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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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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溪水河的桥上走过一群人,抖擞的精神,轻逸的步伐,一看便知大多内力极高,绝不是普通的百姓。
再次来到这里。
步晚晴的笑容压抑不住,走了进去,泯唇,看不出表情。
那些开的美丽自由而又倔强的花儿,只剩下断枝,被阳光晒的早已没有了生姿,空气中散发出血腥的味道。
“容儿。”
“在叫我?”不知何时,梅容已站在左角的走廊上,依旧一身麻衣如雪,高贵如云般的气质。没有半点慌乱。
“他们又来了。”
“是啊。”
梅容转头看院子里的那些花儿。“可怜了这一院子的花儿,受了连累……如果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东西,最终是这个下场吧。”
“没关系,今天我来接你了。”
走到梅容身前,伸出手。
梅容侧过身,回头道。“莲心,不要跟姐姐闹便扭了。快抱枫儿出来,不然姐姐要一个人走了。”
不是很大的声音,却很清晰。带着梅容惯有的声调,有些轻扬,却不高亢,非常的悦耳。
走廊那头,莲心抱着孩子,一脸不高兴的走来。
敌视的看了眼步晚晴,下意识的讨厌。
年幼的向枫,睁大眼黑色的眼瞳,天真的眼里是未知的世界。
上了软轿。
当这一行人再次走上桥时,桥边青枫的叶子落进了溪水河清澈的流水……
广袤的原野,一望无际的茅草,深深的,绿绿的。
干涸的土地,顽强的植物。
阵阵微风,拂动着带有锯齿的狭长叶子,一丛丛如同波浪翻卷,白色的茅草花如同蒲公英一般向四处飘零。
那个人一身白衣,站在大半人高的茅草丛中,衣袂飘飘,乌黑的发丝微扬。
半空中。
修长的弯曲的食指上,是白色的蝴蝶。
她的眼神专注的看着那只不停扇动自己翅膀的白色蝴蝶,那份美丽的专注,让人妒忌蝴蝶的存在。
步晚晴向前走动了一步,手已被茅草的锯齿割出一道血痕,慢慢的渗出血。
那女子回过头来。
『心』剧烈的跳动着,看清楚了。
那张美得不沾纤尘的脸。
——梅容。
梅容只是对着步晚晴笑了笑,便回过头,蝴蝶已往天空中飞去,越飞越高,就这样仰望着它越飞越高,直到消失在空中。
步晚晴不由伸手,似乎想往天空去抓住那只白色的蝴蝶。
再看梅容,那只伸出的手已经放下。她转过身,抓住茅草花柄,隔着那白色的花穗,定定的看着步晚晴,唇边挂着似有若无的笑容。
时间宛如停止,渐渐的。
梅容的脸如同那白色的蝴蝶,消失在这深绿的茅草从中。
淡淡的白色影子。
步晚晴的眼泪如同流星坠落尘埃,手上的血不断的流着。
梦。
结束了。
步晚晴坐起来,外面的长明灯还亮着,借着光亮,她伸出自己的手,修长白净的双手,没有半点瑕疵。
不由握起手。
再也没有半点睡意。
掀开被子,批上衣服,走出里间。打开门,抬头,空中月如钩。
再看侧面的走廊上,俨然坐着一身白色的人,不作他想,正是梅容,那双美眸正看着步晚晴,如果不是夜色,便能看清楚她眼神的复杂。
步晚晴抬步走过去。
站在梅容身前。“不是早就睡觉了吗?”月光下,她的影子拉的老长,她的身形遮住了梅容所有的光。
“遮住了月光。”
步晚晴坐到她一边,月光重新打到梅容身上,淡淡的光晕,照出她朦胧的微笑。
“为什么没有睡。”步晚晴又问了一遍,在这样的深夜,人说话的声音总是柔和,脑子也特别的清晰。
“睡不着……你呢,也是吗?”
