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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人模狗样 夜色压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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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压下来时,洛阳城中的猫狗已经跑得满街都是。
小道士站在吴宅门口,看着那几只猫从墙头、瓦檐、窗棂上一闪而过,又看着两条黄狗沿着巷口飞奔出去,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洛阳城,怎么真像姓李的狗窝?
他抱着那只破铜铃,冷冷瞧着李泽云。
李泽云正低头吩咐捕快。暮色里,他半张脸被灯笼照着,眉眼深,鼻梁直,唇线也冷,捕快递来的名册翻到他手里,他只扫一眼,便能把几户人家的方位、巷道、井口、后门说得清清楚楚。
小道士看了一会儿,心里更不痛快了。
妖怪化人,皮囊多半都不差。狐妖爱媚,蛇妖爱艳,鸟妖爱轻灵,鹿妖爱端庄,都是寻常事。可狗妖生得这般英俊,就很不讲道理。
尤其是这狗妖还不自知。
他穿一身县衙捕头的皂色衣袍,腰间束革带,黄骨剑挂在一侧,肩背宽阔,站得笔直。凡人只觉得他威严,小道士却知道,这是狗东西天生的警觉。风往哪边吹,谁从哪处来,哪条巷子里有异响,他看似没动,实则都听在耳里。
可偏偏这样一副冷面模样,灯火一照,又生出几分人间烟火气。
英俊是真的英俊。
人模狗样也是真的人模狗样。
小道士盯着看了片刻,忽然觉得不妥,立刻把眼神挪开。
偷看?
荒唐。
修行人的事怎么能叫偷看?
这叫观妖。
观其形,辨其骨,察其气,防其心。若不是为了降妖伏魔,他堂堂神君何必盯着一只狗看?
李泽云像是察觉到了,抬眼看他:“你看我作甚?”
小道士心头一跳,脸上却稳得很,袖子一甩:“观妖。”
李泽云道:“观出什么了?”
小道士想也不想:“人模狗样。”
旁边正系刀的捕快手一抖,刀差点掉地上。
李泽云神色不变,竟还点了下头:“眼力尚可。”
小道士被他噎得一口气不上不下。
这狗妖最烦人的地方就在此处。你骂他,他不恼;你阴阳怪气,他当真;你若真同他讲道理,他又能三句话把你说得像个跳梁小丑。
小道士心里骂了一句,面上越发端正,仿佛自己方才不是被气着,只是在思索天机。
李泽云把名册合上,对几名捕快道:“柳枝巷王宅,西市陈家绣坊,石桥头薛药铺,城南吴宅,四处皆买过香粉。两人一组,先守外门,不许擅入内宅。若见红线、灰气、井边异动,立刻放响箭。”
捕快们齐声应下。
小道士在旁边听着,忍不住道:“你让凡人守妖法?”
李泽云道:“不让他们斗法,只让他们看门。”
小道士冷笑:“狗妖倒会使唤人。”
李泽云看他一眼:“看门是要紧事。”
这话说得坦荡,倒像看门是什么上天入地的大功业。
小道士又被噎住。
他实在不明白,一只五百年的狗妖,怎么能把“看门”两个字说得如此理直气壮,仿佛天下安危都系在门槛上。
不过细想想,好像也不是没道理。
若门看得住,邪祟进不来,人自然能安睡。若门看不住,再高的法术也只好追在后头补窟窿。
小道士一想到自己昨夜追着狐妖跑,最后被人捆在树上,又立刻把这点“好像有理”掐死在心里。
他那是中了迷烟。
不是门没看住。
李泽云忽然道:“你腿还疼?”
小道士一怔,随即冷脸:“本君仙骨在身,区区小伤,何足挂齿。”
李泽云道:“那你别扶门框。”
小道士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果然还搭在吴宅门框上。
他面不改色地收回手,顺势拍了拍袖子:“本君是在摸门气。”
李泽云沉默片刻:“摸出什么了?”
