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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堂庭山 好像是在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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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堂庭山
南山群山众多,南山的首座山—堂庭山。
夜色弥漫,林间幽深,灌木茂密,奇树万千。
青衣男子正倚靠在一根粗壮而弯曲的树枝上,距地面数十丈。
青衣男子散着墨黑长发,靠近耳旁的几缕头发呈淡青色。
他双眸微闭,眼尾一抹青痕,长睫浓密,高挺的鼻梁下嘴角微扬,是一副极其好看的皮囊。
但只要你细看一刻,便会发现,树上那男子不够真切,或者说有些虚幻,像是没有实体一般。
由而这极其养眼的画面,在此刻月色的浸染下,竟有着一丝清冷之感。
青衣男子并未睁眼,他双手随意搭在虬枝,可看出露出的手指关节纤细无力,更是区于常人的苍白。
他像是一块晶莹剔透的上等佳玉,赏心悦目却能轻易碰碎。
“青灵公子,青灵公子……”西东小心呼喊。
西东今年正月初刚满十二岁,可个头却不过六七岁孩童。
而他作为人的日子也在他生辰之日到了尽头,他永远停留在了十二岁。
他又黑又瘦,可作为魂灵,他却没有一丝明显的阴气,眼睛里也有着作为人的光亮。
青灵闻声翻身而下,如同一缕青色云雾,缓缓而落。
他仍旧没有睁眼,从树梢落至树根,顺势靠着树的底部。
西东身着一身粗布麻衣,穿着双已经磨破的不合脚布靴。
唯有手腕上带有一根红绳,上面拴着一片青色羽毛,虽时日久远,那片羽毛却一直光滑明亮。
“青灵公子,南山那么大,我们此刻还身在堂庭山,如何去得到去基山呀?”西东声音充满稚气。
青灵靠在树旁,他随意抬起瘦长白皙的手指指了指身旁具有黑色纹理的树,薄唇轻启:“迷榖树,将枝折下,佩戴在身上,心中念着你要去的地方,便能有方向。”
他的声音如同冬日寒冰初化,清澈中挟着一丝寒意。
西东像只灵活的猴子爬上这棵粗壮的迷榖树,折下一枝紧握手中。
他阖上双眼,心中默念基山,脑海中便浮现出一条蜿蜒路线。
西东缓缓睁开眼睛:“青灵公子,我们此刻距离基山一千多里地,山路曲绕,南山雨水灌浇,我看得许多时日才能到呢?”西东怕花费太久的时日,会耽误了青灵公子。
“无事。”青灵是在几日前遇见西东的,他作为已经失去三识的孤灵,漂泊世间已经近千年了。
这千年里,他无法停留,只能随风飘走,他经过许许多多的地方,却从来没有停留过,就像是一抹有形状的空气,似有若无的存在着。
遇见西东时,西东正被几只恶魂欺负,瘦小的身躯正跪地求饶。原本飘过的青灵忽地被一股力量吸引过去。
那是千年里的第一次,青灵有了知觉,他其实已经忘了这种感觉,因为真的太久了。
青灵落到西东旁边时,几只恶魂见状,赶紧逃离,青灵并不知道这是为何,也来不及或者根本没想去思考这因果。
他注意到西东手上的青色羽毛,才恍然想起那是从他身上取下的,只是,他忘了是什么时候,是为什么取下?
