的原因不明，可能是背后引起怪物出现的幕后黑手投出的烟雾弹。”
　　长川议员一动不动，他目光微移，就落在了桌面的图片上。
　　山崎光枝凝视着图片，水润的瞳孔中只有思索的暗光。

　　海德博雅视线扫过桌面，停留一会后旋即离开——这张照片在最初被搜集而来的时候，他就过目了。
　　“这次作战，我们还收获了一条重要线索，名叫千年真名的女性从怪物的内部出现了，怪物似乎因为某些目的要带走她。”
　　“我们无法推测带走千年真名的目的，同时，对商场的检索也使得我们找到了一些其他线索，请看这段视频。”
　　视频浮现——那是一个巨大的，干枯的人体胚胎，视角晃动，被水冲涌，在那晃动的视角中，一张截图被取出，那是被包裹在水中的巨大胎儿。第二张截图也随之出现，根据背景，那是同一个胎儿，只是此时已经枯萎。
　　“某种特殊的个体——我们目前没有任何先例记录，其存在目的也难以得知。”
　　听到“没有先例”时，海德的眼内，闪过一瞬的锐光，但立即消失。

　　接下来，又是一段视频——这是千年真名在病房中与夜晴交流的视频。
　　“夜晴，关于我那天看到的那个人，绘野沢康英……”
　　“嗯，知道了，会帮你调查的。”
　　“我们查询过千年真名的生平——她的高中，根本没有绘野沢康英这个人。”
　　“但是，千年真名自己的指正，以及她的一些同届学生留下的照片中，这个人却真实存在。”
　　绘野沢康英的照片弹出。
　　——诶？
　　看到这张照片，夜晴的瞳孔微微颤动——绘野沢康英不是自己……编撰的角色吗？他的扮演套装，则是自己手机的神秘商城提供的……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存在于过去？这张照片的地点，自己伪装成绘野沢康英的时候绝对没有去过，时间也不可能对得上……
　　无数可能性闪过。
　　“那一天，多门乐广场中也确实拍到了他的照片。”

　　一张照片，绘野沢康英在下楼。
　　——这个……其实是我啊。
　　看到那张照片，夜晴心底略微五味杂陈。
　　“我建议我们从那些与这位‘绘野沢康英’接触过的人下手，以千年真名为主，包括那些狛洋彻，国府珠枝……”
　　靠靠靠……千年真名确实需要调查，但其余的……这些真的只是无关人员！
　　夜晴拳头微微握紧——她绝不要这些无关人员被干扰。
　　“咳咳——那个，请不要那么做。”
　　夜晴清了清声音——下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她的身上。
　　“理由是？”
　　长川议员抬眸，神色带着一如既往的官方微笑，语言平淡。
　　洒落的光描摹着夜晴的眉眼，蝶翼一样的眼睫投下扇形的影，儿在那阴影之下，樱粉色的眸子氤氲着懒散，轻佻的茵光。
　　她的嘴唇微微开合，给出了自己的理由：
　　“专业的事情，就交给专业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