小道士道:“这门不详。”
李泽云道:“方才你说封得齐整。”
“齐整和不详不冲突。”
“嗯。”
他又嗯。
小道士最恨他这个“嗯”。这一个字里,似乎什么都没说,又似乎什么都说了。听着像认同,细品像嘲笑,再细品,连嘲笑都懒得嘲笑。
这狗妖真该被收了。
不,是必须被收。
小道士心里把“收狗”二字重重记了一笔。
他们先去的是西市陈家绣坊。
陈家绣坊临街,前头是铺面,后头是院子。平日里十几个绣娘在此做活,因近日洛阳出了命案,掌柜早早关门。可他们到时,铺门虽关,里头却有一缕香味透出来。
小道士刚到门口,鼻尖便动了动。
好香。
不对。
是太香了。
这香粉里藏着甜腻的牵魂气,凡人闻了只觉困倦,修行人闻了则像有一只细手在脑后轻轻一推,催你往梦里去。
小道士立刻屏息,正要出声提醒,就见李泽云已经抬手按住门框,低声道:“都退后。”
几名捕快立刻退了两步。
小道士看在眼里,又有些不是滋味。
这些凡人也太听话了。
猫听他的,狗听他的,人也听他的。洛阳城里除了小道士自己,好像谁都觉得李泽云说话很有道理。
凭什么?
难道就凭他长得好看,站得直,鼻子灵,打架凶,还会查案?
小道士越想越觉得这理由竟有些充分,便越发不痛快。
李泽云推门进去。
铺面里黑漆漆的,只剩柜台上一盏油灯。灯芯快灭了,光昏黄,照得墙上绣样像一张张无声的脸。后院传来细细的脚步声。
小道士刚要往里冲,后领忽然一紧。
他整个人被李泽云拎了回来。
“你做什么?”小道士压低声音怒道。
李泽云也压低声音:“地上有线。”
小道士低头一看,门槛内侧果然伏着一根红线。那线贴着青砖缝,细得像一抹血丝,若不是李泽云拦得快,他方才一脚就踩上去了。
小道士脸上有些挂不住,立刻道:“本君看见了。”
李泽云松开他:“看见还踩?”
“本君是在试它。”
“用脚?”
“仙人的脚和凡人的脚岂能一样?”
李泽云道:“确实。”
小道士警觉:“哪里确实?”
李泽云看了他一眼:“凡人的脚不至于走路像鸭。”
小道士差点当场拔铃砸狗。
可红线已经动了。
那一丝牵魂线像活过来似的,从砖缝里慢慢抬头,一端往后院伸去,一端贴着墙根钻向井口。小道士神色一沉,掌心铜铃微微亮起。
他虽然嘴上没个饶人的时候,可真见了妖法害人,神情便冷下来,连那张过分显小的脸都多了几分肃色。
李泽云余光看见,没说话。
小道士却察觉到他看自己,立刻道:“你看什么?”
李泽云道:“观仙。”
小道士一噎。
好家伙。
学得倒快。
他冷笑:“观出什么了?”
李泽云道:“有点用。”
“……”
小道士觉得这狗妖迟早要被自己打死。
后院里,一个十三四岁的绣坊学徒正披着外衣往井边走。她双眼半睁,脸色发白,脚步却直,像有人在前头牵着她。旁边两个年长绣娘睡在廊下,怎么叫都不醒。
井口压着一块石板,石板缝里灰气丝丝往外钻。
小道士一眼看出,那些灰气不是来抓人的,是来开路的。牵魂线把人引来,鼠路从井底接应,只要人一靠近井边,魂先被扯下去,身子自然也会跟着倒。
“别碰她。”小道士道。
李泽云本已经上前,听见这话,脚步顿住。
小道士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
他只是随口一句,这狗妖竟真停了。
这让小道士心里莫名舒服了一点。至少这狗妖还知道听专业人士的话。
他抬手掐诀,将铜铃抛起。
铜铃悬在半空,破裂处泛出一点清光。小道士口中念诀,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醒梦里的人。
“魂归其舍,魄守其门。耳不听邪,眼不逐昏。”
铃声轻轻一响。
叮。
那学徒脚步停了一下。
红线立刻绷紧,像不肯放人。井底灰气也猛地往上冒,化作几只细小鼠影,顺着地面直扑小道士。
李泽云拔剑的速度极快。
小道士只觉眼前一冷,黄骨剑已经横在自己身前。剑气落下,那几只鼠影被斩得四散,发出吱吱尖叫。
这剑倒真好看。
小道士脑子里莫名冒出这么一句。
不对,是剑气尚可。
人不行。
狗更不行。
李泽云持剑站在他半步前,侧脸被井边灰气映得越发冷硬。那一瞬,小道士忽然发现,这狗妖与白日里被百姓围着塞饼时很不一样。
白日里他像个正经捕头,冷是冷,却还在人间规矩中。此刻他剑一出鞘,整个人便显出妖的锋利。不是狐妖那种滑腻的危险,也不是蛇妖那种阴冷的危险,而是一种很直的凶性。
像守在门前的大犬,平日可以由孩童摸头,一旦邪物靠近,便会露出齿。
小道士看着他的背影,心口不知为何轻轻跳了一下。
他立刻皱眉。
定是牵魂香还没散尽。
妖法害人,果然厉害。
“别分神。”李泽云道。
小道士恼羞成怒:“谁分神了?本君是在观阵!”
