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铜井灵(一) ...

  •   日上三竿,我才在娜娜的大呼小叫之中睁开双眼。
      我似乎是睡了很短、却很沉的一觉。
      这一觉,可算作黑甜沉酣,沉到我要再三回顾,才能忆起我沉睡之前,我在为四月度去修为,修补伤损,一直到我眼前黑了又黑,再后来,我便不记得什么。
      睁开眼睛,是在自己的房内,衣衫齐整,被褥严实。娜娜扑在我身上抱住我肩膀,高兴得一张小脸熠熠发光:“千围千围!嫦憬说,今天有宴席!好吃的!那个姓佟的高人今天出…出……出来!”
      我一心愤懑,却生生摒不住笑意:“小迷糊!学样儿都不像,那叫出关!”
      娜娜喜悦之色半点不减:“那个,我不记得嘛。今天有好吃的,你不早起,都没有了!还有……”话说到一半,忽有吞吐之意,脸蛋儿也飞了红霞,“我昨天晚上,送四月一个好东西,你陪我,去看看他!”
      听这句话,我心里似倒了五味的瓶儿,又是怨,又是愤,又是恨,又是忍;一股火冲起来,我猛将头一歪,血就喷涌而出,呛得我不及说什么,就只顾着咳嗽。娜娜吓得,扑过来就摸我心口,连声惊叫道:“你!你这是怎么了!怎么都……都空了!”
      我早心知灵脉异常枯竭,方才抬头,我已经觉察从未有过的疲劳并且无力;但仍然挣扎着伸手拉住了娜娜,拦住她冲出去喊人的脚步,心里纷乱却要努力清醒,只想着怎么向她解释。
      她却一汪子眼泪扑朔朔落了下来,哀戚戚的:“想不到昨日那乌鸦,这么可怕!”
      我的心顿时放了下来,提着的气一松,立即感到心窝儿里头酸疼,好似拧绞,又似利刃切镟,立时眼前黑红乱晃,耳边鸣叫,什么也听不见。我硬撑住床帮不肯倒,缓了不知多久,娜娜已带了人来,急道:“快看看!她怎么了!”
      深沉男声,恰恰是我最不愿听的那一个:“躺好。”
      我不等他说,早已软倒了。
      周身都酸,毫无力气。他的手在我身上轻点几下,对娜娜道:“你去唤嫦憬来。”
      娜娜闻声即去了。
      他道:“我昨日中的是散力之咒,幸亏你修补得及,只要休养,并无大碍。”
      我闭目不语。
      他又沉吟:“……只度补一点修为,的确是无补于事,但是……”沉默,又是沉默,沉默得令人尴尬,终于继续——
      “但是,你为何做要这样地步?”
      我不回答,闭着眼睛不肯睁开。为何?我救你帮你,你道是为何?我为何耗费元真,是我的事,与你何干?你要当真不知我为何,就算是我睁眼瞎子看错人吧。
      半晌,他的手落在我胸口,就要将修为度回。
      我心底陡然一股气,顶住他的手弹开,喉中一甜,一口血紧跟着吐出来。
      他怒道:“你这是干什么!”说着就替我擦拭。
      我偏开头。依然不语。
      他忽然道:“当日我不过随手帮你,你为友人放弃应召,此等肝胆,我也钦佩,并不需你如此报答。”
      我听得疑窦丛生,开口要问,却一星半点气也提不起来,挣了半日,只是喘息。
      他又伸出手在我胸口道:“昨日,是我有愧。”顿一顿,又接着道,“无论如何,你应留保命的一口真气。你这样,我……我实在不懂,你何以竟这样救我,又不肯……”说不下去,一张硬板板的黑脸就露出赧色来。
      他手掌里的暖力,让我恢复了一点气力。我想了想,字字慢吐道:“我救你,是我的事。怎么救,也是我的事。”你既然只是要治伤,是春宵一度还是损我的真元,于你有什么分别?我要怎么救你,也不需你多耽精神。
      他不再说话,只是又度了一点灵力过来,我还没力气顶回去,只好随他。
      院中娜娜带着嫦憬夫人一溜烟赶来,我才缓过来,即刻将四月的手打到一边。
      嫦憬夫人又看了看,与四月交谈几句,道是那乌鸦煞气过重,击伤了我的灵搏之处,需得多加调养,方可缓缓恢复。这一伤,试炼第三关的日子便要延后了。
      虽然有伤,但四月度了一点修为与我,也缓和了不少。嫦憬夫人要他们离开,婉言问我,若起得来,便随他们去接她的夫君佟仙人出关;若觉得不好,就歇着也不要紧。我忙点头说可随着去。
      这佟氏仙人闭关之处,便在我们居所院落的后头,有一座岩崖,山岩天然有一凹陷漏成空洞,大家起个名儿叫做漏天岩,洞下不远便可见一石井镶嵌在海滩之上,不经雕琢,浑然天成。石色昏黄如古铜,娜娜说,她丢了块小石头下去,敲打的声音好像铜鼓;还被雪鹄教训了一顿。这井便叫做铜井,还望得见井中水位颇高,据说井在海中,井水却甘冽甜美。那佟氏仙人每百年要在此井内闭关九十九日,今日是为那魔兽为祸之事,提前出关。
      娜娜左边扶着我,右边凳子上坐着琥珀,与月绵等立在后排,四月风离较我等靠前些,嫦憬夫人携着雪矶就立在洞眼之畔,雪鹄在一旁陪着。海风凛冽,众人衣裙飘曳,临风等候神君出关。
      娜娜偷偷与琥珀议论着那嫦憬夫人的夫君会是何等的仙风道骨,傲毅倜傥?这个说是须发皆白的老仙人,如何如何鹤发童颜,慈眉善目;那个道是正气凛然,剑眉虎目的英年神君,嘁嘁喳喳说讲个不住。风离与四月也在你一言我一语。甚而那不能言的雪矶也抓着嫦憬的手,比比划划,似乎在问她父亲何时才出来。
      见得那漏天眼中忽然腾起淡淡一阵青烟,在海风劲吹之中竟还能够袅袅直上云间,霎时一阵青松亦或艾草的清香随之升腾弥漫,闻之沁人心脾,我心肺之间一股隐痛,在那股青气流转之间只觉得清凉舒缓,再运作起来,竟是完好如初了。
      众人一时皆寂静不语等待着。那井中缓缓升起碧翠的青绿色光芒,望之眼目如洗,随着那如水绿光,升起井口大小一团物事,慢慢悠悠,飘荡至漏天眼之间。嫦憬夫人笑面盈盈,向前迎了一步,一把接在手内,抱着道:“等你许久了!”
