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道录》灯渔

6、然后

　　淡巴枯正欲直接杀了二人，身后忽有风袭来，他侧身一让，便见盛玄微摇晃着身体，挡在了两人面前。

　　他此刻愈发觉得蹊跷，皱眉道：“你为什么总是能站起来。”

　　盛玄微也不知道，但她清楚此刻自己决不能倒下。

　　淡巴枯面容狰狞：“有意思有意思，究竟是灵魂的强大，还是身体的不败。我倒要试一试。”

　　盛玄微不解他所言何意，只是把父母一推：“快跑！”

　　盛翠芳哪里肯跑，盛有福此刻更是晕头转向的，那边淡巴枯已经疾闪而来，盛玄微二话不说就冲了上去，淡巴枯抬腿下压，强行踩在了盛玄微的肚子上，又是一踢将她撞在树桩上，旋转着烟斗划拉出利刃就要朝她再打去。

　　事实证明，盛玄微不是他的对手，她毫无还手的余地。

　　盛有福还在纠结，看见这一幕后终于知道了眼前人的可怕，他拽着盛翠芳就要走：“走啊，他是个杀人犯，我们快跑！”

　　“小绿儿还在那儿！”

　　盛有福拼命摇晃着盛翠芳：“小绿儿已经死了！疯子的话你也信！你也疯了吗？”

　　淡巴枯回头看向两人，眼瞳如蛇般竖了起来：“吵死了。”

　　他袖手一挥，强大的气流便朝他们扑了过去，夫妻二人躲不开一下子撞倒在地昏了过去。

　　淡巴枯抬脚踢了踢盛玄微满身泥土混杂着血浆的脸：“喂，起来啊。”

　　盛玄微动不了，有气无力地抬起一根手指。

　　淡巴枯拍手笑道：“你不是很能吗？”

　　他拎起盛玄微朝地上砸去，一次又一次，砸的她整个人血肉模糊，身上没一处好肉了，糜烂可见白骨，他狂叫道：“起来啊！”

　　淡巴枯的脸上溅满了盛玄微的血，见她眼珠上翻只剩眼白，他的表情病态而餍足，眼神回归冰冷擦拭着手和脸：“脏死了。”

　　“唉，再不起来的话。”淡巴枯转过身体朝另一旁躺着的两人走去，回头斜睨着盛玄微。

　　“就把你爸妈杀了。”

　　见盛玄微还是不动，淡巴枯的内心得到了满足，他正乐得自在时，旁边的树叶嗦嗦嗦地响一下。

　　“谁？”

　　淡巴枯立即紧张了起来，他看向发出声音那处，只有空荡荡的树林。

　　这里没有其他人，莫非是他听错了？

　　他转动着身体瞧了一圈，最后停留在盛玄微的身上，又看见她的手指动了动。

　　这都没死？！淡巴枯不高兴了。

　　那边盛玄微扭转着身体，颤颤巍巍站了起来，整个头都垂了下去，她扭了扭手腕和脚腕，似乎是在调节着肢体，这一幕瞧上去诡异又僵硬，淡巴枯滞了滞：“灵魂……还是身体？”

　　一阵阴冷的风吹过，树叶的婆娑声更大了。

　　淡巴枯能感觉到盛玄微抬起了头，可令他匪夷所思的是，她的眼瞳变得猩红无比，歪歪扭扭像是个字符，原来的眼白也都变成了黑色，衬的那扭曲的红更为变态。

　　“你……究竟是什么人？”

　　淡巴枯刚问出口，远处的盛玄微就冲了过来，顿时化作了天地间的猛兽一般快速而凶狠，他暗叫不好抬手就挡，盛玄微却张口咬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带了起来！

　　随后盛玄微便手脚并用在地上跑了起来，嘴中咬着他的手不放一路拖行，山间的石子又尖又多，淡巴枯的后背瞬间皮开肉绽，而盛玄微则是失去了理智一般，哈喇子流了一地，某个瞬间他突然觉得眼前的人根本不像是个人了。

　　彼时月光大白，盛玄微闷着头漫无目的四处乱冲，眼看就要到悬崖边上了，淡巴枯难得感受到了危机感，左手旋转着烟斗咬牙一斩，那烟斗上的利刃便将那只手断开，他这才得以逃脱。