李泽云道:“阵在井边,我在你前面。”
小道士:“……”
这狗妖背后也长眼睛吗?
他咬牙把灵力灌入铜铃。铃声再响时,那学徒终于像被人从梦中拽醒,身子一软,往地上倒去。
李泽云反手收剑,几步上前,稳稳扶住那学徒肩膀,把人交给跟来的女眷和捕快。
小道士看见他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扶人的时候力道却不重,像怕凡人骨头脆,稍一用力就碎了。
一只狗,手倒生得这样好。
小道士刚这样想完,立刻觉得自己很不成体统。
手有什么好看的?
修道人观人手,是为看其杀孽、功德、执念。李泽云掌上有剑茧,说明此妖好斗;扶人时轻,说明此妖伪善;手生得好,说明此妖惯会用皮囊迷惑世人。
分析得很周全。
绝非偷看。
后院的灰气渐渐散了,井底传来一声极低的冷笑。那声音像隔着许多土层传来,阴湿,黏腻。
“狗东西,又坏我一条路。”
李泽云走到井边:“出来。”
灰老三笑道:“你让我出我便出?你当自己还是陵里那只奶狗?”
小道士眉头一挑。
奶狗?
他忍不住看向李泽云。
李泽云面无表情。
小道士心里忽然舒服了。
原来这狗妖也有吃奶的时候。五百年大妖又如何?小时候不也圆滚滚地趴在墓门口,没准还咬自己尾巴。
想到这里,小道士唇角刚要翘起,又硬生生压下去。
不行。
他堂堂神君,岂能因为想象狗妖小时候咬尾巴而发笑?
井底灰老三似乎很会挑人痛处,阴恻恻道:“还有你,小神仙。你真要帮这狗?你可知他守的墓里埋着什么?可知他吃过什么?可知他这身功德——”
小道士打断:“关你屁事。”
井底一静。
李泽云也看了他一眼。
小道士冷着脸道:“他功德正不正,自有天劫审。你一个阴沟鼠辈,也配替天查账?”
灰老三的声音沉了下去:“小东西,你嘴硬不了几日。”
“本君嘴硬五百年都与你无关。”
“你有五百年吗?”
小道士脸色一僵。
灰老三立刻笑了:“哦,原来没有。也是,看你这身皮嫩得很,像是刚被老道士从窝里——”
铜铃骤然一响。
这一次铃声不再温和,反而清厉如针,直刺井底。井中灰气猛地一缩,灰老三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李泽云眼神微动。
小道士收回铜铃,脸色比方才白了一点,嘴上却仍旧不饶人:“老鼠话多,容易折寿。”
李泽云道:“它说到老道士,你急什么?”
小道士立刻瞪他:“你听老鼠放屁,还要本君给你解释屁从何来?”
“……”
李泽云难得沉默了一下。
小道士心里舒坦了。
很好,扳回一局。
后院的学徒已经醒来,正低声哭着说自己只是闻见香味,梦里像有人叫她去井边看月亮。陈家掌柜吓得跪在地上,一个劲儿谢李捕头,又要谢小道士。
小道士正要摆出仙风道骨的模样,李泽云已经伸手把他往旁边一拉。
一只灰猫从墙头跳下来,落在小道士原本站着的地方,嘴里还叼着一团红线。
小道士低头,正好与那只灰猫对上眼。
灰猫把红线放到他靴前,仰头叫了一声。
小道士心中一紧,立刻后退半步:“给他,别给我。”
灰猫叼起红线,又往他靴前挪了挪。
小道士咬牙:“本君不收猫贡。”
灰猫歪头。
李泽云道:“它说你身上有鱼干味。”
小道士脸色一变:“胡说!”
