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仙界斩孽缘》暮醉携酒归

3、赠金（上）

　　首次离开我生存了九百九十九年的地方，陌生的环境使我一夜未眠。
　　第二天，天还未亮，我就开始了我的“打叉大业”，呸，是断痴男怨女的孽缘。
　　我先去院子里的洗情池，用笔洗盛了一碗墨色的池水。因为天太黑，这池水又是黑色的，我看不清楚，差点一脚踩进池里。好在我虽迈出了一只脚，但关键时刻使出了一招“金鸡独立”，才堪堪稳住了身形，没有掉下去。
　　我小心翼翼地端着那碗墨色的池水，来到了屋子里，把它放在了木桌上。
　　我在木桌前坐好，心里意念一动，双开门的柜子就自己打开了，里面飞出来一张淡紫色的方笺，端端正正地落在我面前的木桌上。
　　我兴致勃勃地拿起笔，要落下今天的第一个叉，没想到落笔时，这笔竟变得无比的沉。我执笔的手微微颤抖，注入了许多灵力，才勉强打完第一个叉。
　　不过处理了十几张方笺的功夫，我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到了中午，我看着桌子上厚厚的一摞，也才处理了五六十份而已，距离每日一千份的目标还差得很远。若是完成了三四百份，也许我还赶一赶，可是如今以我这速度是万万不可能完成任务的，我反而不着急了。
　　我看见隔壁有一个空着的柜子，便把它搬了过来，盛放我处理完的方笺。
　　刚把柜子放好，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副景象，一个扎着丸子头的绿衣童子站在薄情司的门口。
　　我心中觉得奇怪，便走到门口去看看，打开门，居然真的在门口看见一个绿衣童子，和我刚刚脑海里的一模一样。
　　“钩吻仙子，我是欢喜司的小童，平时就负责把来月老祠许的愿望记录在册，你叫我绿颂就好了。”
　　绿颂长得唇红齿白，眉间还点了一粒朱砂，看着分外讨喜。
　　“我前些天一时大意，将前来求姻缘的一名女子所求的对象写错了，月老已经帮她牵了红线，却是牵错了人。还望仙子能够帮我解了这红线。”
　　这虽说是我分内的事情，但是解开红线还需要他们各自遇见自己的正缘才行，我有些为难。
　　绿颂见我面露难色，以为我不想帮他，眼睛里顿时有了水光，两边肉乎乎的腮帮子微微鼓起，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让我想起了蓬莱仙岛上嫩得能掐出水来的粉色仙桃。
　　一种负罪感立马袭上心头，我连忙解释，并不是我不想帮他，而是解开红线还需要遇见正缘。
　　他凑到我身边，神神秘秘地说道：“我已经去司命仙君那里看过了，那个女子的正缘就是她所求之人，姐姐只要解开这牵错的红线就可以了。”
　　听起来也不是太难，我就答应了帮他。
　　“姐姐，你可真是人美心善。”绿颂临走前，还不忘夸我两句。
　　人美，心善？心善不善，我不知道，但是这句“人美”，夸得我心里乐呵呵的。
　　飞升以后，我还没见过自己化成人形的样子呢，等绿颂走了，我连忙变出一面水镜。
　　镜子里的人，明眸皓齿，巧笑倩兮，肤似阳春之雪，姿如惊鸿之翩然。
　　这模样虽不及紫兰，但是比牡丹可好看多了，我心里十分满足。只是我身上穿着鹅黄色的衣裳，头上却覆盖着数朵紫色的五瓣小花，这配色着实有些怪异。
　　我把头上的紫色小花都摘了下来，可是不久它们又会长出来。多次尝试无果后，我只能放弃了，任由它们长在我的头上。
　　欣赏完自己的容貌，我想起来还有正事要做，就去柜子里找出了绿颂说的方笺。
　　这张方笺上写了两个名字，一个叫做“白秀”，一个叫做“张怀义”。
　　我闭目凝神，一幅人间画卷在我脑海里就此展开……
　　张家在当地是名门望族，族中有一名年轻人叫做“张怀生”。
　　平日他都在家中苦读，因此考取了京师最好的书院。十年苦学终于有了结果，他内心自是十分高兴，但是周围的好友还在家中苦读，他也不好打扰，便独自一个人去了酒楼喝酒。
　　这日天朗气清，张怀生特意挑了个靠窗的位置，一边欣赏窗外的美景，一边品尝新酿的美酒。
　　没多久，门口来了一老一少。长者头上梳着一个松松垮垮的发髻，佝偻着背，穿着破旧的灰袍，手中拿着一把胡琴。年轻女子，不过二八年华，如枝头上盛开的花朵一样明艳。
　　长者拉琴伴奏，女子开始唱曲，唱得正是一首“空山恨”。这首曲子曲调空灵，用词典雅，张怀生是个文人，自然听得入了迷。
　　歌声虽妙，却也引来了酒色之徒。
　　一个酒客趁着喝醉了，居然上前摸那女子的脸，嘴里说出来的话更是不堪。