这些或许都不重要了,毕竟,他忘记的事情太多太多了,一切的一切都消失在了这没有尽头的日日夜夜里。
唯独还记得的是,他叫青灵。因为他常在恍惚间听见有一个声音这样喊他。
“青灵公子,你可真好,跟你在一起,我就安心多了。那些恶魂也不会来欺负我了。等我再见一面我阿姐,我就可以去轮回了。”
西东父母早亡,他和阿姐从小分开,阿姐被外地的亲戚带走,而他则留在了本家亲戚里。
可没人把他当做亲人,不给吃穿,常受打骂。
他死的那一天,肚子里已三天没有进食,又因走路绊了一下,将手中抬着的布匹甩了出去,惹怒了他应叫作叔父的那个男人,又一次拳打脚踹后,口中鲜血如注,融化了身下的雪。
西东第一回觉得,冬天一点儿也不冷。
“青灵公子,你什么时候轮回呀?你还有什么未了的事呢?”西东眨着干瘦脸上的大眼睛问青灵。
青灵看向林子的最深处,不知在想些什么。他不知自己还有什么未了之事,可所谓的轮回,也怕是他遥不可及的事。
青灵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扯动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笑。
人有三魂:天魂、地魂、命魂。
神有三明:天明、地明、神明。
”灵有三识:天识、地识、灵识。
在人神灵三类之外,还有许多生灵通神性,这样的生灵只要潜心修炼有朝一日就有可能飞升成神。
当然,万物生灵中,也有太多沾染煞气,从而压制不住邪念成为了妖魔。
人和神若是自身煞气极多,无法化解,都可能成为魔。
唯独灵不会成魔,因为灵的三识是三界内外最为纯净的。
青灵本生于三界之外,是日月精华千年下的产物,再经千年化为灵形。他不受三界内外所有束缚,从出生之时,他就是天地间最自由的存在……
青灵睁开双眼,眼角下的青痕显得灵而不妖,浅色的瞳孔,明显与常人不同。
他很少有自己思绪,更多的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为何成了现在这样。
原本在千年之前,他应该三识全毁,化作云烟,回归三界万物,不再存在。
青灵与西东只可在夜间出行,作为魂灵,他们不能在阳光较强的白日显现,阳光炽热,会被其灼烧,而后永远消散在天地间。
幸而南山向来雨水充沛,雾气潮湿弥漫在树间,甚至在梅雨时节可几月不见阳光。
所以,在这里,他们还算自在,倒不必那般小心。
可也因为南山环境不同其他地方,许多恶魂便在此放肆了起来。
像之前西东被欺负,在其他地方是极少出现的,因为被天神所掌管的魂灵是不敢造次的,谁都想要轮回,想要重生。
青灵和西东脚下一直跟着迷榖树枝勾画出的线路行着。
西东的肩上一重,他停下脚步,回头一望:“怎么了?青灵公子。”
“东西,不对。”
“的确不对。”
“青灵公子,我叫西东……”西东小声的嘟囔着。
“从这里到基山,应是弯曲环绕。我们走了这么久,从未转过弯,一直直行,肯定不对。”青灵无视西东的辩驳道。
“可是,我们一直是跟着迷榖枝走的,哪里会错?”
他们正身处一片茂密的灌木丛里,青灵紧闭双眼,感知到周边的祝余草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蔓延生长着。
他拉着西东快步往前,准备逃离这片祝余草,却发现祝余的草尖此刻像针尖一般正疯狂的往这边袭来。
青灵将西东拉到身后,接着手指轻轻向前一点,一抹淡青色烟雾便迎着祝余而去,碰触的一瞬间,祝余便全然消失不见。
原先猛长数十丈的祝余忽地不见,又变成几株同膝盖高的小草,摇曳着几朵青色的小花,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西东看着眼前的一切,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久久不敢相信。
他上前一看发现青灵的脸色更加苍白,瞳孔色泽越发浅淡。
“青灵公子,你怎么样了?”西东有些紧张,语气中充满担忧。
青灵觉得自己现在站着都极其费劲。这一千年来他从未试过灵力,先前连自己停留都做不到,灵力更是消耗得彻底。
而此刻,只是小小的尝试,都能让他脆弱至此。
“没事儿,都已经是鬼了,还能差到哪儿去。”青灵扯动着毫无血色的嘴唇,声音极其虚弱,语气却仍旧轻松随意。
可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听不清。
“青灵公子,我就没觉得你是个鬼,你一点都不像。我觉得你浑身充满着仙气。”
西东极其诚恳又若有所思道:“反正就是跟我们这些鬼是不一样的。”
青灵笑了笑,没有说话。
鬼就是鬼,那里又有什么不同呢?