李泽云看向他的袖子。
小道士立刻把袖口按住:“本君带鱼干,是为验毒。”
“鱼干验毒?”
“妖物所食,皆可验气。”
“嗯。”
又是这个嗯。
小道士冷笑:“你不信?”
李泽云道:“信。你连门气都能摸,鱼干验毒也不奇怪。”
小道士觉得他一定是在骂自己。
灰猫还蹲在他面前。
小道士与它对峙片刻,终于忍无可忍,从袖中摸出一小片鱼干,迅速丢到旁边。
“滚。”
灰猫叼起鱼干,欢快地跑了。
李泽云静静看着他。
小道士面不改色:“诱敌之计。”
李泽云道:“敌呢?”
小道士指着灰猫跑走的方向:“已经诱走了。”
李泽云似乎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短得像错觉。
小道士却看见了。
他心里又不太对劲。
李泽云不笑时已经够惹眼,一笑起来,那张冷脸像被夜风吹开一线。不是多温柔,也不是多亲近,只是忽然让人觉得,这狗妖不该总板着脸。他若多笑几次,大概洛阳城卖饼的婆子能把整筐饼都塞给他。
小道士立刻垂眼,假装整理铜铃。
这狗妖会惑人。
一定会。
不然他为何总忍不住看?
从陈家绣坊出来时,街上已经起了更声。
李泽云让捕快把那盒香粉封好,又安排人留守。他走在前头,小道士跟在后头。准确地说,是飘一段,走一段,再扶墙一段。
腿伤确实疼。
但疼也不能说。
一说,这狗妖必然又要扛他。
小道士宁可当场和灰老三同归于尽,也不想再被李泽云像扛猪一样扛过洛阳大街。
偏偏李泽云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小道士差点撞上他后背,立刻恶声恶气:“你停什么?”
李泽云回头:“走得动?”
“废话。”
“那为何一路扶墙?”
小道士冷笑:“本君在摸洛阳城墙气。”
李泽云看了一眼旁边卖豆腐的木架:“这是豆腐摊。”
小道士沉默片刻。
然后他伸手拍了拍木架。
“摊气。”
李泽云看着他。
小道士也看着李泽云。
夜风吹过,两人谁都没说话。
最后李泽云转身,在他面前微微弯下腰。
小道士如临大敌:“你做什么?”
“背你。”
“不背。”
“你走得太慢。”
“本君慢,是因为本君稳。”
李泽云道:“你方才差点撞豆腐摊。”
小道士大怒:“那是豆腐摊先挡本君的路!”
不远处,卖豆腐的老汉听见了,探头看了一眼,又默默缩回去。
李泽云没有再同他争,只道:“今夜还有三处。”
小道士看着他的背。
宽阔,平稳,衣袍上有一点皂角和风尘味,底下压着很淡的犬妖气息。不是难闻的腥味,反倒干净,像冷夜里晒过的旧木,又像首阳山上被霜打过的草。
小道士心里一动。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那时老道士还没飞升,常背着他在山里走。老道士年纪大,背不稳,走几步便喘,还要笑着说:“抱虎啊,你以后是山中大王,可不能总让师父背。”
他趴在老道士背上,很认真地问:“大王要怎么叫?”
老道士想了想,说:“自然是虎啸山林。”
他便学着叫了一声。
老道士笑得差点把他摔下去。
后来山里的小妖都笑他,说那哪里是虎啸,分明是……
小道士眉头一皱,把回忆掐断。
陈年旧事,不想也罢。
眼前这个是狗妖,又不是师父。
不能背。
绝对不能。
片刻后,小道士趴在李泽云背上,脸黑如锅底。
“本君是伤重,不是走不动。”
李泽云道:“嗯。”
“本君让你背,是节省灵力,为后头斗法。”
“嗯。”
“你若敢同旁人说,本君便割了你的舌头。”
“嗯。”
小道士终于忍不住:“你除了嗯,还会不会说别的?”
