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苏镜忘记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上钓鱼的,或者说,是爱上了在傍晚这个特定时分,站在公园里的一角看着整整齐齐坐成一排的大爷们一起钓鱼的感觉。
“我从来没有想过,看别人钓鱼是一件这么减压的事情。”
傍晚到了,她像每一个在都市生活工作的人一样,关闭文档,关掉电脑,提起自己的包,在离开办公区域之前打卡。有时,她会和同事们打招呼说再见;有时,大家走得很匆忙,她便趁众人不备,悄悄从门口溜走。与其说是趁人不备,倒不如说,大家也没有注意到她。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了。公司的选址正好在几个公园中间,杨柳依依,氛围正好。她慢慢走在小径上,呼吸着树散发出的微弱气息,感受到绿色树叶传递出的植物的感情。远处,湖面波光粼粼,已经有很多人坐在岸边,都是蓄势待发。依旧是老年人居多,年轻人寥寥无几。
苏镜回忆起自己很小的时候,那时候她最喜欢玩的是手机和电脑游戏。上学途中觉得太无聊了,于是随便编个理由,跑到网吧去打游戏。因为家人一直不在老家,只有爷爷奶奶,所以苏镜有自己的零花钱,而且可以自由支配。她对电脑游戏其实不怎么熟练,但是很喜欢那种乱糟糟、神神鬼鬼聚在一起的氛围,每次都是胡乱打一通。那个时候,游戏厅比网吧还要乱,她只和苏洺去过几次。也只是几次而已。
人的年龄渐长,对网络游戏好似反而没有那么执着了。但这种执着并非成长带来的,而是时间不停地撵着她跑,让她没有了再在这里扎根的余地。城市发展得越来越好,网吧越来越高大上,看着那么整洁、明亮、文明,离记忆里的网吧越来越远;空闲的时间也开始变少,生活就像一个电冰箱,经常被各种细小、奇怪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被迫长大的她,很难在一个难得有空的周末跑到网吧那样消磨一个下午了。
阳光稀有,新鲜空气好像也在上班以后更加珍贵了。
所以说,这一切都是从上班开始改变的。苏镜一边点燃一支烟,一边歪着脑袋端详钓鱼的大爷。
今天的傍晚很美,连绵散开的火烧云铺满整片天空。在郁郁葱葱生长着的树的枝杈之间,稀碎的阳光像被放大镜放大过一般,沿着那些微小的洞穴散射到她的眼前。海水太过温柔,在微风的吹拂下轻轻浮动,晃出一道道波纹。
苏镜想,怎么会有这么美的事物存在呢。她上大学的时候只爬过一次泰山,被山的巍峨和雄伟所折服,那时她以为,所有的痛苦都会面对这座山一样,被逼退,被阻挡,被击败。也许在内心深处,她隐隐觉得,自己会成为一个如山般的大人——但她现在真的变成了一个大人。一个十分平凡的大人。
现在这个平凡的大人爱上了温柔的海水。
苏镜,你怎么会喜欢海水呢?你小时候从来没有去过海边。
是的,我从来没有看到过真正的大海。苏镜掸掸烟灰,离得垃圾桶近了一点,再次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感觉将一团巨大烟雾包住才缓缓张口。“但你仔细看这湖面——你甚至不知道它的本体就是这样摇摇晃晃、放荡不羁的,还是永远平静、没有表情的。但你什么都不要想,就这样看着它,它会在一次次地起伏中告诉你,没关系,一切都会过去的。”
没有什么,比这更能治愈人心。
她将湖面拍成一张照片,保存在手机设置好的文件夹里。
太阳在躲在建筑物身后,在一分一秒时间的流逝中渐渐下沉。快要三十岁的苏镜不再害怕太阳离开这个地球了,好像所有接受过义务教育、享受过科技和文化红利的人,都不会害怕太阳第二天不会升起。小的时候,她明明十分恐惧夜晚,因为太阳落下去,如果一旦不再升起,这个世界就会变成一片黑暗,小小的苏镜不知道谁能解决这个问题,如今,连小孩子都知道,这是一个科学问题。她曾幼稚到,以为世上没有科学解决不了的问题,也曾幼稚到,以为科学能够解决一切问题。
