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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千纸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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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飘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给车窗上铺了一层晶莹的雨幕。
天已经完全黑了,路边只有稀稀疏疏的路灯还亮着。
刚放假一下午经历了这么多,还让林宴清有些不适应。
过的怪充实的。
他们打车回去,走到半路突然下起了雨。好在已经暮春了,不至于冻着。
一路上林宴清都在对着莫离幽的背影发呆。
说起来他和莫离幽认识的时间已经不短了。
高中三年,他俩的位置几乎是雷打不动,就这么做了三年的前后桌,最后这人却没在他心里留下太多印象。
太安静了。
他对此的评价是太安静了。
与“书里”的记忆融合后,在这个世界的记忆不仅没有被打压下去,反而更清晰了,他总感觉整个高中三年的记忆里总是充斥着一道来自后方的视线。
视线?!
林宴清安静的脸突然紧张起来瞳孔微缩,他猛地盯住了莫离幽。
他一直在看他?
莫名有一股寒意窜上了他的脊椎。
而就在这时,莫离幽突然回头冲他笑了下。
这一下没让他觉得毛骨悚然反而把心放了下去。
真奇怪……
这张脸莫名让他没有什么恶感。
*
陈云深和他们一起回去。
说来也巧,他家也在他们小区,就在他们对面那栋楼。
小朋友一脸紧张纠结的垂着头正襟危坐,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安临霁闲着视线乱瞟,刚被他哥突然犀利的目光吓了一激灵,现在又被陈云深突然一个抬头给吓得一蹦。
雨滴“啪”的一声摔在了车窗上,车辆缓缓停了下来。
陈云深跟在他们身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宗主,您不是叫陈清竹吗?”
他从小就喜欢研究各宗门的历史,所以当那魔修当着他的面喊他们宗主“莫离幽”的时候,他马上就反应了过来了。莫离幽是玄云宗首代弟子,如今玄云宗宗主的师祖……
小朋友满心忐忑,结果莫离幽顿都没顿便道。
“我编的。”
陈云深险而又险没变成蛋花眼,可怜巴巴的道。
“那您也不是散修,您也不收我当徒弟,我们宗现在也只有我一个还有之前的记忆,那您现在是不是可以不要我们了……”
安临霁:“……”所以这孩子想了一路就是怕他们宗主不要他们了?
林宴清也很无语,但是是对莫离幽的。
多大的人了,还吓小朋友。
“当时是为了方便行事。”莫离幽笑道:“放心,不会不要你们的,至少我现在还是听竹剑宗的宗主。”
陈云深听完就一声不吭的扑到了他的身上。
把水汪汪的小黏皮糖交到了他爹妈手里。解释完事情始末,夫妻俩吓得赶紧把一步三回头的陈云深塞进了家里对他们连声道谢。
但是林宴清总有种微妙的错觉——这对夫妻俩眼中的惊疑不定还有些是冲着他们的。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人类的排异一直都这么根深蒂固且不讲道理。
连对他们都如此,更不用提别的了。
察觉到这一点,一向波澜不惊的林宴清都觉得有点郁闷。
他正准备开启自动跟随模式发着呆跟安临霁回家。刚动却被莫离幽牵住了衣角。
“可以陪我再待会儿么?”
声音很轻,目标明确,是对他一个人说的。
莫离幽眼眸沉静如水,林宴清却莫名从他的眼中读出了一丝紧张。
他非必要情况下是不会拒绝任何人的,何况是这样的邀请。
于是他对他家表弟说:“小安,你先回去吧。”
等着他一起回家面临姨妈爱心晚餐的安临霁面部一阵扭曲。
你俩有啥不能当我面说啊?带我一个呜呜呜!
但是没有办法,一个是师叔一个是祖宗,他叹了口气,大逆不道的嘱咐他哥早点回去,然后同样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小区中间的空地上刮过一阵风,带起一片雨线偏斜扑到了他们的身上,水珠从衣料上滚滚滑下滴雨不沾。
“你知道吗?我喜欢你很久了。”莫离幽浅笑了一声突然开口。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颇有距离感的站在林宴清一步开外。
疏离的气质如萧萧的风般泛着冷,但是又被他的笑容中和了。
林宴清张口结舌了好一会儿。
“喜欢”二字突兀的闯进了他的思维,把他的逻辑搅了个稀碎。
“为什么?”他看着莫离幽困惑的问。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是意识到他发现了他对他过分的关注吗?目的呢?