李泽云背着他往前走,步子稳得很:“你轻些。”
小道士愣了一下。
这话若换别人来说,大概是夸他。可从李泽云嘴里说出来,不知为何总像在说他不够威风。
他冷声道:“本君仙骨清贵,自然不似你们狗妖沉重。”
李泽云道:“像猫。”
小道士整个人一僵。
李泽云脚步也停了。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瞬。
小道士慢慢眯起眼,声音很轻:“你说什么?”
李泽云没有回头:“我说,像猫一样轻。”
小道士胸口起伏了一下,似乎立刻就要发作。
可街角正好跑来一只黑狗,黑狗见到李泽云,急促叫了两声,又朝城北方向看去。
李泽云神色一沉。
小道士也顾不上计较那句“像猫”,立刻问:“怎么了?”
李泽云道:“薛药铺出事。”
他背着小道士转身便走,速度骤然快了许多。小道士下意识搂住他的肩,等反应过来时,手已经搭得很稳。
他立刻想松开。
可李泽云跑得太快,夜风扑面,街灯一盏盏往后退。小道士那只破铜铃在袖中乱撞,撞得叮当作响。他若此刻松手,只怕真要从狗背上滚下去。
于是他只能继续搂着。
这不是亲近。
这是保命。
薛药铺在石桥头,后院全是药柜和晒药架。二人赶到时,铺中掌柜和学徒都倒在地上昏睡,药香、狐香、牵魂香混成一团,呛得小道士眼前一花。
院中井口旁,竟已经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病弱少年,约莫十五六岁,怀里抱着一只药罐,双脚已经踩上井沿。红线绕在他腕上,另一端垂入井中。
李泽云还没放下小道士,井中灰气便猛地卷起。
这一次不止是鼠影。
灰气里还藏着一条狐尾,尾尖带火一样的红,轻轻一扫,便将院中灯笼全数扫灭。
黑暗里传来女子娇笑。
“哟,洛阳神捕果然来了。”
小道士一听这声音,眼神顿时冷了。
狐妖。
把他打成猪头、捆上歪脖子树的那只死狐狸。
李泽云把小道士放下,黄骨剑出鞘。
狐妖没有现身,只在屋檐上留下一道模糊影子。她似乎换了张脸,声音却还是那股甜腻调子。
“狗郎君,你守墓守了五百年,怎么如今守起小神仙了?”
小道士脸一黑:“谁要他守?”
狐妖笑得更欢:“小神仙还恼呢?昨夜挨打时,可没这般精神。”
小道士袖中的铜铃亮起:“下来,本君今日拔了你的尾巴。”
“就凭你那只破铃?”
狐妖声音一转,忽然压低:“还是凭你那张老道士给你缝好的皮?”
小道士瞳孔微缩。
李泽云侧目看他。
小道士立刻喝道:“妖言惑众!”
铜铃飞起,铃声炸开。那病弱少年腕上的红线被铃声震得一松。李泽云同时掠出,剑锋挑断红线,将少年从井沿前拽了回来。
狐尾却趁机从黑暗里扫向小道士后心。
小道士察觉到了,可他的腿伤拖慢了半步。眼看狐火将至,一只手忽然扣住他的肩,把他往后一带。
黄骨剑反手斩下。
狐火被剑气劈开,火星飞散,照亮李泽云的侧脸。
很近。
近到小道士能看见他眼底那点冷光,也能看见他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
小道士心口又跳了一下。
这一次不能怪牵魂香。
牵魂香早被剑气劈散了。
那怪谁?