　　风吹的尘土飞扬，淡巴枯却是顾不得干净与脏，大口喘息着将烟斗横在胸前进入战斗状态。

　　与此同时，不远处高坡上有一根竹子弯了下来，而坐在那上面的男人浑身缠满绷带，无关紧要地看着眼前的闹剧，好看的眼瞳中充满了惊奇叹疑，以及………亲切感。

　　狂生痴本来都打算走了，奈何今日实在难熬，他急需阴气凉意，便打算回到这块坟场，不曾想刚好撞见了淡巴枯带着那个疯丫头往这边走，随即寻一处躲起来后，不经意间就看见了事情的所有。那小姑娘的身体素质，似乎不一般啊。

　　想必此时此刻，洛之朴和老道士也应该赶回村子了吧，毕竟刚刚好像有烟从那边吹了过来，大家都能看见。这个人要是在场的话对他是万万没有好处的，所幸一百个疯徒还在山脚，哼，有他难受的。

　　一百个疯徒蹲在山脚，有人等不急了，转身问道：“淡巴枯大人怎么还不下来，我们要不要上去？”

　　另一个人道：“大人让我们在山下看着那群臭道士。”

　　“……是。”

　　“但总觉得有点不安。”

　　第三人道：“别担心了，那可是四疯之一，战无不胜，攻无不取。谁能伤他！”

　　“……是。”

　　光是他们疯徒，就很少有人能够对付的，更别说这里还有一百个了。

　　突然间，一阵剑意从远处疾斩而来，打乱了他们的阵容，灰土遍布在空气之中，待尘雾渐渐退去，众疯徒这才看见了那一白衣少年，眉目清冷，却充满肃杀之气 。

　　同刚才的那群道士不同，此人身上灵气福泽之盛，连疯徒都为之感叹，惊慌道：“你是何人！？”

　　“青云观，洛之朴。”

　　——

　　狂生痴的耳朵动了动，歪头道：“山下好像打起来了呢。”

　　眼前忽然发生“砰”地一声巨响，拉回了狂生痴的思绪，他撑着下巴重新看了起来：“还是这边有意思。”

　　随着一棵大树轰然倒下，盛玄微的身体高高跃起，在月中显现出一道清瘦的黑影，宛如惊弓之鸟轻盈，又如野兽般灵活凶猛。

　　盛玄微在空中弯过一个漂亮的弧度，双脚蹭蹭踢向在地面的淡巴枯，后者并着双臂牢牢挡住，脚后跟却不自主的一直在后移。

　　他此刻已经不是吃力了，是完全对付不了盛玄微，咆哮道：“你不是盛玄微！你是谁？！”

　　盛玄微只是嘶吼，似乎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脑海中只有杀意。

　　她双掌施动之际风声已然至淡巴枯面前，好在淡巴枯反应及时，立即下蹲旋腰，再趁这个空隙的机会持烟斗朝逼近的盛玄微心口处刺去！

　　盛玄微低沉着，鼻孔呼着热气，就这么一掌迎上，那烟斗尖刀便贯穿了她整个手掌，血浆浓稠颗颗滴下。

　　打了这么久，淡巴枯已经精疲力尽浑身疼痛不堪了，而盛玄微完全没有感觉似的，手掌再一用力提腿就往前冲去，只听得刃过掌心的呲啦声宛如小提琴般绵长，盛玄微已经掐住了他的脖颈，一把将他扑倒在地了！

　　“我错了，别杀我，别杀我！”淡巴枯眼看她就要咬死自己，立即求饶，试图唤回她的理智。

　　盛玄微完全不搭理他，一头埋下去就将他肩膀上的肉撕咬了下来，一口又一口，连骨头都咔嚓咔嚓咬碎了，这气势仿佛打算把他啃噬殆尽一样。

　　“啊啊啊啊！”淡巴枯疼痛钻心连连惨叫，哽咽着瞪大眼睛：“怪物！疯子……”

　　眼前的人蓬头垢面，嘴巴朝两边咧去，露出尖锐的牙齿，那发黑的眼球中歪扭的字符晃来晃去，淡巴枯自始至终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此刻大脑昏沉，已经呼吸不过来了，唯独惨痛时不时地刺激他的神经。