可能十几岁少年人的喜欢总是无理由的,热烈的,不考虑后果的吧。
莫离幽扯了下嘴角:“小孩子的喜欢罢了,别放在心上。”
林宴清抿唇,他理解莫离幽的意思,他这位师祖如果一直没死的话该有两百多岁了,这点喜欢对他老人家来说充其量也只能转换成长辈对小辈的喜欢。
现在说清楚只是怕他察觉到了之前那些情愫,产生误会而已。
只是他之前确实没想到这位在他的生活中没什么参与度的后桌居然暗恋他……
林宴清面上不显,心里默默皱眉。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人产生过这种想法。单要说“喜欢”的话……他很喜欢他师父。
林宴清默默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
大逆不道!
莫离幽眼眸黑沉,却依旧是弯着眸子的。
他一眨不眨的看着林宴清垂着眸又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样子,忍了忍没把手放到人的头上,却没忍住牵上了人的手。
轻轻叹了口气,他捏着人的手指晃了晃道。
“走吧,带你认认路,你师父不在,以后有问题可以问我。”
暖黄的光打在了林宴清的脸上,印在了他清透的眼底。
地上铺着层毛绒绒的灰色地毯,林宴清抬眼,嗯,整个客厅都是这种深深浅浅的灰色的毛绒绒风格,暖光打在上面,温暖的氛围能把人溺死。
林宴清:“……”
没想到他师祖喜欢这种。
他抬头看了看门牌号。
“202”
他家“402”,正好隔着一层。
莫离幽换了鞋,踩进了能把脚丫陷进去的毛毯里,暖光打的这个看起来冷冷清清的人也是暖的。
整个屋子里安静的不行,林宴清蹙眉。
莫离幽仿佛看出他的顾虑,笑着解释道:“我父母住别处,一般不过来。”
林宴清松了口气,扫走了脑瓜子里的小说悲惨人设。
吓的。
莫离幽看着他,他与对方相顾无言,氛围逐渐尴尬。
林宴清悄悄后撤半步。
“师祖,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我妈还在等我回家吃饭。”
莫离幽笑着看他,点了点头。
林宴清心里默默松了口气,转身踩上楼梯台阶朝他招了招手,然后假装冷静的火速逃离了现场。
虽然他师祖把话挑明了,但还是有点小尴尬。
推开门的时候他把一切的不自然都归咎于他师祖突然这一下子给他打了个猝不及防,虽然他觉得自己的社恐属性也占很大因素。
扶在门框上的手心微微冒汗,然后他推开了自家的门。
结果他刚放松下来缓过一口气,眼睛就被饭桌上那一盆白色的粘稠的粥攻击了。
他表弟一脸菜色的和他看起来十分快乐的妈正坐在餐桌旁向他望过来。
于是三分钟后。
餐桌上三人,一人面前摆着一个盛满白色糊糊的碗,糊糊中还浸泡着一个个橙红色的胡萝卜块。
杨卜芙女士自己拿着勺子一脸幸福的看着面前表面一脸平静内心苦瓜似的两兄弟。
见他们谁都不敢动,这位刚刚还开心的杨女士川剧变脸,抬眼不满道:“不识货的小崽儿。”
看着杨女士手中的白瓷勺,林宴清默默感谢了下她妈咪的控制力,因为他小时候就被这玩意儿误伤过。
杨女士气到了是真会一怒之下敲他头的。
然后他那状似精分的妈咪下一秒又恢复了好心情。
“害不了你们的,至少以后是不会了。”
杨女士笑眯眯的样子令安临霁害怕,他迅速低头来了一口。
林宴清见状也来了一口,毕竟从小吃到大,恐惧倒也不是那么恐惧。
结果东西入口,除了淡了点以外倒也真的没什么怪味道。
就像是稠过头的米粥。
然后这个看着像萝卜的玩意儿好像是人参……
把食物喂进嘴里的筷子僵在了半空。
但是这明显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东西,哪怕效用和人参差不多。
所以之前他妈给他煮的也是这个?
如果这个类似人参的话,他好像找到每次吃完肚痛的原因了……
他沉默的放下筷子,狐疑的看向他妈。
“娘亲?”
“嗯?”杨女士懒洋洋的睁开一只眼睛看他。
杨女士有个奇怪的癖好,她只喜欢听别人叫她娘亲。
安临霁听多了已经见怪不怪了,但是突然听到他哥严肃说话还是下意识抬头支起了耳朵。
林宴清酝酿了一下,道。
“您不觉得我们现在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吗?”
