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燕楚深深 敲黑板！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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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紧赶慢赶，终在太阳落山前望见了远处的客舍，待行至近前时，夜幕已经降临。
店家听到动静，提着灯候在道旁相迎，热情地为傅溪一行人引路。
傅溪携着姐弟俩走了两步，又顿住脚步，转头看向身后正同客舍仆从温声寒暄的李斯，心中疑惑，李斯不同她一起入内，难道还想让她开口请他不成？
李斯笑道：“嫪兄请先行，我在此交代几句，差人喂马润油，明日才好启程。”
那仆从蹲下身检查车轮的磨损情况，李斯便接过油灯为其照明，他光顾着护着灯火，却全然不知他破了窟窿的鞋在灯下清晰可见。
换作旁人或许会认为李斯知礼仪、懂进退，但傅溪却不禁微微凝眉，她素来不喜这些人情世故繁文缛节。
“姑姑，……我好困。”康康承受不住困意，小脑袋渐渐歪斜，倚靠着傅溪的手才勉强撑住身子。
连日来舟车劳顿，哪怕是身强力壮的大人也受不住，更何况是从小养在深山未出过远门的幼童。
傅溪顾不上理会李斯，忙带着姐弟俩入内安置休息。
直至夜深人静时，傅溪才有了一人独处思索复盘的机会。
今日救下李斯绝非她所愿，她跨越时空来到这个陌生又久远的战国时代，并非为了游山玩水结交朋友，而是为了匡正计划而来。
何为匡正计划？
两千年后科技的发展速度超出此前人类所能想象的一切，时空旅行横空出世，穿梭于历史长河不再难以触及，却也因此出了变故。
一时空旅客竟与历史上的赵姬互生情愫，致使其珠胎暗结，继而引发诸多连锁效应。
而傅溪来此的目的便是将那名不该出生的男婴养在深山，从史书上抹去其存在，从而确保历史沿着原定的进程运行。
然而一只蝴蝶扇动翅膀带来的风波怎可能就此终止，她既然带着阿琦姐弟俩出现在这里，便是其中又发生了不可控的意外和变动。
嫪毐未来得及入秦搅动风云便已身死，她只得临危受命，女扮男装替其走完一生。
眼看需要填补的窟窿越来越大，她不得不更加谨慎行事，以免节外生枝。
思索之间，傅溪已有了决断，明日她带着阿琦和康康早早启程，甩开李斯，与其分道扬镳。
不过看在他今日辛苦驾车的份上，留给他一些报酬也是理所应当的，不多，但足够买双耐磨的鞋履。
她俯身吹灭了烛火，室内一暗。
第二日天还未亮，傅溪便偷偷潜到马厩，欲先将马车赶至大道，再将熟睡中的姐弟二人扛上马车，三人就此远了李斯。
然而她谋划了一整晚的计划，在掀开车帘后便彻底破碎了。
车帘被掀起的瞬间，晨光涌入车厢，无情地拍在蜷缩着睡着的人脸上，不等傅溪出声，李斯便已经惊醒。
“让嫪兄你见笑了。”李斯坐起身子，扶住额头，暗自懊恼。
他本应早早醒来，佯装住过店等嫪兄的，但这马车四面遮风，宽敞舒适，再加之他昨日劳累过度，一时大意竟然睡得正酣。
傅溪飞快放下车帘：“你稍作准备，等会儿就起程。”
他二人各有各的心虚，路上都默契地没有再提起这一茬。尽管如此，这旅途中还是没有安宁的时刻。
阿琦姐弟俩具是兴奋异常，一路上不仅“叔叔叔叔”叫个没完，还从小窗口伸出两只手争着抢着投喂李斯，活像两只从未见过人类的小山雀。
傅溪靠在一旁躲个清净，也不出手制止。她自觉这些年亏欠他们良多，若非匡正计划生变，他们一辈子都会困在深山之中，不得有见外人的机会，更别提这些正常孩童应有的社交。
