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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第 130 章 ...

  •   “沈将军,里面请。”

      叶可宁领着沈穆入了二楼一间内室,室内装饰依旧奢华,但无一楼大厅的宽敞气派,反倒熏烟缭绕,暗香浮动。

      与之随行的只有独雷、西门乔以及几位江湖地位数一数二的头目,那些各地官员则被强行留在一楼等待。

      “想必沈将军还不曾去过西北军营吧,那地方深入戈壁,毕竟苦寒,还是先在此处舒坦几天,才好补足精力保疆护国啊。”

      叶可宁领着几人坐下,沈穆对这应酬的阵仗早见怪不怪,从善如流坐上躺椅,立刻有两名婢子跪下身,伸出纤纤玉手为他按摩肩颈。屋内点了熏香,光线又黯淡,酒足饭饱,又有佳人松快筋骨,若搁一般人,早也昏昏欲睡、飘飘欲仙了。但身边还坐着一群豺狼虎豹,沈穆只觉不耐烦,只盼着他们莫要故弄玄虚,有什么花招快些使出来才好。

      他对着面前的纱帘抬了抬下巴,“这后头藏着的,便是第二道贺礼么?”

      “自然!”叶可宁笑着,故作神秘的拍了拍手。

      只见纱帘后款款走来一人,灯火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身影,手抱琵琶,朝几人微微欠身,在绣墩前落座。

      “这位歌妓,自幼无亲无故,江会长偶然识得此女,见她身世可怜,便委托叶某将其收入山庄,请了乐坊专人悉心教导,如今正直桃李芳年,样貌无双不用说,琵琶更是弹得出神入化。我们江会长早知沈将军母家乃江淮望族,特地命此女备了一段吴侬软语,但愿能给沈将军一时惬意才好。”叶可宁缓缓道。

      沈穆却一时有些恍惚,只觉这场景似曾相识。记得去年自己得胜返京,路过并州,也曾被一群人簇拥着,不得已驻足于风月之所,却因困于党争,对舞榭楼台上的身影满怀偏见与厌恶,不曾用心记下他当时的模样。

      他微微出神,无意瞥见半掩的雕窗外,明月被密云遮掩,只留一片朦胧的残影。

      天色阴沉,似是大雨将至。

      直到丛丛琵琶声传来,他才回过神来。

      纤纤玉手拨动琴弦,屋子里荡起柔曼如玉的乐声。隔着屏风,只见那女子微微颔首,婉转的声音响了起来:

      “幽兰露,如啼眼。
      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
      草如茵,松如盖。
      风为裳,水为珮。
      油壁车,夕相待。
      冷翠烛,劳光彩。
      西陵下,风吹雨。”

      叶可宁心道不妙。这琵琶女乃是他多年的姘头,原本一直藏在山庄里,后来不知怎的被江会长一眼相中,说此女作为贺礼再好不过。

      他虽不解,但他在西北的鸦片生意全仰仗江会长通融,因此哪怕是再国色天香的美人,江会长一句话,他也得毫无怨言的送出去。

      这几日百般叮嘱,却不知她为何没有按预先的计划,唱一曲江淮的《东风调》,反倒唱了这不知何人做作的凄苦小调,叫人听了只觉晦气——她是活得不耐烦了么!

      那琵琶女吟罢唱词,铮铮丛丛的琴声便续了上来,指尖飞速拨,弦声如寒刃击石,蛟龙破冰,一改方才的凄婉,显得壮烈无比。

      “好!弹得好!”

      这群人当中,也就叶可宁和西门乔还勉强识得几个字,却也对那诗文字墨一窍不通,便只能听个热闹,对那末尾的铮铮弦乐拍手叫好。

      沈穆却早已品出此中的深意。

      这唱词乃是前朝诗人悼念钱塘名妓的词作,此时被她这乐妓唱出来,又何尝不是她在为自己悲鸣?再至最后的琵琶曲,已是破釜沉舟、玉石俱碎的意味。

      一曲唱罢,余音尚未消散,沈穆静默片刻,忽然起身上前,一把掀开了纱帘。

      按理说,寻常女子见到这等身份显赫的大将军,多少会有些忐忑畏缩,这女子却定定坐着,紧抿着嘴,略略抬眸,用一双凤眼冷冷的看向他。

      那可真是一双漂亮的眼睛。

      如汪着盈盈的秋水,眼尾微红,略施粉黛,便带着冷淡的风韵,透过灯火,隐隐看见她的瞳色,却是如琥珀般透彻的。

      沈穆面色顿时沉了下来。伸手捏起她下颚,仔细端详这张无比熟悉的脸。

      “我看将军瞧得出神,可是想起了哪一位故人?”那琵琶女轻声说。

      “不。不只是故人。”

      “奴与那人很相像吗?”

