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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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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距离宫城十分近,不到一炷香马车便停了下来。
殷燮起身干脆,二话不说下了车。
姬如连忙收拾好自己的包袱跟出去。
可望着脚下的车凳和樊厉伸来的手臂,她却停在了车门外,向皇叔投去求助的眼神。
“我没有帕子了。”她小声说。
殷燮看了樊厉一眼,后者微微摇头,表示自己也没有帕子。
于是他道:“直接下来。”
车凳本就只有三步,这点高度应该不至于非要人扶吧。
可他显然低估了这位小公主的胆小程度,只见姬如依旧静立在那儿,双臂抱着怀里的包袱犹犹豫豫,就是不敢下脚。
“你到底下不下来?”他有些不耐,“这点高度还摔不死。”
许是见公主实在害怕,有点可怜,一旁的樊厉忍不住出声:“王爷,我去府里拿帕子吧。”
说完正欲转身,马车上倏忽传来弱弱的细声:“皇叔……”
樊厉转头,便见姬如伸着一只玉手,小鹿般晶亮的眸子里裹着几分央求,目光锁着殷燮。
羊脂玉般细腻的肌肤在阳光下越显娇嫩无暇,小巧的指尖泛着粉红,垂在空中,像极了乖乖等待采撷的花果。
殷燮没有立即上前,只淡声问:“我扶便不用帕子了?”
她答得很快:“皇叔又不是外男。”
“……”殷燮噎了一下。
真是麻烦。
他不耐烦地抿了下唇,冷脸上前伸出手臂。
方才还一副可怜模样的姬如,现下立刻扬起甜朗的笑,扶着他的手臂缓慢走下车凳。
真正站在他身边后,姬如檀口微张,惊诧地眨了眨眼。
好高、好壮、好大……只。
从前每次见到殷燮,她从来只敢躲在远处观望,未曾近距离感受过一次。
方才在马车上也只是坐着,除了体型外看不出其他差距。
可现下实实在在站在他面前,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头顶只到他的喉结,而且离喉结还有一点点距离。
难怪大家都那么怕他呢,这样一张冷硬的脸,再加上如此高大的身躯,能没有压迫感吗?
况且他那副眼神……
姬如不自觉想起上一世,霎时打了个寒颤。
“走不走?”
殷燮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她哦了声,连忙小跑几步跟上去。
王府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气派,听说是高祖当年所赐,府内园林比京郊的园子的还大,整座府邸占地面积远远超出皇子该有的规制,为此还有谏臣向高祖反对过,不过被无视了。
姬如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忍不住问道:“皇叔,你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府里不会害怕吗?”
殷燮瞥了她一眼:“府里有下人,再说,有皇宫大么?”
她立时点头:“比我宫里大。”
不仅大,而且大多了。
虽然她只有一个公主的封号,皇城内外也皆知她的身世,但在宫里,所有人都把她当真公主对待,她所住的宫殿也是公主规格里最大的,但比起王府来,却是远远不如。
这么大的府邸,所雇佣的下人自然也比她宫里多多了,她跟在殷燮身后穿梭这会儿,已经有三批下人路过行礼。
姬如一边观察着他们,一边记下各处房间的位置,方便以后有用得上的地方。
注意力不在前面那人身上,自然也就未曾发现,自己已经落下了一大截。
她仍在伸着脖子张望,走着走着,脑袋突然撞上了什么。
“哎哟。”姬如揉揉额头,抬头便见殷燮沉着一张脸。
糟了,他又不高兴了。
果然,只见他喉结一动,不耐烦的语气恨不能化作一把戒尺:“你要磨蹭到什么时候?”
姬如撅起唇,故作委屈:“不是我磨蹭,是皇叔走太快了。男女步子本就不同,皇叔的腿又那—么长,满满自然跟不上呀。”
她故意在“那”字后面拖长了语调。
“......”
无语,狡辩就狡辩,夸什么人?
殷燮撇了下嘴角,语气放软了些微:“快跟上,丢了我可不管你。”
话落,刚转身迈出一步,右手蓦地传来一股温热。
一只白嫩小手虚虚勾住了他。
“皇叔牵着满满,我便不会丢啦。”小姑娘眼睛笑得弯起来,红润的樱唇扬起漂亮的弧度,整个人浸在春日的阳光里,像镀了层金光似的。
那只小手不敢握得太实,但仅仅只是轻触,他也依旧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柔软。
好小的手,只够握住他三根手指的。
怕是他用力一捏,指骨便要断了。
殷燮回眸睨了她一眼,拿不准这小姑娘心里在想什么,满朝文武皆惧他如鬼神,她怎敢这般亲近于他?
