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驾到》一个南小橘

1、废柴儿子

　　夜深人静，花香馥郁。
　　嗯，馥郁。我烦躁不安地把这两个字给挤出脑海。
　　小丫头子打着灯笼走在前面，不敢走太快，也不敢走太慢，只是无声无息地，兴许是被我刚刚的怒火吓倒了，但她愣是迈着轻飘飘的步伐，把红灯笼照得如鬼影憧憧，这是演什么鬼片儿吗？
　　阿绵隔着衣服似乎都感觉到了我心底的万丈怒火。她委婉而忠心地提醒道：“夫人，小心脚底下滑。”
　　她不到十八岁，在我身边已有多年，这个用心的孩子已经能稳稳地拿捏好分寸。
　　她真是一台最好的血压控制仪，感谢她的智能提醒，这样使我永远得以保持健康的血压，经常能从180悬崖勒马，回复至120。
　　绕过一片寂静无声的竹林，云舒小院便到了。
　　一向张灯结彩的院子今夜却是早早熄了廊下的灯火。刚刚还在几丈之外，就只能看到里面的小院笼在淡淡的灯光里。
　　事出反常必有妖。何况是琦玉这种善于作妖娥子的孩子，更何况他身边还环伺着一群更会作妖娥子的小东西们。
　　人家是“囊萤夜读”的夜读，“闻鸡起舞”的起舞，我娃琦玉却是在不务正业。
　　刚刚有人跑来告诉我，琦玉把姐妹们和丫头们都聚在一起开party！是的，今天是他生日，可是给他热热闹闹庆祝过了，送了那么多礼物，这还不够吗？明天还要去学堂，今晚不温习一下功课，也不早早歇下，却一味胡闹！
　　想到这些，老母亲的心都快要滴血了。
　　院里隐隐传来欢声笑语。
　　阿绵轻轻地握了握我的手，然后去敲门。女孩子的力气不足，敲得不太响。
　　我吩咐她大声喊门。
　　终于，里面有了回应。有人在低声叫着：“夫人来啦！快，快，快点！”
　　我辨不清声音的主人，却莫名地更添一层愤怒，有人放倒消息树了！
　　接着，我便听到了一群耗子从阁楼上轰隆隆奔腾而过的声音。
　　呸！一群作妖的家伙！近墨者黑，她们可把我娃琦玉害惨了——天天淘气，毫无上进心。
　　门总算开了，我比阿绵的脚步快得多，三步并作两步就走进了里面的院子。
　　门帘被我啪地摔到身后，大概是砸着了身后的小丫头，只听得小丫头“哎哟”条件反射般地叫了一声。
　　屋子里，炕上还有一堆水果、鲜花；琦玉在窗下的烛光下摇头晃脑，看我进来，就起身喊：“妈，您怎么来了？”
　　“刚喊半天门怎么没开？炕上那水果怎么回事？其他人怎么突然就散了呢？”我一连抛出了三个问题。
　　“啊？我们都没听见啊。馥郁、兰心她们在里屋忙针线活儿，我正在琢磨这文章怎么写呢，想得入了神……”
　　“就你还能想正事儿想入了神？我咋没看出来，这么爱思考问题了呢！”我走到琦玉身边，伸手便将他手里的书抓起来，抖了抖，书倒是货真价学的《论语》，下次我得把教他包假书皮的小厮揍一顿，“来吧，我考考你。”
　　“啊？”琦玉惊讶地看我，“妈，这么晚了，还要考试吗？我有点困了，脑子不转了，如果答不好，怕您生气……”
　　“小子，别想糊弄你妈！来吧。不是说在琢磨文章怎么写吗？给你一个题，看看怎么破题？”我想了想，脑子里便冒出来前不久看的一篇优秀的八股文范文，是状元殿试作品，而且这篇文章也扔给琦玉自学过。
　　“学而不思则罔。以这句作文，如何破题？”
　　“这……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嘛……我想一想。”琦玉垂头丧气，又不敢糊弄，像苍蝇一样不停地搓手，几乎快要把手搓秃噜皮了。
　　“唉，这会儿并没有好的思路，明天我一定做。”
　　我长叹一声。真他娘的废柴学渣儿子啊！看看别人家的孩子吧。
　　“惟学而不求诸心，则昏而无得于己。盖学贵乎思也。不然，宁能免夫罔之失哉？昔圣人言此之意谓。……”我一字一句地念着，琦玉原本犯困发红的眼睛一点点瞪大了……
　　“妈！您这学富五车、文采飞扬的，简直令司马迁、苏东坡都要汗颜，我爹给您提鞋都不配了！”
　　“放你妈的屁！”他这马屁真真是拍到马腿上了，我火冒三丈的时候才不要顾夫人的尊严，没事儿，我们琅琊王家有底气，寻常的家规还约束不到我们王家女儿头上，怎样舒服怎样来。
　　这是明代状元王鏊的殿试卷，我不过是前几天看到，背了下来，而且也同时给了琦玉，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好好读好好背，他这是把老娘的话当作耳旁风，压根儿就没有摸过这篇优秀范文是吧？
　　知儿莫若母，这句话让我此刻无比心酸。什么鸡娃不鸡娃，我如今哪敢有这种奢望！凭心而论，琦玉资质不差，要是早点抓教育，何至于今天这个废柴样子，早就七岁写《咏鹅》，十几岁中进士了！
　　娃终究是输在起跑线上了。这得怪我自己，怪我没有早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