怪狐妖。
怪灰老三。
怪洛阳夜风。
总之不能怪他。
李泽云低声道:“站我后面。”
小道士本能想骂回去,可话到嘴边,竟慢了一瞬。
狐妖在屋檐上啧啧笑道:“好一条护主的狗。”
李泽云眼神冷下来。
小道士却先怒了。
“他护谁,轮得到你说?”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李泽云也看了他一眼。
小道士立刻补救:“本君的意思是,狗护什么都不稀奇,狗本来就爱护东西。”
李泽云道:“嗯。”
这一次的“嗯”,不知为何没有那么讨厌。
狐妖似乎觉得无趣,屋檐上影子一晃,卷着灰气退入夜色。
“狗东西,小神仙,明夜首阳山见。负壳翁等你们很久了。”
最后一丝狐香散去,井底鼠路也随之闭合。
薛药铺里重新点起灯时,少年已经醒来,掌柜抱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捕快们忙着封药、记供、查香粉。李泽云站在井边,低头看着井缝里残留的墓土。
小道士坐在药铺门槛上,抱着铜铃,脸色有些白。
他灵力耗得厉害。
这副散仙皮囊本就不稳,昨夜又被狐妖打伤,今日连番施法,胸口那道符隐隐发烫。方才狐妖那句话,像指甲一样刮在他心上。
老道士给你缝好的皮。
小道士垂眼,指尖按住衣襟。
他不怕打架,也不怕丢脸。被绑树上这种事,虽然很丢人,但日子久了也能编成自己将计就计。
可他怕被人看穿。
看穿他不是什么神君。
看穿他不是虎。
看穿他这副仙风道骨底下,不过是山里那只被同辈妖怪笑过许多年的小东西。
“你道号叫什么?”李泽云忽然问。
小道士抬头,立刻警觉:“问这个做甚?”
李泽云道:“总不能一直叫你小道士。”
“你可以叫本君神君。”
李泽云看着他。
小道士与他对视片刻,败下阵来,冷冷道:“抱虎。”
李泽云道:“哪个虎?”
小道士瞬间炸毛:“自然是虎啸山林的虎!不然还能是什么虎?”
李泽云道:“我没说别的。”
小道士盯着他。
李泽云神色平静,看不出半点笑意。
可小道士就是觉得他在笑。
他咬牙道:“你最好没说。”
李泽云道:“抱虎。”
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念出来,竟不难听。
低低的,稳稳的,没有嘲笑,也没有疑问。仿佛这名字本来就该这么叫。
小道士忽然有点不自在。
他立刻站起来,结果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李泽云伸手扶他。
小道士拍开他的手:“本君自己能走。”
李泽云收回手:“嗯。”
小道士深吸一口气:“你再嗯一声试试。”
李泽云看着他,过了片刻,道:“好。”
小道士竟一时不知怎么接。
这狗妖不嗯的时候,也挺气人。
就在这时,城中忽然响起犬吠。
不是一条狗。
是很多条。
从西市到城南,从石桥头到柳枝巷,犬吠声一处接一处响起。随后,屋檐上的猫也叫了起来。那些叫声不乱,反而像有某种看不见的规矩,一层层往远处传。
李泽云猛地抬头。
小道士也站直了身子。
所有猫狗叫声,最后都朝向同一个方向。
首阳山。
夜风从城外吹来,带着极淡的墓土味。
还有一点潮湿的、古老的、像龟壳被雨水泡过的腥气。
李泽云握紧黄骨剑。
小道士抱紧铜铃,嘴上仍旧不肯软:“看来你那狗窝,真被人掀了。”
李泽云看了他一眼:“是墓。”
“都一样。”小道士冷冷道,“本君随你去看看。”
“你腿伤未愈。”
“本君说了,妖归我管。”
李泽云道:“这次不是普通妖。”
小道士抬起下巴,白袍在夜风里轻轻一动,明明脸色还白,眼神却亮得很。
“那正好。”
他一字一顿道:
“本君专管不普通的。”
李泽云看着他,片刻后,竟很轻地笑了一下。
小道士心头又是一跳。
他立刻别开脸,恶声恶气道:“笑什么?本君可不是为了帮你。”
李泽云道:“嗯。”
小道士闭了闭眼。
早晚割了这狗舌头。
可他跟着李泽云往首阳山方向走去时,脚步却没有半点犹豫。
夜色深了,洛阳城灯火在身后次第亮起。前方是首阳山,是墓土,是狐妖,是灰老三,也是那只还未露面的负壳翁。
小道士本该觉得麻烦。
可不知为何,他看着李泽云走在前头的背影,心里竟生出一点很奇怪的踏实。
像是门有人守着。
路也有人守着。
他只要往前走便是。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小道士立刻在心里唾弃自己。
荒唐。
他堂堂抱虎神君,怎么会觉得一只狗可靠?
定是夜太黑,风太冷,腿太疼。
以及那狗妖,确实生得太人模狗样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