还是说,她以为与自己变得亲近,他便会放弃拿她作为人质吗?
呵,真是天真。
他毫不犹豫收回手,冷淡道:“跟上。”
殷燮转身,步子依旧迈得极大,仿佛故意似的,连速度也加快了些。
姬如愣了愣,急忙小跑跟上,拽住他的衣摆。
前面那人丝毫未曾放慢速度,她即使拽着衣摆,也得走两步便小跑起来。
王府实在太大,加之她身子又虚,还未到目的地,呼吸便粗重起来。
不行,这样太被动了。
想要驯服一个人,一味的亲近和讨好是不行的,得从小事开始,让对方习惯顺从自己。
姬如眼珠子一转,旋即“哎呀”一声,整个人摔倒在地。
前面那人果然停下了脚步,回身俯视她,冷硬的面孔上明显有几分不耐。
“皇叔......”她撅唇,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脚扭了。”
殷燮环抱双臂,眉间紧锁:“你都多大了,走路都不会走吗?”
“是皇叔走太快了,满满跟不上......”
她依旧坐在地上,倔强地直视对方,一副他不来扶自己便不起来的架势。
殷燮脸更沉了。
他平生最讨厌的就是麻烦,原以为把小公主接来府中关着便是,哪曾想她这般娇贵事多。
让他讲睡前故事也就罢了,连走路也得等着她,步子一快她竟还会崴脚,这深宫里养的难道是从不下地的玉娃娃么?
真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到底是对还是错。
殷燮深感烦躁,随意喊住一对路过的侍女,命她们搀扶着公主行走。
“不用你们。”姬如忙道。
随即撑着起身,拍了拍掌心的尘土,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殷燮面前后,倏地一跳。
“喂,你...”他下意识弯腰揽住她,眸底又惊又怒,“你干什么?下去!”
不远处那对侍女惊讶地对视一眼,忙低下了头。
殷燮嘴上虽然说着让她下去,但揽着她细腰的那只右臂却孔武有力,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若是现在放了手,突然掉下去怕是一只脚站不住,说不定这只好的脚也没用了。
不过,她的腰怎么能这样细?宫里伙食这么差么?
身子也轻得离谱,还不如他平日里用来锻炼的石锁重,她真的有好好吃饭吗?
他毫不在意自己飞远的思绪,且心里暗下决定,今后得派人监督她好好吃饭,万一死在自己府里可就麻烦了。
怀里的姬如并不知他心中所想,只将圈着他脖颈的藕臂收紧了些,悬空的两只脚故意晃荡了一下:“皇叔,要掉下去了。”
回过神来的殷燮还没来得及思考,另一只手臂已然穿过她腘窝,搂着她往上一颠,让怀里的人坐在了自己的臂弯里。
“......”无语。
这该死的下意识。
殷燮脸色黑沉,然而得逞的某人却甚是高兴,歪头蹭了蹭他的颈窝,软声软气:“皇叔真好,满满以后也会对皇叔好的。”
一只大掌毫不留情地把她拨开,声线依旧冷淡:“闭嘴。”
他继续往前走着,姬如便也不再说话,乖乖搂着他脖颈,像只娃娃似的睁着明亮的眼睛望着前方。
周围路过的下人们见状都惊呆了。
要知道摄政王是众所周知的不近人情,别说怜香惜玉了,就是仙女下凡在他面前哭得梨花带雨,他也能拧着眉把人轰出去。若是人还不死心,挥挥手让她人头落地摄政王也是做得出来的。
毕竟……这种事情有过先例。
姬如也不是没听过那件事,正是因为听说了,之后才每次见到他都远远躲着,不敢靠近。
那是发生在她十二岁时的事情,众人虽知摄政王冷血狠戾,但仍是有大胆的朝臣会送去几个美人示好。
先头几次送过去的美人都被轰出来了,不过她们手脚倒是完整,这便助长了其他朝臣的心思,以为只是送去的美人他不喜欢罢了。
于是趁着一次宴席,有人将美人安插在了献舞的舞姬中,还不止安插了一个。
对方心想,这回当着先帝和众朝臣的面,他总不至于当场闹翻了脸。
可那时先帝已是病入膏肓,参加了开头便回去歇息了。先帝前脚刚走,殷燮便端着酒杯,起身来到其中一位舞姬面前。
那位是献舞时故意贴到他身上去的一位。
姑娘正怔懵着,忽见酒杯在他手中碎成了碎片,下一瞬,其中一枚碎片便贯穿了她的喉咙!