带着点喃喃自语的样子。
“正好来陪你了。”光听步晚晴的声音,就知道这是一个怎样自信的人。
倏地一道黑影闪过,跃上屋顶。
月光下。
黑色的猫,站在屋顶的翘角处,晶亮发光的眼,似乎在看着梅容,又似乎在看着步晚晴,或者是看着她们两个人。
“黑猫。”
梅容轻轻道。
步晚晴看着屋顶并没有注意到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在这样的夜晚,月光下的屋顶出现一直黑猫,还真是雅致。”
等了好半天也没听梅容回话。
她又继续道。“明天就要到鸾荣境内了。”
“是啊,可以去仲山学院。”那样的口气,仿佛仲山书院是她向往已久的地方。是一种很深度的渴望,却不带执着。
“不过到都城还是需要几日的,莲心和枫儿已经经不起这么长途舟车劳顿了。”说到这里才想起来,这里看起来最柔弱的梅容,反而似乎一切都很适应。
梅容的唇角撩起笑意。
“大家都辛苦了。”
就是这样似有若无的笑容,和梦中一摸一样,是认识梅容以来,第一次看她这样的笑。顷刻间,让步晚晴觉得她离自己好远,随时可能消失。
又听见了,一如梦中咚咚的心跳声。
步晚晴忽然伸手抱住梅容,似乎一种强烈的情感在瞬间爆发。从出生到现在,没有步晚晴得不到的东西。
这种随时要失去的感觉……
“晚晴。”
梅容没有吃惊,只是淡淡的叫了声她的名字。
“容儿。我梦见你了,好美,好美。”
只可惜这个时候步晚晴看不见梅容的脸,看不见梅容那种表情……两个人都没有出声。在这静默流逝的时间里,或者包含着梅容的默认和步晚晴的认真。
许久。
步晚晴放开了梅容。
她的脸,如此接近,她的气息,萦绕在脸上。
忍不住。
吻上那张唇,心蓦然闪过疼痛,仿佛在那一刹那,听到了宿命的声音。
用自己的唇轻柔的摩挲着她的双唇,越吻越深,越吻越沉醉。
都城。
掀开马车的帘子,跃进眼帘的两个字,梅容浅浅的笑了。
“终于到了。”
莲心少见的开心,自从梅容决定跟步晚晴一同出发,她每一天都在无比别扭不高兴的状态,今日倒是一反常态。
梅容淡笑着看了看莲心,莲心连忙转过头。
似乎被姐姐穿了自己的想法。
如果已经到了目的地,那么那个步晚晴,就不用再跟上来了吧。真的是很讨厌她看姐姐的眼神,带着独占欲。
梅容转过头,撩开马车的窗帘。
马车边。
步晚晴一身浅葱色的男装,长发简单的高束,一张俊脸,配上神采飞扬的气质,过往的人不禁然去猜测是哪家的贵公子。
感受到梅容的眼神,马背上的步晚晴朝她随意一笑。只是这样简单的笑容,便带着簇拥天下般的自信。
梅容的眼神复杂,任谁也无法猜测。
即使能勘破所有人的宿命,却无法看清自己的。这就是持巫天女,所拥有的一切能力,只能奉献给人们。生下来就是为了皇族,为了子民。
虽是如此,她却也从未后悔过。
有些人大约是生来就要背负上天垂怜的某些使命。
从南门进都城,穿越过了东门。
梅容不禁被鸾荣国浓郁的国风所吸引,过往的人们,皆身穿儒服,斯文有理。浓厚的文化氛围,正是她要的。
大片的竹林,修整的平坦的山路,远处琅琅而来的琴音。
梅容抚住自己的心口,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如果可以的话,就在这里把枫儿带大,可以过平静的日子。不禁失神苦笑,没有可能的,一切存在变数。
步晚晴便是她最大的变数吧,不知道会如何。
不竟抬头看向竹枝上头蔚蓝的天空。
穿越木桥,溪流的声音,小鸟在天空中空灵的唱歌……琴声越来越近,梅容的脸上也不禁跃出笑容。
好久没弹琴了。
一边的莲心,只是静静的观察着梅容,她喜欢这样的姐姐。
马车停了。
步晚晴走到马车前,掀开帘子。“到了。”伸手去扶梅容,到了莲心的时候,莲心扭头将向枫递向梅容,自己下来了。
惹得梅容在边上宛然一笑。
步晚晴无所谓的悻悻然,梅容的这个干妹妹似乎非常的讨厌她。
