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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第 184 章 纷争 ...

  •   江南的惊变尚未传至边疆,西北军仍在浴血奋战。
      经过三日血拼,统共斩首蛮子一万七千余,俘获士卒上万人,其中包括数名担任要职的部落统领。次日一早,沈穆乘胜追击,带着精兵三万一路南下,像一柄利箭,气势汹汹地朝蛮子大营射去。

      西北军来势凶猛,耶律希却一反常态,收缩兵力消极防守,甚至连火药也不轻易使用。至于那夜中了沈穆埋伏的那批犀浦部落士兵,耶律希将其咎归于统领贪图小利、延误军机,处分了好几位军官,惹得部落人人憋着火气,却敢怒不敢言。

      当日夜里,奴隶看到一群士兵醉醺醺地在后营里闹腾,凑近了,才发现是蛮子在折磨一群西北军俘虏。
      为首的那位统领乃是犀浦部落的小少主,今儿上午因意见不同而和耶律希顶了几句嘴,被暂时罢免了领兵权,让他呆在大营里好好反省。他对西北军恨之入骨,自己所管的部队又在首战那夜中了西北军的埋伏,损失惨重,弄得他心情极差,眼下被拘在后营,越想越气愤,便喊来几个亲信喝酒解闷,几坛子下肚,越喝火气越大。有人提议可以拿西北军俘虏撒撒气,便有了这么一幕。
      几个蛮子正抽打一排跪在地上的西北军俘虏——这些俘虏还是最开始裴茗带兵时的那批。自从沈穆亲临雍州后,打仗几乎不折损一兵一卒,战俘也少得可怜。他们把俘虏像捆牲畜那样捆起来,用皮鞭抽打泄愤,让他们跪在地上求饶,不肯出声的,就用刀割掉他们的耳鼻、剖开他们的肚腹,享受俘虏们撕心裂肺的惨叫,直到玩得尽兴了,再一刀砍死。地上已横了十几具血肉模糊的尸首,血腥味和烈酒的气息混合在一起,闻起来直教人作呕。

      此时那小少主正揪着一俘虏的衣领,在他耳边醉醺醺喊骂着,此人似乎是个刚升上去的分队长,身形瘦黑如猴,两条断腿面条似的拖在地上,脸上脏兮兮布满了血痂,两颗黑眼珠子却瞪得老大,几乎要射出怒火。
      小少主命令他喊两声爷爷,反被一口血沫啐在脸上,惹得少主勃然大怒,一脚把他踹倒在地,朝身上狠狠招呼。

      “日了狗的敢啐我!老子打不死你!”

      他手下见状赶紧跑上来给他擦脸帮腔,几个汉子围住这俘虏拳打脚踢,眼看这人倒在血泊里,逐渐没了反应,忽而听到一声呼喊:
      “少主且慢!”

      那少主踉跄着扭过头,只见一名样貌普通的奴隶站在人群外围,手里端着个冒热气的大碗,正半弓着腰身,朝他们露出谄笑:
      “少主,这是王妃让奴带给您的醒酒汤,王妃吩咐了,要您趁热喝呢。”

      听到王妃二字,少主嘿地一笑:“我、我那好妹妹,真是贴心……知道他哥正浑身不痛快!”
      他方才喝了几大坛子酒,这会儿逐渐泛起头痛恶心,难受的紧,想也没想就把那热汤一口闷了,喝完后长长地打了个饱嗝。

      接过空碗时,奴隶的目光从那不在动弹的俘虏身上一掠而过,最后默然收了回来。

      这会儿已是三更半夜,他们也折腾了好一会儿,手下看少主神色怏怏,以为今夜到此为止,便搀扶着他准备回住所。奴隶捏紧手里的空碗,自后盯着这几个魁梧汉子,忽而高声道:“少主先等等,奴还有一事!”

      少主醉醺醺回过头,神色颇不耐烦:“你,嗝……你还要干嘛?”

      奴隶贼眉鼠眼地笑着,一阵风似的刮到他身旁,神神叨叨地道:“您光拿这些小喽啰撒气,哪能过瘾呐?奴跟您出个主意,来点更刺激的!”