相比之下，李斯的表现更令她惊讶。印象中李斯风评很差，似是助纣为虐的存在，可他待孩童倒是极有耐心，有应必答，笑眯眯由着他们闹腾。
甚至还能化被动为主动掌控局面，只见李斯故作苦恼状：“在下有个同窗好友，为了著书收集了不少有趣的小故事，不过他只让我说与听话的孩童听，这可如何是好？”
阿琦和康康都安静下来，眼巴巴等着他的下文。
“话说楚王有个宠妃叫郑袖，郑袖每每遇到楚王的新宠，她就假装好心提醒对方，楚王喜欢美人掩嘴，所以面见楚王时，此举定能讨楚王欢心。新宠果然照做，楚王问郑袖为何这女子要如此做派，郑袖道一定是厌恶王上身上的臭味。楚王很生气，便叫人割掉了女子的鼻子。”
唬得阿琦连忙抬手去探自己的脸，摸到自己的鼻子还在，才放下心来。
康康学着傅溪那样抱臂，气呼呼谴责：“这个楚王好坏哦，身上有臭味，他不洗香香，却割掉别人的鼻子。”
李斯忍笑：“康康说得很对。”
傅溪靠在一边听着，想到李斯身为楚国人，背地里竟编排起楚王的闲话，不禁勾唇，故意反问：“你是楚人，讲这种话岂非大不敬？”
李斯坦然一笑，他明明只是布衣褴褛又无权无势的一介庶人，此刻却有几分意气风发、指点天下的架势，语气满是自豪：“在下虽是楚人，却胸怀天下。楚王不过区区楚国贵族的王，与我何干？”
半日路程便在笑谈中度过，眼看日正当中，傅溪便让李斯停车修整，准备扎营用餐。
李斯习惯了一日两餐，有时候一日一餐也能对付过去，此时也并不打算用饭，因而主动拿起水壶去接干净泉水。
傅溪从不强求人，不会多费口舌劝李斯留下一同用餐，就像她知晓李斯夜宿马车的窘迫，也不会伸出援手一般。
只是想到方才其乐融融的一幕，她不由叫住李斯，难得主动解释：“阿琦和康康之前一直和我隐居在山中，没有见过外人，难免有些兴奋，有得罪的地方还请担待。”
李斯先是心疼两个小孩在山间的清苦生活，后又受宠若惊，连忙摆手：“嫪兄言重了，孩子们和我亲近，我开心还来不及。况且相比我家中爱上房揭瓦的两个小子，阿琦和康康性子天真烂漫招人喜欢。”
傅溪点头，不再多言，将提前备好的三明治分给阿琦和康康。
对2060年的未来人来说，外派到异时空常驻这份苦差事着实辛苦，但对傅溪来说却求之不得。而雇她来此的十九局却不知晓她的小心思，为了留住人才，在衣食住行方面从不委屈了她。
三明治虽然不够丰盛，但胜在填饱肚子还算方便，三人吃得倒也还算津津有味。
那厢李斯提着水壶满载而归，康康恋恋不舍地递上啃了一半的三明治：“叔叔也吃。”
李斯颇为欣慰：“多谢康康，叔叔不饿，康康吃。”
康康乖乖点头，正要收回手，忽地头顶被一道黑影笼罩，他疑惑仰脸去瞧，还未看清那庞然大物的真容，便见其张开大嘴，一口卷走他手中的小半块三明治。
小孩整个呆住，晃了晃小手，手心只余湿漉漉的口水，哪有三明治半个影子。
罪魁祸首玄马将食物囫囵吞下，欺负完小孩令它心情愉悦，浑不在意长尾一扫，低头嚼着青草。
康康瘪嘴，委屈地抽了抽鼻子，终是忍不住张开小嘴哭出声来。
李斯一时手忙脚乱不知如何安慰，身旁却伸出一只手来，准确无误往康康嘴里塞了一小块三明治，哭声戛然而止。
傅溪收回手，神色自若，对此情形习以为常。曾几何时她也同李斯一样束手无策，磨合了几年已是得心应手。
那厢姬琦用完膳，拉着康康一同净手，弯腰之际，挂在她脖子上的小布袋在空中晃荡，吸引了李斯的注意。
“此种纹路的布料我曾见过……”他几乎是脱口而出，然而下一刻意识到此物的来处，顿时身子一僵。