西东继续问道:“可是刚刚那到底是什么?为什么那草瞬间长得那么快,感觉要把我们吃了似的。”
“那草叫祝余,听闻吃了这种草,是不会感到饥饿的。可再怎么它也不过是普通的草木。而刚刚出现的这种,直奔我们而来,想必是想要食我们的魂,以供自身生长。
它应该是沾染了魔气,所以必须吸食精魂才能活着。”
“那刚刚他为什么一下就消失了?他不是应该对我们死缠烂打吗?”西东觉得疑惑。
“这正是我觉得不对的一点,就好像,仅仅是试探一下。”青灵沉默片刻,伸手折了一朵迷榖花递给西东。
“不想灵神俱灭的话,还是先离开这吧。”青灵深知自己的身体情况,如果再发生这样的事,他们根本走不出这座山。
西东闭眼,再次冥想基山,又出现一条清晰可见的路。迷榖花还散发着微弱的光亮。
正当两人打算动身时,迷榖花的光亮却突然暗淡下来。
“青灵公子,这……这怎么回事呀?”西东声音微颤。
西东手中的迷榖花瞬间化成一缕黑烟,一旁根深叶茂的迷榖树顷刻间成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周遭所有草木眨眼便钻进地面,只有祝余草仍像之前那样肆意生长,带着它针尖似的草尖向他们俩袭来。活似要将他们拖入到那个黑洞之中。
青灵暗忖,根本无法逃脱。他用余光瞥了一眼西东,没有发现其踪影,扭头发现西东早就躲在他的身后。
他无奈摇了摇头,接着瘦长洁白的手指相并,口中速念:“天地万物,千神万圣,若有妖魔,亡身灭形。”
说完手指分开,顺着手掌旋转,掌心之中便出现一团黑雾,他将黑雾轻轻朝前一点,一团拳头大小的黑雾便朝那黑洞迎去,在黑雾接近黑洞时,忽地变大,与黑雾相当。
接着一股诡异的吸力将青灵和西东往前引着,片刻又有一种力量将二人往后拖拽,原本向前伸展的祝余,也变得萎靡起来。
撕扯的感觉令他们极其难受。
就在崩溃之际,黑洞黑雾祝余又都消失不见,一切都回归平静。
青灵很不喜欢这种被牵制的感觉,可他现在作为几乎没有灵力的魂灵,也别无他法。
片刻,青灵感到有一股温热的气息从背后进入他的体内,让他原本虚弱的身体又有了点气力。
他眸光倾侧,才发现是从西东手腕上的青色羽毛中流出的。
时隔千年,原来灵力还未消散,青灵心想。
他并未告诉西东他手上这羽毛的来源,也没有问西东是否知道。
青灵现在能够确信,他们陷入了一场诡谋,如果解不开,他和西东根本就不可能出去。
在拉锯之中失去意识的西东终于醒来,眨了眨黑黝黝的眼睛,拍拍胸口说道:“吓死我了,我以为我今天要死在这里了。”
意识到有些不对,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的意思是又死一次,死透的那种。”
青灵轻轻挑眉:“早就死透了。”
西东不顾青灵的话里的无奈,默默走到他面前,眼含热泪地看着他,然后毫不犹豫的跪了下去。
“谢谢你,青灵公子,这几天你一直在救我,要不是你,我现在那里还有个形呀。”西东说着又磕上了头,满是真切。
青灵制止了西东的动作,说道,“我没有特意救你,我只是觉得被几根草解决在这里,说出去挺丢脸。”其实没人可说,也没脸可丢。
西东突然大哭起来:“可要不是你刚刚唰的一下把那个黑洞灭掉,我就没法找我阿姐了。”他的哭声如同一个稚子,穿透清亮。
青灵听不下去了,别无他法地说道,“收收你的眼泪吧,说不定又引来一些妖魔鬼怪。”
哭声戛然而止。
但西东的话让青灵陷入了深思。
刚刚的那团黑雾和那句咒语,是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他根本没有时间去想。
这句咒语,降妖除魔,抑灵压鬼。他怎么会呢?
不对,好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他曾听谁这样念过,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