      “形似而已。”

      “仅是形似,便也足够了,不是么?”

      说话间,叶可宁已跟了上来,“哈哈哈哈……要么都说,真正的国色天香都在市井田夫之间呢。沈将军觉得如何?”

      “很好。”
      沈穆笑着点点头,声音却有些冷。

      叶可宁上前一步,一手按住她薄肩,一手抚上她云鬓,将玉步摇拔下,乌发顷刻间泻了她满身。

      “还不快快起身,给沈大将军行个礼。”
      叶可宁说着,却一脚踩住她裙摆,纹丝不动,颇有有些刻意为难人的意味。

      她放下琵琶,款款起身,衣裙被踩住,滑腻的绸料裙身顺着肩颈一点点滑落。洁白的胴体堪堪暴露,却被沈穆伸手拉住了。

      “慢着。”沈穆皱眉道:“风雅之事,却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不嫌倒胃口么。”

      “这怕什么!这些乐妓,不就是专门干这行的么。更何况,这种事儿,还得兄弟们在一同玩乐才有意思,你们说是也不是?”

      斗室内一片哄笑。

      ***

      深夜,蝉鸣不止。

      山庄东侧的杨树林深处,两人蹲在一处冒火的土坑边,不住朝坑里扇风倒油。

      “快些烧!眼看着天要下雨。”

      “靠,连老天爷都跟咱们对着干,真他娘的倒霉。”

      “你说,日后大当家要是知道老吴被咱们打死了,会不会找咱们算账?”一人低声问道:“听说大当家已经回到西北了,这纸包不住火的事儿,就算尸首烧得再干净,一大活人不见了,这也是说不过去的事儿嘛!”

      “二当家下的令,要报仇也轮不到咱们。更何况,二当家现在跟叶掌门、还有十三行的江会长关系不浅,叶掌门的实力就不必提了,更了不得的是,”另一人压低了声音,神秘道:“我可是听说,那位江会长,其实是个蛮子假扮的,他真正的身份,乃是耶律三世子,耶律希!”

      “当真?”

      “八九不离十。”那人肯定道:“所以说呢,咱们二当家的攀上了这层关系,那可就了不得了,大当家蹲了几年大牢,势单力薄的,他哪来的本事找人算账?唉,只是可惜了姓吴的这条忠心老狗,被自家山寨的人活活打死,可真是造孽了!”

      “嘘!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刮风呢吧。”那人道:“烧得差不多了,我去——”

      忽然,一道刀光闪过,那人悚然回头,还未叫出声,就闷声倒了下去。

      “谁!”

      另一人回头,夜幕中又划过一道寒光,直入咽喉。

      瞬间,两人毙命。

      夜幕中露出杜冲的脸,他跪倒在土坑旁,看着坑内的焦尸,悲愤交加,眼中已是怒火中烧。

      “杜雷,你这狗娘养的畜生!”

      ***

      轰隆——

      天际爆发一阵雷鸣,雨珠噼里啪啦砸向大地。

      雨雾瞬间将湖心楼阁淹没。

      湖面荡起千万道涟漪,灯火憧憧,湖上多了几道小船,乃是急匆匆赶往湖中送伞的下人。

      “怎么突然刮风下暴雨的,湖心几盏琉璃灯都给浇灭了,赶紧派人去点亮了。”

      几条小船急匆匆朝湖心而去。

      管家慌乱间使派下人,下人皆戴斗笠,看不清对方样貌,便一窝蜂匆匆上了小船。

      ***

      砰的一声,雕窗被骤风拍开。

      斗室内原本香薰缭绕,满是快活的气息,就连那斜风冷雨灌入屋内,也冲淡不了室内的颓靡之气。

      纱帘乱舞。

      “这雨来得倒是好,别急着关啊,开窗!开窗浇浇冷雨!”有人快活地高声喊道。

      自远处看去,隐隐可见湖心楼阁上,倒挂着一块白玉,随风摆动,恍如暴风雨中的孤舟,随时有可能覆灭。欢笑声在风雨中缥缈。

      雨珠噼里啪啦斜透进室内。琵琶女仰面被按在窗边,上身裸露在外,头朝下,腰身被反折到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