他在稷下学宫时有一燕国同窗，因他二人出身相近，又都曾为低微小吏，交情较旁人深些。
那人心中有一憾事，其在燕国为吏时，辖内发生过一起骇人听闻的灭门惨案。
那一家人死状恐怖异常，身上并无一处刀剑伤口，却也无一块好皮肉，全身上下布满深露血肉的抓痕。除此之外，当日三名外来的无辜男子也无一幸免，全部饱受折磨而死。
然而案发后经仵作再三查验，死者指甲中满是鲜血和肉屑，足以证明抓痕并非野兽所为，而是死者自己所为。
官吏对在场的食物和水源一一排查并无可疑之处，且死者躯体并无中毒的症状，排除他杀、毒杀，种种迹象表明是这家人突然发狂后自我虐杀。
一筹莫展之际，众人在这户人家的地窖中发现了一具女子尸骨，其小腿有明显的裂痕，想是生前腿部受过外伤，无法行走，而她所着衣物的纹饰极为特殊，甚是少见。
此案疑点丛丛，便有人说是女鬼冤魂索命，成了一桩无人敢提起的悬案。
而那位同窗也因此辞官远走，此事便成了他的心结，那古怪的纹饰也被其拓印保存。
李斯有幸目睹过，如今他在阿琦身上再次看到了同样的纹饰。
犹豫片刻，他还是问出了声：“嫪兄可有去过燕国？”
傅溪并不搭腔，心中还盘算着如何甩掉李斯这个喜欢问东问西的包袱。
姬琦浸在水中的手一僵，她并未细听李斯的话，只是捕捉到了其中“燕国”二字，下意识复述阿兄曾不厌其烦交代她的话，语气软糯但一字一顿：“阿兄和阿琦从未去过燕国的。”
傅溪并未在意小孩子的话，只顺手替姐弟俩擦干手。
阿琦却仰着脸，着急证明：“阿兄说阿琦没有去过燕国。”
她这番表现反而有几分此地无银三百的意味。
傅溪搂紧不安的阿琦，心中恼火，摔了手绢，斜睨着李斯：“还有什么要问的？要不要一并问了？”
“是在下失礼了。”李斯这才察觉出不妥，若凶手是嫪兄，凭其力能扛鼎的神力，杀人易如反掌，何必借女鬼的名义躲躲藏藏？
至于姬琦，不过一垂髫小儿，更加不可能与此案有关，或许这一切只是巧合。
二人都未注意到傅溪怀中的姬琦眼神异常平静，那双本该清澈懵懂的杏眼，此刻却流转着诡异神采。
*
因着这一不愉快的小插曲，一路上清静许多，一行人在日落前赶到了客舍休整。
即便如此，待傅溪三人沐浴更衣结束，已是皓月当空。
她正欲熄灯就寝，康康却踢开被褥，枕着两只莲藕般的小胖手，趴在床沿不肯入睡：“姑姑，我不要睡床，我和叔叔换着睡。”
“康康你又在说傻话，马车哪有床榻舒服。”姬琦反对出声。
“可是叔叔说睡在马车上是人生乐事，夜晚静悄悄的时候，能听见心底的声音，四周黑漆漆的时候，才可以看清自己的心，”康康努力回想李斯跟他说过的话，却仍是懵懂，“人的心是什么模样？康康的心和其他人一样吗？”
这些古怪的话听得姬琦云里雾里，心下好奇，也跟着一脸期待地望向傅溪。
这些时日几人虽然结伴而行，但对李斯夜宿马车一事，傅溪一直是默许的态度。
直到此刻她才发现此事不能再放任下去，她站起身来宣布：“从今天起，谁都别想睡在马车上。”
待姬琦姐弟俩睡下，她吹灭烛火锁好房门，便快步行至客舍马厩。
她心中憋着一股火气，若不是李斯在孩童面前故意说些有的没的，向来懂事的康康怎会搞这一出？
因而未先招呼，便直接掀开车帘，准备兴师问罪，然而车厢内的一幕又令她心中的怒气消散。
只见李斯正跪坐在车厢内，借月华为烛火，以清水为笔墨，专心致志在车壁上落笔提字，经她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唯一称手的毛笔也落在木板上。
傅溪叹了口气：“为何不住店？”
李斯摸索着捡起毛笔，温声笑道：“此处也很合我心意，嫪兄不必为我担忧。”