周围尖叫声此起彼伏,其他舞姬纷纷逃窜,可每一个故意碰过他的、用纱拂过他的、在他身边转过圈的,都没逃过他手中的瓷片。
就连那个安插舞姬的朝臣,也被他抽了侍卫的刀,手起刀落,人头落地。
打那之后,再也没有人给他献过美人,更没有任何一位女子敢接近他。
那时的姬如也因此躲他在百步之外,生怕靠近一步,自己的喉咙也被他给贯穿了。
不过现在她倒是没那么害怕了,她的灵魂已不再年幼,自然看得很清楚,殷燮需要她作为人质,是不可能让她轻易死掉的。
而且她这样的身份,死在王府里,或是死在他手上,对他而言都是一种麻烦。
因为他所统领的军队中,以及朝堂之上的武将中,都有不少人曾是永冠侯的下属,亦或是敬仰永冠侯的人。
姬家最后的血脉若是没了,他便不可能再得到他们的支持。
正是因为想明白了这些,重生回来的姬如才敢与他如此亲近,以至于主动投怀送抱,让他一路充当人型轿子亲自送她到房间里。
迈过门槛,殷燮走到座椅前,曲起一条腿,蹲身将她放下。
姬如转动着眼珠,观察了一圈室内。
考究的家具和摆设,无不彰显着奢华的一切物品,都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好了,你有事就唤侍女,等会儿我让樊厉带大夫过来。”他说完便转身要走。
姬如赶忙叫住他:“皇叔!”
面前的人顿住脚步,按捺下心中不耐,转身:“又怎么了?”
小姑娘起身,脚步轻快地小跑至衣橱前,一点不见脚崴了的模样,打开柜门扫了一眼:“这些衣裳的款式都过时了,满满不想穿这些。”
说完,又在殷燮讶异转怒的眼神中,小跑至妆台前,打开抽屉:“这些首饰也都十分老气,满满还没到那个年岁呢,皇叔可否遣人换一批?”
她转身,朱唇微扬,笑着望他。
与她甜美的笑容不同,不远处的男人眼神冷冽,屋内亮堂的阳光丝毫盖不住他周身散发的寒意,眉宇间似有一股怒意即将倾泻而出。
果然,不过顷刻,男人便大跨几步走来,步伐用力得如同冒着火般。
下一瞬,姬如的下颌被一只大掌钳住。
耳边是殷燮压抑着怒气的沉声:“你胆敢耍我?真当我不敢伤你吗?”
脸颊两侧传来轻微疼痛,她被迫仰头,对上他那双覆着凛冽霜意的眸子。
心脏一瞬间跳空了一拍,身子像被那霜意冻住似的,藏在广袖里的指尖颤了颤。
说不害怕是假的,她当然害怕,毕竟眼前这个男人一直凌驾于律法之上,为所欲为,毫无道德可言。
可即使害怕,她也必须得这样做。
要驯服猛兽,就得做好它随时会将自己撕裂的准备。一味的对它好是没有用的,猛兽之所以是猛兽,是因为它们骨子里便带有野性。这种野性无法抹消,更不能被忽视。
驯服之初,被抓一下咬一口都是正常的,她要做的,是保持它野性的同时,让它在自己面前心甘情愿地收起利爪,这才是驯服。
姬如强行按下心中恐惧,故意露出一副不解的神情,直白道:“崴脚不过是向皇叔撒个娇,求抱抱罢了,怎的惹皇叔如此动怒?难道,从未有人向皇叔撒过娇吗?”
掐着下颌的那只手一僵。
似乎被她说中,殷燮的表情顿了瞬,肉眼可见的浮上几分微妙,手上的力道也松了稍许。
许是为了掩盖自己的不自然,他蹙眉瞪去,将她的脸又抬高了些,语气里带有明显的警告意味:“跟你有何关系?我从不喜亲近任何人,你也一样。别再让我看见下一次,否则...”