      ***

      这几日耶律希几乎没回过王帐,每每都是通宵和部下商议战况。夜里王妃独自睡在王帐里,总是听到后营有动静,问下人,也只说是在审讯俘虏,不必理会。她翻来覆去睡不安稳,天快亮的时候,忽听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吓得她直坐起来。也不知到底闹起了什么,慌慌张张地披衣出去,却见外面竟是火光冲天,聚满了士兵。

      人群最外围守着一大批默军,往内站着犀浦部落的士兵,再往内,却是耶律希站在人群中央,手里拎着漆黑的剑,脸色阴森可怕。他身前是几个犀浦部落的士兵,正被五花大绑押跪于地,不远处另横着几具尸体,看衣着样貌,皆是犀浦部落的士兵。王妃想走近些,却被那群默军挡在外面,气得她张口就要喊骂,却被一旁看热闹的士兵给拦住:
      “王妃,您还是先别掺和了,王上现在正在气头上,您这头再闹起来,这不是火上浇油么。”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士兵指指那几具尸体,低声道:“这些士兵夜里喝了烂醉,酒后乱性,正好被王上给撞见,王上一气之下就……把这几人命根子断了。”
      王妃瞪圆了眼,仔细一看,果然那些尸体裤.裆上都淌着血。她觉得这事实在荒唐,四处一瞧,看见不远处那看守森严的暖帐,心里却莫名有了猜想。

      此时此刻,她的父亲正站在耶律希旁边,正和耶律希说着什么,花白的胡子抖擞着,显然情绪十分激动。还没说几句,却见耶律希露出一个油盐不进的冷笑,手中长剑一扬一劈,鲜血飚溅中又一名部落士兵倒地。她骇得又往前赶了几步,这才听清她父亲的厉喊:
      “还要忍到什么时候?王上,您执意退兵不战,助长西北军的威风,如今更是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杀掉数名勇士,您昏了头吗!”

      这时候耶律希已经把剑对准最后跪着的那人,剑尖缓缓挑起那人的下巴,逼得他抬起头来。王妃这才看清,此人竟是她的三哥!
      眼看着耶律希又要扬起长剑,她想也没想,一个猛子冲过去,扑通跪在她三哥面前,反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啪地一声脆响,众人猝不及防愣住了。

      “王上!”只听王妃急声道:“不管哥哥犯了什么错,总归都是一家人,央儿代替他向您道歉,您能先消消气吗?”

      耶律希正在气头上,哪里理会她,朝手下咆哮:“都是死人吗?还不把王妃弄走!”

      眼看几个默军走上来要把她拖走,王妃急地抓住了剑锋,抵在自己喉咙:“您要处置我哥哥,倒不如先把我杀了!”

      气氛凝固住了一般。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耶律希。

      过了很久,耶律希缓缓伸手,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她跪在原地不敢乱动,只觉剑锋的寒气自她头顶掠过,一寸寸后移。她能闻到身后她哥哥身上的酒气,能感觉冷汗正一颗颗顺着自己的下颌滚落在地。

      刺啦!剑锋落在咽喉,却只割断脖间的绳索,身后人顿时软瘫在地。她长舒口气,尚不敢妄自起身,却被一双手缓缓扶住。

      “军纪不严,难怪屡战屡败。下次再敢饮酒误事,我决不轻饶!”
      耶律希冷眼一瞥那小少主,转而看向王妃,神色已变得和缓,“央儿,你果然是最识大局的,今日之事,让你受委屈了。以后还得多劝告你父兄,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才能长久。”

      一旁的老首领看着这举案齐眉般的两人,终是惊魂未定地松了口气,揪着他那不中用的小儿子匆匆离开。人头如潮水般四散消退。王妃站在原地,任凭耶律希把自己扶起来。耶律希的动作称得上轻柔,她却一点也不受用,只在心里默默思索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

      空地上,零零散散几个奴隶正清扫尸体。耶律希目光幽深,松开了揽着她腰的手,正准备打发她回去,却被王妃反拉住胳膊,“您今夜还不回王帐睡吗。”

      耶律希身形一顿,笑道:“怎么,央儿耐不住寂寞了?眼下西北军咬得紧,等过了这阵子,咱们睡个尽兴。”

      以往听到这种话,她都会羞红了脸。现在却感到愤怒,觉得被这巧舌如簧的男人戏耍。这种敷衍话术,她已听得耳朵起茧,冷笑道:“我原本一直等着哪天夜里您回来了,咱们私下里聊聊。既然您总是忙得不见人,到不如趁现在把话说个清楚。”

      耶律希却不理会,扭头吩咐守卫:“夜深了,有什么话改日再说也是一样——来人,带王妃回去休息。”

      “王上!”王妃忽而提高了声音,“哥哥不过跟手下喝些闷酒发泄一番,您又何必发这么大火气?”