      一句话未了,只见那怀里东西扑腾一声落在地上,竟是翠光墨绿,金睛芒赤阔口,皮瘤疙瘩,黏糊糊一只大癞蛤蟆!
      我们几个掩不住地哗然,月绵吓得几乎向后倒仰过去,娜娜与琥珀的喊得树叶也抖了几抖。
      那大□□呱呱地大叫起来,声若洪钟。肚子一鼓,如充气般飞速地胀大了起来,未及眨眼,已化作一个五短身材,圆脸鼓肚,黑面皮笑模样的大叔,三撇油光小黑胡,一身金绿锦缎衣,指着我们被吓到的样子,哈哈哈直笑得满面红光。
      嫦憬夫人面色绯红地走过来,说是嗔,倒是笑得更多,伸手打在那大叔的肩上道:“哈默,你何时有点长辈的样子。”
      不等那大叔回答,他方一回头,那灵透如冰水儿凝的小人一般的雪矶,已扑过来抱在他肚子上,抬了头,欢快的开口叫:“爹!”
      她不开口倒好,这一开口,只听粗哑沙破,四色俱全,好似个破了又补,补了又破,漏了又锈,锈了又漏的破锣,敲一敲各处乱抖滥颤,怕它声大它偏大,恐它音高它偏高。
      我们四个给这一下子骇得目瞪口呆,一个个简直不知说什么才好。
      再看时,四月望天,风离看地,雪鹄笑得紧捂住肚子蹲在地上。
      这一帮子!早知道是这个效果,偏偏不早说,要逗我们看西洋景儿作耍!我、我……气死我了……
      回到家,嫦憬夫人这才娓娓道来。原来这佟哈默大仙乃是生长于蓬莱那铜井之内的一只万年□□精灵,仙根纯净,法力高修,远胜天上神仙;只因不肯离岛,才一直留在此处,九重天上多有早先拜他做过师傅的,或是交游多年的老友。那一年江南白氏天鹅精灵嫦憬登上蓬莱求仙,遇到了他,二人渐生情愫。嫦憬便未曾上得那九重天;而是嫁作人妇,做了这一双仙山鹣鲽。但二人终究相异,婚配多年,膝下扔不曾有一个孩儿。后来有一回,海上大风浪暴雨席卷,掀翻了一片海边的白鹭巢穴。嫦憬在风雨中救下一只鹭儿。原本要养大放生,还是因着风离一句“白鹭生得莹白秀美,风姿细致,叫唤起来却粗哑难听,恰似你家哈默嗓音,就好像你俩生的娃儿”的戏言,便收在怀内,起了名字,精心养大至此,便是雪矶。
      我们几个绿着脸听了这番解释,生生如同那佟哈默大仙人的门下徒儿。方才仙人风姿幻灭,给我们几个仰慕天颜的少女心中带来了无限巨大的创伤。嫦憬慈眉善目,万分同情地抚慰我们道:“我夫君出关要吃些东西,现下厨房正在预备。你们在厅内饮茶等候一阵吧。”说罢走了出去布置。
      宴席开前,雪鹄带佟哈默大仙儿挨个儿去查看了各个人的伤损。琥珀大姐姐的伤势最重,说是心脉多有损伤,神志又被魔界咒术封住,因此即使治愈血肉伤损,解不开那封咒也是枉然。是以破除魔兽之事,又要找到那设咒帮助它们的人。雪鹄皆是皮肉伤,倒也不怕什么,但她又未能过得第二关,被佟大仙人上上下下瞟了几眼,像是要空闲了算账似的。琥珀年岁颇小,被煞气冲撞得极重。佟大仙与风离计较半日,估摸着那乌鸦来历不小。四月被他摸在脉里又咬牙又皱眉,琢磨了半天,指派了每日一大堆补气养元的药物炖品。我的伤势,他只以指尖碰了下脉搏,便也道是灵搏有损,仓促敷衍而过,却不知是何意思,倒叫我心中七上八下。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