“可皇叔此时不就在与我亲近吗?”她打断道。
一双明净杏眸眨了眨,嘴唇和两颊的肉被他挤得嘟起来。明明是受人钳制的模样,却莫名有几分可爱。
殷燮闻言明显怔愣一瞬。
与人交往不比打仗,她说话毫无章法,总是惹得他气恼又让他语噎,他那些在朝堂上的百转心思在她这儿完全不管用。
以至于这一刻,脑海里竟开始质疑自己当初接她入府的决定。
反应过来的殷燮立即松手,可还没来得及收回,又蓦地被她双手握住。
小姑娘力气不大,他随随便便即可摆脱,但不知怎的,那只手鬼使神差地顿在了空中,任由她捧在面前。
姬如毫不在意他方才说的话,且得寸进尺地问道:“那皇叔,你到底换不换那些首饰衣裳嘛?满满真的不喜欢。”
“......”
听着故意撒娇的软声,殷燮再想发怒,已然怒不起来,只是心里仍余有一丝莫名的烦躁。
之所以说“莫名”,是因为他很清楚,这丝烦躁不是冲她,而是源于自己。
他说不上来具体为何会有这般情绪,不过眼下也并非细想的场合,于是回应道:“你的东西都是樊厉派人采办的,你要换,找他便是。”
“可是他办事不力。”她立即说,“这些款式京城里早就不时兴了,怕不是商家卖不出去,看他和他手底下的人都不懂,这才忽悠着卖给他了吧。”
樊厉不懂,他难道就懂了吗?
殷燮眉心微蹙,不懂什么时兴不时兴的,只说:“那就让他换人去办,再办不好,你罚他便是。”
这下姬如终于不再说话了。
只见她低垂着眸,似乎正在思考什么。
他以为这是接受了自己的提议,便将手抽了回来,转身欲行离开。
“皇叔。”
刚迈出半步,身后又响起了让他不胜其烦的称谓。
他转身,面染几分不耐:“又怎么了?”
“满满想了想,如此一遍遍试错实在是浪费时间,还不如满满亲自去一趟,我的喜好当然是我自己最清楚啦。”
她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他一根食指,唇边翘起娇俏的笑意:“皇叔,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即使她声调放得再轻再软,哪怕其中央求之意明显,可这话听到殷燮耳朵里,他仍是下意识皱眉。
太麻烦了,他不可能会答应。
可正当想开口拒绝时,忽而又听她道:“我自记事起便从未出过宫,若不是皇叔这次接我出宫居住,我还从来不知宫外是何模样呢。皇叔,你就陪我一起去逛逛嘛,樊侍卫是外男,我与他又不熟悉,让他跟着我多有不便,还是与皇叔一起出门最为妥当。”
说完,顺势拉着他的食指晃了晃,脸上的笑意越发灿烂了几分:“皇叔,你说是不是?”
少女笑靥娇丽,柔软与温热自她掌心而来,源源不断笼着他的食指。
又是这么多话。他心道。
接着低头瞧了一眼。
这只手真小啊,小到即使完全裹住他的食指,也仍有一小截指尖暴露在外。
殷燮不是傻子,对方的讨好做得这般拙劣又明显,他再看不出来,那就真成蠢人了。
可是......
这小姑娘不知哪来的一股魔力,竟让一直习惯冷脸示人的他,对“拒绝”二字生出了一丝犹豫。
其实...只是出去一趟采买些东西,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
她既然愿意示好,他便不妨接受一二,总比强行拘着人要来得方便。
如此想罢,他便淡淡嗯了声,攫住她的手将食指抽了出来,回道:“知道了,明日便去。还有事吗?”
他算是发现了,这小姑娘有事不会一次性说完,他可不想等会儿转身又被喊住,所以这回特地留了个心眼,多问了一句。
可小姑娘这次竟摇了摇头,步摇轻晃:“没有了。”
殷燮松了口气,丢下一句“我走了”便转身离去。步子依旧果断迅速,迈了几步都没再听见那声称谓,心里终于彻底松了口气。
直到他即将迈过门槛之时,身后倏地又传来熟悉的声音:“等等!”
“......”
拳头下意识握紧,一股烦躁蹭地一下窜了上来。
这回是冲她的。
不待他转身询问,身后的姬如立马道:“皇叔,我还有个问题想问。”
殷燮转身,几番忍耐,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说。”
“我是想问,方才皇叔说樊侍卫办事不力我可以罚他,那明日皇叔与我一同出门采办,若是也办事不力,我...我可不可以......”
殷燮狐疑的看着她,想看她说出什么来。
不远处的姬如垂下视线,白玉般的小脸上浮现一抹浅淡的红晕,低着眼帘咬了咬唇,似乎不大好意思继续说下去。
可下一瞬,她复又抬眸,羞赧的眼神望过去,压着声问他:“那满满可不可以,也惩罚皇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