仲山书院。
素墨浓黑的四个刻字,笔法豪迈狂放,据说是鸾荣当今天子之笔。鸾荣是天下儒士之地,仲山便是天下最好的书院。
门口的人看见了步晚晴等人,连忙来迎。
“步公子,请进,我立刻去通知闻人老师。”他口中的闻人老师,便是仲山赫赫有名的女夫子闻人仲,也就是现在仲山书院的院长。
进了门。
好大的院子,第一进的院子好大,但是并无教室,院子里种着梅兰竹菊,也是修整的干净。两边的走廊,走廊挂着圣人的画像;中间是露天的采光天井。
迎面走来一个女子,约二十五六,身穿儒服,面容沉稳,步伐缓慢有序……梅容似乎都能感受到她身上浓郁的学者气息。
“步公子。”
闻人仲向步晚晴行礼。
从这细微的小节,任谁都能肯定步晚晴身份绝对不低。
“闻人老师,这位就是我信上提到的梅小姐。”
梅容轻轻的浅笑,福身行礼。
就在梅容抬起头的瞬间,闻人仲看清楚了这张脸,出尘于世,空灵如天上的流云。这样的容颜,见了的人,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是的,她见过她。
五年前,在祭祀典礼上,自己偷偷的抬起头,当时就被震慑的那张脸。只是她从未想过这辈子还能再见到。
持巫天女——繁容。
“梅小姐不必多礼。”闻人仲立刻回应道。她祖籍持巫,让天女对自己行礼,是对持巫神明的亵渎。
只是天女为什么在这里,又为什么会跟郡主在一起。
虽然只是轻微情绪上的波动,但是梅容亦感觉到闻人仲的变化,若有所思。
下人领着梅容和步晚晴去了早就准备好的房间,是按照步晚晴特别交代住所,远离普通学生在溪水边的小院。
门前额匾上写着。
——丁香小筑。
前院门口是荷花池,而打开后院门便是清澈无声的小溪,环境优雅又清净。
院落里打扫的干净,还可以种些花草。
仲山虽收女学生,但是非常之少,都是皇亲或者权贵大臣的女儿,女子教授的课程一般都是在下午由闻人仲亲自执教的。因此这些女孩子大多住在自己家或者租住在都城内,由家人中午护送,下午来上课。
梅容的住处虽离学生住所甚远,但离闻人仲的住处只有一池之隔。
“我要住在这里。”
步晚晴任性的飞扬跋扈,也不管闻人仲一脸苦瓜像。
“郡主。”
“难道你有意见,还有,千万别让皇上知道,不然的话又要罗嗦罗嗦了。”
说的如此坚决,闻人仲也只有认了。
五年前。
若不是郡主殿下,她早已经被废了;若不是郡主殿下,鸾荣国的女子谁能堂堂正正的进学堂,何况她还胜任鸾荣第一书院的院长。
郡主在鸾荣受喜欢的程度,从宫廷到平民。
这也是因为她实在是有些别人无法比拟的个性魅力以及那份举世无双的才智。
若不是如此,墨诸王便不可能坐上皇位了吧。
当下人抱着一大堆行李到小院时候,莲心才知道原来那个混蛋步晚晴也要住进来,当时她的脸就绿了。
坐在走廊上,抱着向枫。
“枫儿,我们好可怜,又要被那个无耻的缠着你娘的土匪打扰了。”
屋子里传来梅容的轻笑声。
当初救回莲心,虽是无心之举,但是这个孩子实在是很可爱。
午后。
莲心便克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在侍卫的陪同下带着向枫出去逛街了。毕竟还是十几岁的小女孩,以前又身在勾栏那样的环境,现在越发的童心。
步晚晴的东西虽然搬进来了,但是一直也没有看到人出现。
梅容午后沐浴,便随意的倚坐在走廊上,风吹着湿漉漉的发丝,荷花池边清新的香味,清爽的让人心旷神怡。
想来好久没弹琴的这双手。
走到屋子里,琴被擦的鲜亮的放在自己房间的桌子上。
莲心那孩子,做事总是如此细心。
抱着琴坐在地上调音。
脑中突然闪过步晚晴的脸,一如幻境的错觉,她扯唇淡淡的笑了。
步晚晴,果然是她的变数。
空灵的琴音,悠远绵长,轻扬婉转。
书房里,闻人仲也不禁放下手中书,打开小窗,洗耳恭听。这曲子,她听过,确实是持巫的巫乐,比当时祭祀的巫司弹的更好。