杨女士听完他的话又懒洋洋的闭上了眼睛,咽下嘴里的粥才抬眼看他们。
然后笑眯眯的夸道:“好看。”
夸完又调笑道:“只不过一个两个都是小闷葫芦。”
说着她像模像样的叹了口气。
林宴清:“……”
安临霁:“……”
其实他平时不闷的,安临霁想反驳,但他不敢。
他反应过来他哥的意思了。
他算半个医修,自然吃的出碗里的是什么,他姨还不觉得他们俩身上出了什么变化……
如果不是他姨有问题本身就分辨不出,就是他姨演的不亦乐乎,但其实就是在给他们透底。
杨女士慢条斯理的吃完了她那份,将碗和勺子摆的十分具有美感。
具体表现在摆放的甚至与碗底滞留的一两颗米粒都相得益彰。
笑眯眯的看着两人吃完后,她满意的合掌道,“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哦~”
然后她本人就在两兄弟的目送下风送羽毛般旋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两人对视一眼,配合默契的迅速的收拾好东西。
确定门关好了之后,安临霁瞬间就绷不住了。
他瞳孔地震的用口型尖叫。
“哥!!!!姨好恐怖!!!”
林宴清:“……”
无声胜有声,林宴清想让他小点声。
“没事,毕竟是我妈。”
林宴清看着抵在门上快把自己粘上去的安临霁。
“我有点事想问你。”
安临霁收回自己夸张的表情,蹙眉道:“哥,你说。”
“首先声明哦,我前世没见过姨,当时写书的时候也没有关于姨的部分。”
林宴清点头,他也没指望安临霁能知道,这个不是他的目的。
他问:“你知道莫……离幽是怎么陨落的吗?”
“太师祖啊”,安临霁苦思冥想了一会儿,道:“不清楚,咱宗大事记里没提怎么陨落的,只知道很突然。”
“大概就在洛师叔祖陨落之后差不多第三个月的时间。”
“然后那一年的仙门大比是你师父我师祖去的。”
“说起来,夜师祖出现的时机也很奇妙。”
安临霁摩挲着下巴道。
“之前大家都一直以为太师祖只有一个徒弟,后来洛师叔祖陨落后过了一个月才暴露在大家的视野中,据说之前一直在清修。”
“但是玄云宗一向一脉双传,突然出现的弟子也算合理,所以也没人提出异议。”
林宴清拧眉。
他不觉得安临霁有说瞎话的可能,但是他师祖和他说他师父是半路出家。
他也不觉得他师祖有理由骗他。
仔细一想,他们一直称呼洛玉奚为师叔……
如果他师父是半路出家,按时间线就是在洛师叔陨落之后一个月左右,怎么着也不能算是洛师叔师兄吧……
这个问题的破解口还是在他师祖,其他人的认知估计和他表弟一样。
“我师父当时修为几何?”他问。
这回安临霁就答的快了,雀跃道:“半步大乘!”
林宴清一愣。
结合这个客观实际,再按照莫离幽的说法,他师父是一个月从入门到大乘或者至少合体后期的?
或者他师父之前是个散修,后来莫离幽为了应急才找他传了衣钵?
没有线索多猜无益,他扫清脑海里杂七杂八的想法。拍了拍身边的床道:“你先睡吧。”
“哥你去哪里?”安临霁看着他转身出门的身影忙问。
林宴清回头朝他压了压手:“阳台吹吹风。”
闻言安临霁放大心,“好吧。”
不好,脑子乱七八糟的林宴清此时心情十分不美好,想见师父的心情更是达到了顶峰。
即使他感觉他的行为就像个师父宝。
他走到客厅扯出平时写东西用的A4纸折了折。
然后从艺术架抽出毛笔染了朱砂画了道符咒,藏在了A4纸折的千纸鹤里。
最后来到了阳台打开窗户把千纸鹤送了出去。
这是当初他师父教他的,算是比较简单的一种寻人方法,实在想的话,可以铺天盖地的放出去一大堆。
好操作,除了容易给人逮到。
林宴清:“……”他就赌别人不会闲着没事逮他的千纸鹤。
反正就算放出去真被逮了也没什么,会自燃,十分保险。
想着他手没停的又折了五六只一并放了出去。
直到看着它们飞没影了才不怎么放心的回了屋里。
寻踪的千纸鹤没入夜色逛了一圈又飘飘悠悠的回到了这栋楼,然后被人拉开窗户挥袖一并揽进了屋里。
莫离幽站在窗前神色莫名的看着揽回来的七只叠的板板正正的纸鹤,风掀起披散的长发落在反射着月华的丝绸长袍上。
墨色的宽袖垂落,七只没了动静的千纸鹤被人认真的收进了盒子里。
暖光下,站在床边的影子一夜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