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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花相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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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过十七和周真如的礼物后,李弘宁又把其他的贺礼拆开挨个查看。收礼也是门生意,有些礼物贵重但不必过于在意,有些礼物和送礼的人都不需要在意但礼物却十分有趣,有些礼物平平无奇但送礼的人则需要注意。
比如这一柄玉雕花柄金桃皮鞘短剑,放在衣袖里都可以,李弘宁拔出它,见剑锋雪亮锋利,果然是名匠打造的上品。
李弘宁又瞧了一眼送礼的贴子,忍不住笑起来:“居然是花内官送的?果然是侍奉君主多年毫无错处的人,这眼睛就是毒。”
他又想起之前十七身边内官跟自己说的话,想要君主高兴就要投其所好,看来送礼也是如此,目的都是为了使人高兴,继而达到自己的目的。
花内官名叫花相欢,这名字听说还是陛下亲自给取的,因为他容貌如花朵一般秀丽,今年他二十五岁,也正好是花朵开得最茂盛的时候。他从十三岁就进宫侍奉皇帝,到现在是十二年,和皇帝朝夕相对无话不谈,包括十七皇子在内的每个人都让他三分。
此次花相欢送贺礼给自己,无异于给自己抛出了橄榄枝,那自己不能不接,看来有空得亲自去他宅子上拜访。
其实李弘宁一开始还不太想去,他早已位列朝臣,当然也认识花相欢,但他之前听了不少有关于花相欢的流言蜚语,等于是还没和花相欢有深入交流就对他产生了偏见。十七察觉到这问题,对他说:“花相欢是能在父皇枕头边吹风的人,他一句话能扭转父皇对底下人的印象,能平复父皇的怒气,能保住一个大臣的性命,你怎么能不与他交好?”
不知道这算不算李弘宁抓错重点,他好似听到什么有趣又刺激的瓦舍说书一般抬起头:“枕头边?”
“耳朵边。”十七也发觉自己说错话,连忙纠正。
“是。”
尽管措辞有问题,但十七的意思是正确的,所以李弘宁一时有些为难。十七可能是知道他想什么,又道:“花相欢连本王都得对他客气有加,你既然有自己的目的,又为什么放不下这些所谓的原则?真是有趣。”
此话其实是讽刺,虽不至于醍醐灌顶也算是让李弘宁恍然大悟了,他立刻道:“是,臣谨遵殿下吩咐。只是臣确实对花内官不甚了解,还请殿下提点……”
“他就是喜欢钱,你拿着三千两银票去,一定能见到他的面。父皇严禁内官和皇子朝臣交往,你和花相欢交好,也能帮本王和他之间传递消息。”
“殿下,我朝严禁贪污受贿……”
“啧,”十七不耐烦,“你今天怎么傻了?一把年纪越活越回去,越活越死板。三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三千两算什么,不掏钱能办成事?不过咱们花出去的钱,总有一天能收回来。”
“是,殿下……”
“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记得自己的目的,”十七说完,瞥了他一眼,立刻皱起眉头,“你手上的平安扣是……”
李弘宁先是一愣:“回殿下的话,这是臣的友人所赠。”
“那本王送你的手串呢?”
“回殿下,正在臣的家中珍藏。”他没撒谎,那手串被他放在盒子里郑重放在自家柜子的最深处。
十七都气笑了:“那本王问你,膳食是用来做什么的?”
“回殿下,吃的。”
“水呢?”
“喝的。”
“那饰品呢?”
“用来佩戴的。”
“所以你把翡翠手串放在柜子里,就像穿着华丽的衣服走在夜路中,把膳食用来浇花,完全没有物尽其用。”
“殿下,那是您的赏赐,臣怎么能随意佩戴,这不合规矩……”
十七气恼地打断他:“你教本王规矩?翡翠从来都有,以后还有成色更好的,但人只有一个,用源源不断的送给独一无二的,你有什么可收藏?”
