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降吧2》顾慎川

66、第 66 章

　　这次开学跟以往两年的感受都不一样，朱静汶必须直面曹健邦的死亡——校领导的耳提面命、流程复杂的办公手续、班里空掉的位置、往前进一位的学号、别的老师眼中或多或少的同情、关系变得尴尬的江倩……一切都在反复提醒她，永不能忘记，死亡的阴影不在她身后，而是在前方。

　　这种感受太过沉重，甚至盖过了开学周惯有的厌倦和烦躁，时间以另一种让人难熬的方式跨过去，朱静汶一直憋着一股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得到得到解脱。

　　班上的学生都知道了曹健邦溺水身亡的事，有不少家长给朱静汶发消息，希望她能多多关注自家孩子的心理健康，毕竟有个相处了两年的同学去世了，他们多多少少都会感到难过，班主任应该做好心理辅导的工作。

　　朱静汶一一答允，她甚至请教了学校的心理老师，询问有没有什么高效又实用的方法，心理老师给了几个简单的方法，说这种事总归因人而异，要集体治疗的话，就只能都浅尝辄止地进行尝试了。

　　朱静汶表示理解，她觉得自己也需要心理辅导，但学校并不在乎她这个教师的心理健康，而她的家长甚至连这件事都不知道，朱静汶只能从爱侣和朋友那里获得短暂的慰藉。她不会因此而顾影自怜，她知道自己是幸运的，毕竟在这匆匆忙忙利益至上的人间，多少人连朋友的理解和伴侣的支持都得不到？

　　教师节前一天，方思雨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问：“静汶，倩姐最近怎么都不跟我们一块吃饭了？每次喊她一起吃饭，她不是说带了饭，就是说有别的事，甚至连减肥这么离谱的借口都用上了，她才多少斤啊？我现在都怀疑她到底有没有八十斤，她再减下去恐怕连骨头都没有了。”

　　朱静汶神色凝滞一瞬，随后恢复正常，若无其事道：“我也不知道，她说的可能是真的吧，有的人不管多少斤都觉得自己还有减肥的空间。”

　　方思雨吐了吐舌头：“我还是觉得很怪异，她以前都不会这样的，上个学期末也还很正常啊。你暑假的时候跟她有过联系吗？”

　　朱静汶神色泰然：“联系过啊，为了工作上的一些事。”

　　方思雨也知道曹健邦的事，整个学校估计没有一个教职工不知道，但她没在朱静汶面前问过什么，就是怕朱静汶难堪或者难过，而朱静汶也没有向她索取过安慰，两人一起吃午饭时，都当这事没发生过那般。虽然这意味着她们连朋友都不太称得上，是距离亲密还有很大一截的关系，不过对朱静汶来说，这也是一种假装的平静，使得她在方思雨面前不至于太紧绷，因为她不觉得方思雨有可能提起曹健邦。

　　方思雨问：“她那个时候也是正常的对吗？”

　　避免提及尚未愈合的伤口，朱静汶不得不再次撒谎：“是啊。”

　　方思雨的困惑没能寻到答案，她纠结片刻，决定放过自己：“算了，反正我以后就照常问问，她加不加入我们是她的决定，说不定真是我多想了。”

　　朱静汶点头，两人没再谈论江倩。

　　教师节早上，朱静汶收到了江倩的消息：【中午有空吗？】

　　朱静汶：【跟思雨约了一起吃饭。】

　　江倩：【可以推掉吗？我想跟你说些话，去外面吃好吗？】

　　教师节当天，教职工食堂直接开放自助餐，往年的菜品都很丰富，今年想必也不例外。朱静汶不想错过这一顿，但她更不想错过跟江倩碰面的机会，不管她们见面的结果是好转还是更糟糕，有个确切的答案总比吊在半空好。

　　朱静汶：【好，去哪里吃？】

　　江倩：【赛百味或者费大厨吧，我请你。】

　　朱静汶：【那就赛百味吧，我中午十二点下课，你要是没课的话就先去？】

　　朱静汶等会要退掉方思雨的约，若是被方思雨看到她和江倩一块出学校，方思雨心里必然多少不是滋味，朱静汶不希望这种尴尬的关系延续到第三人身上。

　　江倩：【可以，我上午最后一节没课。】

　　朱静汶给方思雨发消息：【我有个朋友临时来出差，她下午就走了，我中午想抽空跟她吃顿饭……】

　　方思雨：【没问题，你去跟朋友聚吧。】

　　朱静汶：【好，中午多吃点肉，把我那份也吃了。】

　　方思雨：【包在我身上。】

　　朱静汶从来就不是喜欢拖堂的老师，这天的速度更是惊人，下课铃声还没响起，朱静汶便说：“好，今天这堂课上到这里，下课！”

　　学生们纷纷抱起饭盒冲去食堂。

　　朱静汶到赛百味的时候，江倩的桌上已经摆了不少吃的，朱静汶不知道该摆出怎样的神情，罢了，她木着脸走过去坐下来，江倩问：“这些够吗？你看看你还想吃什么。”