科学不能解决感情,感情专家也不能,甚至身处情感旋涡的两个人也不可以。当初,明明是两个人相爱才在一起的,可是分开的时候,却从一方的不爱结束。苏镜感受到一种强大的压迫感和无力感,那种被思念深深侵袭,又硬生生忍住的感觉。那么强烈,那么遥远。
她和沈毅说过,手机里存满一千张照片,下载好一百首歌,给他写够三百六十五个日记的时候,她就会永远地忘记他。这并不是一种刻意地、百无聊赖的矫情,而是他们渐渐地意识到,曾经,那些美好的回忆也会变得那么刁钻,在每个令人心碎的夜里找上门里。在镜子里,玻璃里,一切有光的地方,那些透明玻璃上倒映出的苍白的脸,只是自己的。不再有两个人了,不会再有未来了。
在我们明确只能活够一辈子的前提下,我们再也没有关联了。
栏杆一旁突然多了两个小朋友,他们开心地笑着。苏镜赶紧把烟掐了,伸出手对着空气扇了扇。熟悉的烟味依然没有消散,但快乐的小朋友好像没有发觉。吵吵闹闹的声音依旧在各处传播,连苏镜这样原本绷着的脸孔都开始漫上一层懒散和烂漫。原来即使大家有诸多不同,总会有一个相似的温暖的傍晚,让人想起很多年前,那段美好的童年。
手边的震动打乱了苏镜的思绪,她打开手机,看到小染打来的电话。想要接起,又停顿了一下,终于还是将烟盒塞进裤兜,点了接听。对方的声音懒洋洋地,慢吞吞地,还似当年那般,清脆有力:“镜镜,你干嘛呢?”
苏镜心中默哀,“我看老头儿钓鱼呢。”
“哎呦,你现在开始喜欢老头儿了呀,你这口味变得还挺快的……”小染那边听着有点嘈杂,像是在地铁里,“我说你,变得奇奇怪怪的,喜欢老头儿还不如喜欢小姐姐呢!那小姐姐多好,可爱,温柔,招人疼,还不要你的嫁妆……对了……”轰隆隆,地铁的轰鸣呼啸而过。
“什么?”
“沈毅结婚了,你知道吗?”
那些零碎的、没有目标感的词组终于正确地排列在一起,变成了苏镜最不想听到,却不得不面对的现实:沈毅,曾经的爱人,结婚了。
苏镜愣了很久。她看着手机发呆,也盯着天空发呆。但她没有那种歇斯底里的绝望感,反而在种种束缚中得到了最后一丝解脱。
“那个陈世美,又结婚了?”
“呲——”小染笑得动听,“还真是,当代陈世美。结了结了,你以为和你一样呢,人家很愁嫁的,再不结他家就要断子绝孙了,当然着急啦~”
苏镜自然明白小染在为自己打抱不平,客观地说,小染说得其实也是事实。十八线小乡村,这种情况太真实也太普遍了,她们都是从这里出来的,以后也总要回去,所以总是一边嘲讽着、感叹着,一边无奈着、揶揄着。得了,有什么呢?不过是个人的选择罢了。
“小染,男人变心可真是快啊。老娘还没有缓过劲儿来,他都已经结婚了。”
“等一下——”小染突然打断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宝贝啊,情报好像有误,不是结婚,只是订婚而已——”
对方的电话刺啦刺啦响着,终于以几声尖锐的鸣叫结尾。苏镜看着电话,不自觉抚着眉头,这才看到小染早已给她发了很多信息。
最后一条是刚刚发过来的,“妈的,信号太差了,不说了,我得回去洗衣服,过几天再和你聊啊!等项目结束了,带你逛街~”
苏镜想再问问沈毅的事,又觉得这些事情太玄幻了。她还没做好思想准备,甚至觉得小染这一通电话像是从外星球打来的。组织了五分钟的语言逻辑,终于给她回复了一条,“……我说,你能不能换个手机,三年了,这质量真要命。”
陆斯染的这个破手机都坚持了三年,她们的友谊也超过了九年。这九年可真长,什么感觉都没有。正想着,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苏镜,公司的处理结果出来了。算是好消息,别太担心,下周继续正常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