　　他堂堂淡巴枯，怎么可以死在一个籍籍无名的丫头手上？

　　淡巴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并指召唤着烟斗，陡然一声响，烟斗穿透盛玄微的手掌，绕到她的背后从后方迅速刺了过来。

　　盛玄微本来是骑在淡巴枯的身上的，感受到身后的劲风偏身一让，那柄烟斗便钻进了淡巴枯的脖颈中，将他扎在了地面上，血流如注。

　　接连不断的惨叫声也在此刻戛然而止。

　　他的双目依旧睁的巨大，布满血丝眼角挂着泪水，怔然地望着天空。

　　死前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幼时母亲牵着他的手看夜空，漫天繁星。在被首领带回极恶道疯前，他不是什么淡巴枯。

　　他有自己的名字，叫姚星。

　　只是今晚的天空乌云密布，连月光也在这一刹那隐去，没有星星。

　　山下的打斗已经结束了，狂生痴的眼睛视力是普通人的十倍，偏头一看，白衣人正星星点点往山上去，而洛之朴估计已经赶过来了。

　　不愧是道门杀刃，一人可低百军。

　　察觉到地上的人没有动静了后，盛玄微依旧浑浑噩噩俯身要去咬肉。忽然远处传来喊声：“小绿儿！小绿儿！”

　　盛玄微这才恢复了点意识，懵懂地抬起了头。那声音是个妇人，极其耳熟。

　　狂生痴的瞳孔散发着深邃的幽蓝明光，他表情微凝，顿在了原地，后知后觉事情和他想的不一样呢。

　　身体和灵魂，盛玄微哪一个都不落下。

　　盛翠芳醒来后顾不得昏迷的丈夫，四处寻找着女儿，最终穿过丛林，脚步停在了原地，她看见眼前的女孩面若鬼怪，浑身是血，惊恐地捂住了嘴巴。

　　是她的女儿吗？

　　“阿妈？”

　　盛玄微轻轻疑唤，眼瞳中的血色字符开始散去。

　　盛翠芳又心疼又恐怕，止不住地流泪，却是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紧紧抱住了盛玄微：“哎，是妈妈！”

　　盛玄微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下来，她身体一软，下巴抵在母亲的肩上昏了过去。

　　狂生痴沉默不语，悄悄闪现到妇人的身后，轻轻在她后脖颈上击了下，她便也昏了过去，只是抱着女儿的手没有松开。

　　他觉得是时候离开了，于是转身一看，僵在了原地。

　　只见眼前的人白衣翩跹，怀中抱着那具熟悉的尸体，清冷俊美的面容过于严肃。

　　……

　　“哟，你不是只听命令吗？”狂生痴展开了嘲讽。

　　洛之朴终于认出眼前的人一般，依旧不依不饶道：“杀。”

　　合着是来追杀他的？没那么简单吧，怎么不见那个老道士，狂生痴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不打算和他有过多的纠缠，冷冷一笑后飞身离开了。

　　令人惊奇的是，洛之朴也没有追上去，只是看向一旁倒在地上的盛玄微，与此同时，身后的其它道士也追了上来，纷纷道：“小天师，您没事吧？”

　　洛之朴木讷点头。

　　有道士看见了淡巴枯的尸体，兴奋道：“不愧是小天师，居然将烟疯击杀了！”

　　周围一片欢呼声，洛之朴觉得实在是吵急了，长华上前询问：“小天师，你怀里的这个人……”

　　洛之朴：“不给。”

　　长华一下子噎住了，好在老道士很快就踩着剑过来了，浑身湿透，胡子气的发抖，指着洛之朴颤颤巍巍了半天，又注意到其它弟子都在场，愣是半天没有说出话，只能挥手再发出一张令牌，彼时白色轿子从天而降，闷道：“烦请小天师回轿！”

　　看到那张金色的符咒令牌，洛之朴眉头一拧，在他的记忆里，只要这种东西出现，无论如何他都要服从命令。

　　道士们也觉得有些怪异，眨巴着眼睛凑过来看着他，洛之朴的拳头紧了又松，最终转身钻进了轿子。

　　老道士又气急败坏道：“把尸体放下！”

　　小道士们还要围上来看，老道士把袖子一甩：“看什么看，还不去善后！”

　　他们只能耸耸鼻子拱手道：“是，石门长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