      耶律希扭头看向她,只见她单衣下的胸脯剧烈起伏着,漂亮的脸颊上一个深红的巴掌印,因牙关紧咬而肌肉微微变形,显然是正在发脾气。

      “怎么,王妃有意见?”

      “您做的决定,定有长远打算,央儿全都支持。”王妃盯着他的背影,“只是夫妻之间,本该无所隐瞒。您要我顾全大局,但有些话,有些隔阂,我以为还是趁早说清楚为好,否则总有些东西哽在喉里,日夜不痛快。”

      耶律希默然盯着她,似在打量她有几分认真。

      王妃这回却是下定了决心,非要耶律希给自己个交代。今夜的事透着古怪,若是简单的酒后乱性,在军中也是常有的事,耶律希何必发这么大火,甚至到了亲自提刀杀人的地步?八成又是那位中原狐狸精在捣鬼!

      她眼里射出一阵冷光,暗暗咬紧了银牙。往前走了几步,在他耳边低声说:“新婚不久便去和中原人厮混,如今又为他对部族勇士大开杀戒,王上,您的心究竟向着哪边呢?”

      听到这话,耶律希深邃的眉眼微微一动,似乎是眯起了眼睛。半晌,才缓缓道:“这些话,是谁告诉你的?”

      “是我凑巧撞见而已,没有谁告诉我。”

      耶律希笑道:“夫妻之间无所隐瞒,这话可是央儿说的,怎么反倒张口就胡说呢?”

      王妃一时哑口无言,却见耶律希打了个手势,立刻有守卫从暗处拖出一名五花大绑的奴隶。耶律希指着那奴隶,问道:“我派人查过了,一个时辰前,此人带了碗醒酒汤给你三哥,说是得了你的吩咐,可有此事?”

      王妃忙道:“什么醒酒汤,我那会儿已经睡下,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耶律希点头道:“那便是了,此人总在王妃跟前吹邪风,今夜又撺掇你三哥闹事,小动作不断,只怕是中原安插来的奸细,得带去好好审讯一番。”

      听到这话,那奴隶虽然被堵着嘴,喉咙里却已爆发出一阵嘶吼,拼命用眼神向王妃求救。

      王妃想到若非此人,她还被蒙在鼓里,丝毫不知自己被戴了绿帽子。如今耶律希把人逮捕处置,在她眼里,便成了做贼心虚、消灭证据的意图,便冷笑道:“您怀疑这人是中原人的奸细,我不否认,但最大的奸细,只怕不在这里。”

      还不待耶律希说话,她眼珠子射着冷光,像是黑蝎子背上的甲壳,盯住了不远处那间暖帐,“帐子里的那位,发起骚来有多勾人,我可是亲眼见过的。连王上都一时着了道,还能怪得了我三哥吗?王上放着罪魁祸首不惩治,反倒对自己人下狠手,我心里实在咽不了这口气。”

      听到“亲眼见过”四个字,耶律希眼皮倏地一跳,却没有立刻发作。他转着大拇指的玉扳戒,低垂着眼帘,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遭寒冷,火把噼里啪啦炸响。士兵已经走远。地上的尸体被拖走,四周空荡荡的,只有铁一般的默军守在外围。地上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

      他衣袖上溅着血珠。身旁站着数名默军,目光如铁。父兄都已走远,王妃咬牙站直,不让自己露出怯懦之色,她要自己给自己撑腰。

      过了很久,才听耶律希音色沉沉地说:“之前那事,王妃不是已经替我小作惩戒了么。”

      “那人性子傲的很,不管我说什么,他都仗着您的态度而有恃无恐。还请您亲自去一趟,给他点颜色瞧瞧,让他死了这心。”沉吟片刻,王妃又道:“那件事我一直瞒着父兄,生怕伤了您的体面。您应该也不愿看到事情闹大,军心动摇吧?”

      却见耶律希迟迟不语,王妃冷笑道:“怎么,您不忍心断了这节外生出的红线?”

      耶律希哂了一声,道:“你被人当刀使了。这件事我自会料理干净。回去罢,别再胡搅蛮缠了!”