      她十指紧紧扣着窗棂,身体起伏如湖面上摇摆的涟漪。

      冷雨划过耳鬓,却浇不灭她脸上殷红。

      □□的胴体早让屋内众人陷入重重浴火。她像是被一团毒蛇缠绕着,冰冷的鳞片贴过皮肤,蛇信子攀上她的脸颊,留下道道致命的痕迹。

      风雨飘摇。

      “哎呦?沈大将军您怎么还搁那杵着呢?怎么不一起来啊?”有人高声哄笑。

      软香红帐,一室狼藉。她躺在蛇群之中,像被乱蚁啃食过的罂粟花。

      罂粟花随风飘摇着,似乎知道自己的美丽,浅笑:“沈将军在想什么呢?”

      她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他身上。面颊被雨水浇得冰凉,下身却在浴火里燃烧。她周身布满晶莹的汗珠,斗室内温度仍在升腾。

      室内烟雾缭绕,未知的角落里,香炉里的白烟萦绕不散,如靡靡之乐,蒙蔽人的五识。

      方一踏入斗室,沈穆就察觉出这室内古怪的香味,他虽心存警惕,但见到这软香酥骨的场面,神色间也不禁有了几分迷茫。

      琵琶女静静的看着他。她心知在场所有人都必然中招,但出乎意料的是,此人神识虽已混乱,但眼中并无贪恋之色。

      他眼神微微迷茫,俯下身,冷香逼近。

      那个熟悉的面容,躺在蛇群之间,似乎困于其中不得挣脱,又似乎早已成为万恶之一。那张脸明眸皓齿,粉黛朱唇,眼中有冰冷的笑意,嘴角却微微下压,恍如一朵妖艳的白色罂粟。

      不知过了多久,室内静了下来,浪荡喧闹恍然间都消失了。带着怜惜与温柔,他指尖轻轻抚过她脸颊。

      “你这些年,就是这样过来的吗……”

      最后他轻声喊出了那个名字,很轻很淡,她却清晰的捕捉到了。

      她原以为自己已是铁石心肠,此时却觉得心中一颤,好像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被触动,转瞬即逝。

      “真奇怪,他喊的又不是我的名字,我又在渴求什么呢?”她心中想道。

      她看向他,轻声问:“你觉得我恶心吗?”

      “不……”

      她有些惊愕,又哑声问:“那么你爱我吗?”

      她看见沈穆眼中露出了一点挣扎的苦恼,那表示药力已深入神识。她知道,现在此人的生死都已捏在她手中了。

      “你无法否认吧。”她轻声道:“既如此,为何不愿说出口呢?”

      她慢慢支起身子,光洁的胳膊攀上他双肩,发觉他并无排斥,便愈发放纵,慢慢将丹唇印了上去。

      唇齿相近,只差一寸,忽听身后传来一道寒刃入体之闷响,紧接着凄厉惨叫爆发而来。

      沈穆倏然回头。

      原是有刺客从大敞的窗外跳入,对着地上袒胸露腹的杜雷狠狠捅入一刀。

      他瞬间恢复清明,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所见所想皆是幻象。

      却说那杜雷原本已失了神智,反应缓慢,下意识抬手躲避此刺客,哪里是招架得住来势汹汹的砍刀,顿时刀劈上他小臂,鲜血飞溅,杜雷爆发出一声惨叫,连滚带爬的往后躲。

      这一番打斗瞬间将门外守候的侍从引了进来,众人大喊“有刺客!”,一窝蜂冲向二楼,那刺客却毫无畏惧,只对准了杜雷,抡起大刀,势必要将他剁成肉酱,杜雷躲至墙角,退无可退,只好忍着剧痛,爬窗跳入湖中,企图游到一楼,寻求庇护。

      怎料下一刻,那刺客竟也追着跳入湖中。杜雷在湖面大喊救命,一楼候着的龙鼎寨众人忙跳下湖救人,一时间鸡飞狗跳,湖面上乱做一团。

      楼下,杜雷原本已被手下救上岸,那刺客尚且在大杀四方,大殿内大多是叶可宁的私人家丁,此时正与那刺客打得不可开交。

      龙鼎寨几人正忙着为杜雷包扎伤口,忽然,杜雷开始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身边人慌乱叫道:“不好了,二当家的被人下毒了!”