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与主子相争没有好处,也没必要,李弘宁回头就把翡翠手串拿出来放进荷包里,成天带在身上,方让十七满意。
没过几天,李弘宁利落地给花相欢递了拜帖,花相欢欣然同意,并且亲自站在宅子外等他。两个人年纪就差三岁,状态上差不了太多,但花相欢眉宇间总透着一股疲累和厌倦,像柴火燃尽后剩下的灰,远不如李弘宁有过剩的生命力洋溢在他的躯体之上。
李弘宁从马上下来,两人互相见礼,花相欢笑着迎接他进去。这宅子建得富丽,而且就在皇城外,也就是皇帝的眼皮子底下,看来皇帝对花相欢的行径了如指掌但从未表态。李弘宁随着花相欢一路进去,穿过院子的时候看到庭院里种满梨花树和梅花玉兰等各种花卉植物,这些树被照料得极好,郁郁葱葱,树高过屋顶,树盖遮天蔽日。树下还扎着两架秋千并一套汉白玉石桌石椅,上摆一金丝木棋盘,棋子是白玉和墨玉所制成,李弘宁随意一瞥,就知这是残局。
“总见人的地方,太贫穷了会让人瞧不起,然后丢陛下的脸面。”花相欢亲自给李弘宁倒茶。
白烟袅袅,茶香四散,这茶叶的气味李弘宁在十七王府里闻到过,是今年的明前茶,最上等的贡品。花相欢不过是个四品的内官首领,但因为成日随驾御前,所以吃穿用度丝毫不差于亲贵重臣,甚至很多时候比他们还要奢华。李弘宁一边喝茶一边观察花相欢这宅子正厅的布置,处处透露着主人精致优雅的品味。
观察者不止一个,在李弘宁观察花相欢的宅子时,花相欢也在默默观察他,他们默契地没有立刻讲话,给对方片刻凝视和思考的时间。
片刻后,还是花相欢先开口:“恭喜大人升任副都御史,从堂下官成为堂上官,以后必然飞黄腾达,功成名就。只是不知下官奉送的贺礼可还得大人心意。”
“如此名贵的短剑,可见大人的用心,多谢。按理说名贵的礼物应该珍藏,可我想着兵器收藏在多宝格里真是浪费,不如随身携带,经常打磨才能愈加锋利。”
“正是,大人是上过战场的,自然懂兵器该如何利用。”花相欢笑笑。
李弘宁的目光落在正厅的挂画上,画中所绘繁茂的梨花,花朵盛开如伞,花色洁白胜雪。画师技艺高超,这梨花勾勒得栩栩如生,仿佛透过纸张飘出香味来。旁边还用瘦金体提着半阙词:“浑似姑射真人,天姿灵秀,意气舒高洁。万化参差谁信道,不与群芳同列。浩气清英,仙材卓荦,下土难分别。瑶台归去,洞天方看清绝。”
“浑似姑射真人,天姿灵秀,意气舒高洁。万化参差谁信道,不与群芳同列。浩气清英,仙材卓荦,下土难分别。看得出,大人喜欢梨花。”李弘宁夸赞道。
“也许不是喜欢梨花,只是喜欢姑射真人。”花相欢也看向挂在墙上的画,那是他花了几天时间亲手绘制。
“《庄子·逍遥游》云: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
花相欢眼前一亮:“大人也熟读《庄子》,那可有更多指教?”
李弘宁笑着摇头:“我非朱评漫,无意屠龙之技。”
那就是说自己不熟悉,可既然都知道屠龙之技的典故,又怎么可能不熟悉《庄子》,无非是不想卖弄。早就听闻李弘宁是个目的性极强的人,只要与他做的事情无关,多一句不说,多一分不做,所以经常给人木讷的印象。可根据之前和他一起去打仗和视察的官员奏报,李弘宁伶牙俐齿、眼光毒辣、胸有丘壑还善于安抚民心,实属难得的人才。不然皇帝也不会如此提拔他,让他才二十二岁就升任正三品堂上官。
自己从前和李弘宁交流不多,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花相欢想。李弘宁从前是十七皇子的伴读,十七皇子是陛下最宠爱的皇子,陛下早有传位给他的意思,而李弘宁如今又得皇帝青眼有加,于情于理,自己都要和他们拉近关系,这样自己才能在陛下驾崩后落个善终。太监不似臣子,臣子在君主驾崩后还能继续辅佐下一任君主,而太监如果不能在君主驾崩后出宫养老,那就得一辈子困死在这四方城里,还有很多太监会被新君送去那边继续伺候先帝。如今皇帝已经七十七岁,过去从来没有几位君主能如此长寿,他恐怕也是大限将至,花相欢才二十五岁,没法不为自己做打算。
两人谈天说地,聊起梨花和《庄子》。李弘宁多读四书五经和兵书,对《庄子》也就了解三分,但他无疑是个很好的倾听者,对花相欢的话总是能理解并且提出问题,而且他见多识广,把各地风土人情描述得生动形象,给花相欢讲了不少他在各地见到的京城没有的植物。于是两人相谈甚欢,居然说了一个多时辰,眼见着天就黑了。
李弘宁婉拒了花相欢留他吃饭的邀请,起身告辞。花相欢面带不舍地送他离去,过庭院的时候,一阵风吹来,花瓣如风雪坠落。李弘宁被这美景吸引,驻足许久。他看着花,花相欢看着他。
不得不说,李弘宁是个很难让人移开目光的人,花相欢默默注视着他,直到他上马远去,再也看不清身影。
花相欢的奴才不懂,就问:“爷,您为何对他赞赏有加?”
“有吗?”
“他都走了,您也该回去了。”
花相欢就扶着奴才的手回答:“嗯,走吧,难得聊得如此尽兴。”
长街上,李弘宁骑着马缓缓吟诵:“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有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