      “我胡搅蛮缠?难道我猜的不对吗?是真是假,您敢不敢让我进去看一眼!”王妃也是个烈性子,心口的委屈和怒火顿时爆发了,高声骂道:“简直岂有此理!我今儿偏要进去收拾收拾这贱人,勾引王上您也就罢了,现在竟然把算盘打到我哥哥身上,今日我非弄死他不可!”

      她说着就要往暖帐里冲,被守卫死死拦住,王妃转而去抓耶律希的手臂,叫嚷道,“王上,今夜您若是不给我一个交代,我还不如一头撞死,省得整日受窝囊气!不过就算我死了,也要诅咒这贱人下十八层地——”

      “闭嘴!”耶律希额头青筋直跳,直接一巴掌呼过去,把她整个人都打蒙了。她捂着脸抬头,却对上一双阴冷无比的眼神,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她还从未见过耶律希露出这么阴森的神色,一肚子的委屈和怒火顿时卡在喉咙里,不敢再发出来。幸好,耶律希很快便敛去了那眼底的煞气,换上了平日那幅温和的样子,用指腹轻轻抹去她脸上泪珠:“大半夜的,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你要个交代,我给你就是了。”

      王妃一愣,忽而感到右臂被死死捏住了。耶律希低声喝退了守卫,拉着她钻进了暖帐。帐子里漆黑一片,血腥味竟然比外面还要浓烈,夹杂着刺鼻的酒气。

      火光从帘布的缝隙处透入,在地上形成一条狭窄的光带。

      只见一团黑黢黢的东西蜷伏在地。仔细一看,才辨认出是个人,身上盖着件兽皮大氅,瘫在地上一动不动,整张脸都藏在乱发里,看不出个端倪,只一条胳膊从皮毛里伸出来,横在地上,白得甚是晃眼。

      她没想到暖帐里头竟是这般光景,一时呆住了。耶律希却已走上前,一脚踩住那只手,来回碾那包了纱布的手指,却榨不出一点动静,仿佛踩着的是一摊死肉。

      王妃却被骇住了,心道,这人莫非已经死了?

      她凑近几步,仔细一瞧,竟瞧见乱发里藏着一双眼珠子,雾蒙蒙的。原来这人一直醒着,只是咬牙忍着,不出声也不挣扎,简直像个活死人。
      她这会子离得近了,才发觉这人竟是浑身赤裸着的,胳膊上、脖子上、脸颊上,都布满了青青紫紫的擦伤,尤其是脖颈和腕上,竟是被绳索勒出了见骨的血痕。

      她愣了一愣,意识到这怕不是她亲哥哥的作为,心里顿时五味杂陈,忽而觉得这人有些可怜,原先那股子杀气腾腾要算账的劲儿,也顿时消了大半。

      空气里传来指节与靴底挤压的闷响,让人怀疑指骨是否已被碾得粉碎。王妃在一旁看着,只觉得自己的手都疼了起来,正想出声制止,却见耶律希就这么踩着那只手,缓缓蹲下了身。

      “别再跟我玩这种苦肉计,”耶律希抓着这人的头发,在他耳边冷冷道,“再有下次,我一定让你生不如死。”

      帐子里一片死寂,只有隐隐约约的喘息声,证明这还是个活物。僵持片刻,耶律希忿然松手,把他甩在地上,起身和王妃一道走出暖帐。

      王妃原以为是这人成心勾引,没想到他被折磨得不成样子,心里的不悦早就一闪而光,甚至有几分歉疚。一出暖帐就笑着扑进他怀里,柔声道:“王上,央儿知道您是被蛊惑的。今日之事,也是哥哥有错在先。我瞧着这人也是自作自受,如今得了您的警告,想必不会再作妖了。今日是央儿不懂事,惹您生气,央儿给您赔不是。以后你我夫妻同心协力,不要再……”

      “央儿,你知道的,我最讨厌别人要挟我。”

      她的笑意顿时僵住了,“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耶律希抬起她下巴,缓缓道:“这个人我留着有用。在战争结束前,我不希望他莫名其妙死了,否则我会非常,非常,非常生气。听到了吗?”

      “听……听到了。”

      他的语气十分平淡,却叫她莫名觉得胆战心惊,仿佛正和一头野兽对峙着。耶律希朝她微微一笑,缓步离开。

      回头一瞧,只见那暖帐帘子已被放下,复又被守卫围了个密不透风。

      夜里一阵寒风吹过,透骨生凉。她倏地打了个颤,这才发觉,自己的单衣不知何时早已被冷汗浸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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