步晚晴悄悄的进来,半靠在门口。
看着梅容的后背,她跪坐在木地板上,一身天蓝色的女子儒衫,明亮的发丝如同瀑布,看不清脸,就是这样就已经美到让自己觉得危险。
她喜欢弹琴。
——或者是喜欢用琴音来表达自己。
明明是明媚的琴音,但是就这样看着梅容单薄的背影,心却有一种好痛的感觉,疼痛到想哭,为什么每每如此。
自有记忆以来,她就从未有过这种想哭的感觉。
在这个世界,她想要的就能想方设法得到,一切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中。梅容象是突然闯进来的魅影,在她的心口,无法挥去,亦不想挥去。
这一曲没有奏完。
梅容呆呆的停住了,她脑海中有别人的影子。
最近太累了吧。
背后传来脚步声,步晚晴从背后抱住梅容。
能闻到梅容柔软发丝间的香气,在唇间摩挲。“我们肯定上辈子就认识了。”无端煽情的一句话,换作以前,她绝对要鄙视自己。
梅容的身子向后昂。
就这样靠坐在步晚晴身上,似乎要确认什么。
好似自己在黑暗中匍匐前进着。
“晚晴。”
梅容笑的明媚鲜亮。
在她的心里或者已决定了什么。
“为什么不继续弹下去。”
“因为我有心事。”
提前回来的莲心,走进屋里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怒火从那双杏眼中燃烧。“姐姐……你们在做什么。”
她讨厌步晚晴,她不要看到那种事。
不管姐姐是不是持巫人,不管这种事在持巫是不是很平常,她不允许。
姐姐。
不可以。
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梅容站了起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都买了什么。”不管气氛有多诡异,她始终按着自己的步伐。
莲心就是有再大的气,对着梅容她也撒不出来,恶狠狠的盯着步晚晴一眼。“人家买了好多东西哦,姐姐我们进里屋去看。”
梅容带着歉意的朝步晚晴笑了笑,便进了内室。
步晚晴挑眉。
看来她首先要打败的是那个叫莲心的小姑娘,想起刚才梅容的反应,不禁从内心里欢喜,眉目飞扬……
“皇后……请三思。”槐央单膝跪地。
她眼中举世无双的皇后殿下,绝对不可能犯这样的错误。“皇后,您将来是要名垂千古,留存史书的。”
“槐央……你不懂……。”步晚晴负手看天空洁白的云朵,唇角勾勒出一抹顽皮的笑意,整个房间顷现春色生机。
“就算您不为自己,要为天下苍生和长公主想想。”
“槐央,我只是要梅容,和那些都没有关系。”步晚晴转身看槐央,她眼神桀骜,像是一只雄鹰。
天下之大,当世能与她匹敌之人,不出三人。
而这三人之中,却没有一人如她那样逍遥洒脱,她是庄子笔下那大鹏,展翅一飞千里锦绣江山尽在羽下。
“可是您是墨诸的皇后,鸾荣的郡主。”
“怎么这些年,你跟在我身后,倒越来越古板了。”
“既然我决议跟在您的身边,我就要为您付出一切了。”
“槐央,你要知道,这是我的决定。”步晚晴淡淡的扫了槐央一眼,从窗户里射进来的阳光照在木地板上散发出白色的光晕。
她移步踏出门槛,外面的日头竟然有些灼人。
原来已是夏。
身后听得槐央的声音传来。“属下知道了。”
步晚晴抬头看从院外伸出粗大枝叶的梧桐,立在青黛色的瓦片上,那叶子显得绿意盎然的可爱。
心思一动,万分的想梅容。
就站在院中的树荫下想,如果不去见她,自己的心该是多难过。
想着想着,才猛然惊觉。
只因想到了,那唯一的真理。
梅容,我的大千世界,自与你的眼神相交的那一刻,才混沌初开……步晚晴逍遥人间,寻寻觅觅,上穷碧落下黄泉,原来等的只是你不经意间的一瞥。
幸而终是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