傅溪一时无言，她瞧着没一处合心意的？只有一支毛笔、喝剩的泉水和窗前的月光，如此简陋的环境还不忘苦中作乐练字，比之凿壁偷光更可怜几分。
她内心不忍，说出的话却有些伤人：“我有什么好担忧的？倒是你，出远门不带够盘缠？”
李斯还想解释几句：“原本勉强够用的……”
事实上，他本来就没带多少盘缠。家中老小都需要吃用，他不能只顾着追求不知前路的仕途，而委屈家人去省吃俭用。
“收拾行李跟我走，往后你都在客舍休息，就当是御车的酬劳。”傅溪打断李斯苍白的辩解。
“这……嫪兄能够带上我去咸阳已经很感激了，怎么能够再让嫪兄破费。”李斯有些难为情。
傅溪耐着性子劝说：“你到咸阳出人头地之后，双倍还我就是。”
李斯却是眼前一亮：“嫪兄认为我此行能够出人头地？”
“别人我不知道，但楚国李斯一定能够出人头地。”傅溪挑眉，因着曾从事过时空旅行这一行业，对这些久远时空的人和事她反倒漠不关心。李斯的生平她知之甚少，但能被她记住名字，便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斯深受触动，许下承诺：“嫪兄如此赏识我，我无以为报。惟有许诺，若是日后我出人头地，必定报答嫪兄的恩情。”
傅溪心中腹诽，她不求李斯回报，只望他谨言慎行，别再撺掇姬琦姐弟俩跟着他吃苦。
待李斯收拾了行囊，二人一同步入大厅，却只见一人在账台后正就着油灯擦拭碗碟。
傅溪四处打量了一番，才狐疑道："方才那位店家呢？"
“客官贵人多忘事，小的在此。”店家有些讶异，忙放下碗碟。
他对傅溪印象深刻，因其出手阔绰，又生得一副潇洒相貌，此等天人之姿自是难忘怀。可惜性子太过高傲，不把底下人当人看，竟让他那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仆人宿在马车上。
傅溪眉头一蹙，她明明记得店家今日穿的不是这身衣裳，现下只能故作镇定替李斯要了间房落脚。
李斯自是万分感激，朝傅溪拱手道谢后，便由店家引去房间歇息。
至于傅溪未认出来店家这件事情，他并未放在心上，毕竟黑灯瞎火的，嫪兄辨认不出来也情有可原。
时隔多日，李斯终于睡了个好觉得以养足精神，翌日一早穿了一身夫人为他亲手裁制的新袍，刚走到大厅，恰好撞见傅溪晨练回来。
他正要寒暄问好，傅溪却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便面无表情移开视线，二人擦身而过。
徒留李斯一人僵住原地，心中忐忑，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惹嫪兄不快，一直到用早饭时仍旧坐立难安。
奔波这么多天，终于可以享用一顿热腾腾的菜粥，他却食之无味，心中憋了许多疑惑：“嫪兄，今日心情如何？”
“不如何。”傅溪诧异看了李斯一眼，疑心他又要弯弯绕绕说些酸文，她接过店家给的蟹酱，给在座四个人一人分了点。
“可今晨瞧着倒是有心事的模样？”李斯看着专心吃起菜粥的傅溪，犹豫再三，还是问了出来。
“……你看见我了？”傅溪闻言放下羹匙，脸色平静。
“对。”李斯点头。
傅溪见他点头，垂眸用羹匙搅拌菜粥，试图掩饰自己心中的不安：“那……我瞧见你了吗？”
“对。”李斯重重点头。
傅溪搅拌菜粥的手顿住，抬眸和李斯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燕楚深深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