      杜雷此时已神志不清,他跌跌撞撞的翻滚在地,捂着自己胸口,厉声喊道:“是沈……沈穆!沈穆下毒杀我!”胡乱叫嚷了几句,之后便白眼一翻,彻底没了意识。

      ***

      斗室内寂静如常。

      沈穆去了一眼窗外,认出那是来报仇的杜冲,并没放在心上。他转回目光,却立刻钳制住了眼前这来路不明的琵琶女。

      此时斗室内只有他和此女两人不曾中毒。方才沈穆入了幻觉,此时清醒过来,方才发现方才一同而来的几人皆已不省人事,不禁感到阵阵后怕。

      “好厉害的手段。”他眯起眼睛,低声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方才您看着这张脸被一群畜生玩弄,却能无动于衷,”琵琶女饶有兴趣的看着他,“沈将军还真是好定力。”

      “你方才那曲子已是道明死志,我又何必插手,毁了你报仇的心愿?”

      “难得,”她道,“沈将军竟能听懂小女子曲中之意。”

      沈穆看着她,并不回应,只缓缓道:“市面上最近新流通一种鸦片,掺入熏香中焚烧吸入,有致幻欣快之效,极度成瘾,据说配比用料极其繁琐,绝非寻常人能造得。看你瞳色,定也出自祁连深处那部落,想必研制这些东西,对你来说也轻而易举吧。”

      他说着,将身旁那顶鎏金香炉用茶水浇灭,打开盖子,果然见里头有一块黑色膏状物,已燃了大半。

      “你本名周暮晴,年二十一,十年前部落遭屠杀之后,你带着弟弟侥幸逃脱,为了谋生,自请卖入乐府。”沈穆道:“五年前,你被叶可宁相中,暗中收入府中,后又偶然被耶律希识得,他知你对于对制毒造香之法颇为精通,便逼迫你为其办事,研制出药效更强的鸦片,从中牟取暴利。”

      “原来您早将一切都查了个清楚。”她讽道:“难怪年纪轻轻就登及高位,哪是那些江湖杂鱼能斗得过的。”

      “姑娘,你是被胁迫的。”沈穆耐心劝道:“若我所知不假,就在这灵钰山庄附近,藏有一炮制鸦片的秘密作坊,那作坊位于何处,有多少人参与其中,想必你都清清楚楚。如今,你把知道的告知与我,看在你与他同族的份上,我不会为难你。”

      她冷淡的笑着,看了看身下那群昏死过去的汉子,“您说的这些都不错,只是,我今日杀了这么些人,若是不死,您又如何跟江湖中人交代呢?”

      沈穆闻言色变,立刻用靴尖翻了翻脚下几人,却见他们皆已面色乌青,显然是中毒已深。

      他这才意识到,这几人断不只是吸入大量鸦片而丧失了意识,而是已被悄无声息下了另一种剧毒,若无解药,只怕要毙命当场了!

      “我知道你想报仇,只是你今夜毒死这斗室内七人,他日西北各门派群龙无首,会闹出多大的纷争,你想过后果吗?”沈穆厉声道:“解药呢?快交出来!”

      她笑着摇头,“越乱越好,全都死光了才好。”

      “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可知道……像我们这种……早已断了后路的人,唯一能让她高兴的是什么?”她笑得畅快,“——那就是,在临死之前,把痛苦转加到其他人身上!”

      “你这疯子!”沈穆眼中闪过厌恶之色,发力掐住她脖子,将她高高持起,“不要以为仗着这副皮囊,我便不忍对你……”

      忽然,只听吱呀一声,斗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门外站了一人,头戴大檐斗笠,穿着山庄下人的统一服饰。他还维持着一手推门的动作,看见屋内的景象,却像僵住了一般,难以再上前一步。

      门檐将他身形分割成光与暗两个部分,他大半面容隐藏在帽檐里,只能笼统看个轮廓。

      但只一眼,沈穆就已认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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