　　“够了。”朱静汶的眼睛一直粘在江倩身上，她觉得江倩瘦了很多，她见江倩的第一眼就觉得她很清瘦，但现在她更瘦了，如果她再瘦一点点，朱静汶会用“瘦骨嶙峋”这个成语形容她。

　　江倩感知到朱静汶的目光在自己脸上摩挲，她吞下沾满番茄酱的薯条，露出一个平淡的微笑：“是不是觉得我瘦了许多？”

　　“是瘦了很多，是夏天太热了，所以没什么胃口吗？”朱静汶觉得这个开场还算友好，她想江倩应该是来跟她和好的，所以她也在尽力释放友善，希望她和江倩能一起从台阶下去。

　　江倩却没顺着台阶下：“不是，是因为我过得很不高兴。”

　　“为什么？”朱静汶很有自知之明，深知自己对江倩的影响力没有那么大，所以她不会自作多情地认为，江倩是为她而暴瘦。

　　江倩笑容惨然：“我已经不想再回答为什么这个问题了。”

　　朱静汶啃着汉堡：“好，那我就不问了。”

　　江倩将话题转移到朱静汶身上：“你还好吗？”

　　朱静汶含糊地说：“刚开学，当然不好，但也没那么坏。”

　　江倩旧事重提：“我之前问你的问题，你有答案了吗？”

　　朱静汶反问：“还想不想继续当老师？”

　　“是。”

　　“我发现你真的很在意这个问题，为什么呢？”

　　“我就是想知道。”

　　“你觉得我不想当老师吗？”

　　江倩的视线在朱静汶身上盘旋了会：“刚认识你那会不知道，但后来我觉得你真的很不适合当老师。”

　　“为什么？”朱静汶不服气，如果曹健邦没有溺水，她今年是有资格评优的，她对“能力被否定”这件事很敏感。

　　“你做得好不好，跟你适不适合做，那是两回事。”

　　朱静汶的笑容彻底遁去：“倩姐，我还是叫你一声倩姐，你喊我出来吃饭，是为了延续之前的争吵吗？”

　　江倩反而笑出声来：“不是，相信我，静汶，这绝对不是我约你见面的本意。”

　　“我不知道。”朱静汶耸耸肩，“我现在觉得你很陌生。”

　　江倩自顾自说：“所以你是不打算回答我的问题了？”

　　朱静汶脑中混乱：“哪个问题？”

　　“走到这个地步了，你还想当老师吗？”

　　朱静汶想起来了，她觉得她们一直在绕圈子，她真的不理解，这个问题有那么重要吗？

　　“你很想知道？”

　　“挺想的。”

　　“说句实话，我真的不知道。”朱静汶收起了刺儿，因为她突然想明白了争锋相对毫无意义，今天是教师节，她不想过得太糟心，江倩想知道什么，那就告诉她好了。她或许不是个好朋友，但也算不上是个坏人。

　　江倩缄默片刻。

　　朱静汶想到崔望明说过的话：“你是不是很不想我继续当老师？”

　　“是。”

　　“是因为你没法逃离教师这个身份，所以才一直鼓动……一直劝说我离开吗？你得不到的自由，你希望能在别人身上看到，如果我如你所愿，你会感到更自由一些吗？”

　　江倩点点头：“或许我真的是这么想的。”

　　“什么意思？你也不确定自己是怎么想的？”

　　“人不能确定的事情多得去了。”

　　朱静汶看了眼时间：“你还有别的话要跟我说吗？”

　　江倩说：“不管你以后还当不当老师，我都希望你能过得好，这是真心话。”

　　这听起来像是道别的话，江倩的意思是她们以后不会再有交集了吗？要断交的话有什么不能直接说？朱静汶一头雾水，但她确实没时间再问下去了，她赶着回学校看午休。朱静汶说：“未来瞬息万变，我就不祝福你的以后了，虽然你很讨厌当老师，但今天是教师节，我还是祝你教师节快乐吧。”

　　江倩笑了，这笑里带了几分期待、几分哀伤，是一个很矛盾的笑容。她说：“谢谢，你快回去吧。”

　　朱静汶走出餐厅，莫名回头看了眼，江倩还在刚刚的位置上坐着，她太瘦，因此脖子显得更为纤长，她微微抬头看，侧影像是从古老油画上剪下来的。朱静汶的心突然一跳，她匆匆收回目光，往学校的方向大步走去。

　　路上撞见了方思雨，方思雨咧嘴笑，她指着自己的肚子：“我今天吃得可多了，应该吃了平日的三倍。”

　　朱静汶竖起大拇指：“很好，那我那份吃回来了。”

　　方思雨摆摆手：“不打扰你了，你去看晚自习吧。”

　　朱静汶回到教室坐在讲台上，往常最调皮的学生都给了这个节日几分面子，没有在午休时捣乱。然而朱静汶心绪不宁，一整个中午才改了几份作业。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朱静汶同时听见了高亢而急促的“呜瓦”声，那是120的声音，朱静汶怔怔地起身，她看向窗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