　　张怀生一腔书生意气，哪里忍得了，起身就要将那酒客拉开。店掌柜见状连忙将他劝下，小声说道：“张公子莫要冲动，那女子叫作白秀，原来也是正经人家的姑娘。后来她父亲生了一场病，日积月累，欠下了不少债，她便随着叔父在我这酒楼卖唱，一年还能贴补不少家用。”
　　张怀生动了恻隐之心，也不似刚才那般愤怒了。
　　店掌柜见张怀生听劝，继续说道：“那客人也就是借酒撒泼，也不敢真做什么，一会儿我让小二去劝劝他。听说张公子考上了“溟山书院”，那可是我大周国首屈一指的书院，若是为了女子，在这酒楼和别人打起来，对公子你的名声也不好。”
　　“下个月，张公子你就要去京师读书了，何必在此时多生事端。”
　　店掌柜虽然说得句句在理，可是张怀生始终心里不是个滋味。他今日本就是出来游玩的，所以身上带了不少银两，他便将身上的银两都给了店掌柜，托他转交给那位姑娘。
　　他不想让那姑娘觉得受了恩惠，特意嘱咐店掌柜不要告诉那姑娘自己的姓名。
　　至此，他也无心游玩，日日待在家中，不久就到京师上学去了。
　　张家在当地是望族，张怀生随身携带的银两已经是普通百姓几年的积蓄了。白秀拿了这笔钱，不仅还清了债务，还治好了父亲的病。
　　她父亲以前就是经商的，颇懂得经营之道，日子竟过得渐渐富裕起来。
　　她也到了说亲的年纪，只是正经人家的公子嫌弃她以前在酒楼卖唱过，上门说亲的都是一些贪慕她美色的人，所以她的婚事就这么一直拖着。
　　老父亲因此整日里唉声叹气，媒婆也可惜了长得这么水灵的姑娘，白秀自己倒是不急，她心里早就有了意中人，就是那日酒楼赠金的公子。
　　她软磨硬泡了好久，店掌柜才肯告诉她，赠金的是张家的公子，一年前，已经去京师读书了。
　　三年转瞬即逝，算算日子，张怀生差不多也要回来了，白秀特意去月老祠许愿，希望能长伴张公子左右。
　　张怀生去“溟山书院”结交了不少意气相投的同窗，这一路回来游山玩水，诗文唱和，好不快哉！
　　回来的路上，他还遇见了自己外出经商的堂弟，张怀义。
　　两人久别重逢，张怀义又四处经商，能说会道，才几天功夫就和张怀生处得形影不离。
　　张怀生回到家中没几天，店掌柜就找到了他。
　　店掌柜说：“白秀非要知道赠金的人是谁，我只好告诉她，赠金的是张家的公子。”
　　张怀生一脸茫然，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来那个明媚的午后，那个姿容艳丽的姑娘。
　　“白秀约张公子你，明日正午去河畔的“芳草亭””，顿了一会儿，掌柜的还是说道，“想必是对公子念念不忘。”
　　张怀生的脸，霎时间就变红了。
　　可是这也让张怀生犯了愁，他做好事本来就不欲留名，如今挟这恩惠让人家姑娘以身相许，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张怀生这左右为难的样子，正好被前来寻他的张怀义看见了。一问缘由，轻笑道：“这有何难，明日兄弟我替你去和那姑娘说清楚便是。”
　　张怀生这一颗心才总算放下了。
　　可是没想到，张怀义对前来的白秀一见钟情，竟然冒领了这赠金之人的名。
　　张怀义不顾家人的劝阻，执意要娶白秀为妻。等张怀生再次见到白秀，已经是在他们的婚宴上了。
　　见张怀义动了真情，而且木已成舟，张怀生便不再提起当年赠金的事，只当白秀是自己的嫂嫂。
　　可唯独白秀对当年赠金的事情念念不忘，时常在张怀义面前提起。
　　张怀义虽然爱慕白秀，一开始还会遮遮掩掩，唯恐自己的谎言被拆穿了，可是时间一长，他便生出一股醋意。为了掩饰自己内心的害怕和嫉妒，他开始打骂白秀。
　　这事情瞒也瞒不住，没多久，族中上下就都知道白秀被打了。
　　张怀生看白秀的日子过得艰难，想起当年是因为自己没有去赴约，才导致了今日的局面。但是白秀已经是自己的嫂嫂，他没有任何立场去做些什么，心中悔恨，竟病倒了。
　　这日，白秀想起自己的脂粉用完了，去集市上买，路过了赠金的那家酒楼。
　　她自从嫁给张怀义就难得出门了，好久都没有来这里了，一时竟觉得有点陌生。
　　店掌柜无意间瞧见了她，便招呼她进来坐。
　　虽然遮着厚厚的□□，店掌柜还是一眼看见了她脸上的青肿，暗叹道：“张怀义真不是个东西！”
　　店掌柜心中不忍，便将当年的真相告诉了白秀。
　　白秀虽然早就怀疑过，店掌柜说张公子是外出求学了，可是张怀义明明是出去经商的，但是都被张怀义给遮掩过去了。
　　白秀如遭雷劈，如傀儡般离开了酒楼，魂魄早就不知道飘到几千里之外了。
　　她也不回张府，只是木然地朝城外走去，最后竟然一跃跳进了河里。
　　脑海中的画面戛然而止，只剩下无边的黑暗，我一下子回到了现实。
　　这些都是方笺上存储的回忆，画面断了说明凡间发生的事情正好经历到这里。
　　我连忙在方笺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叉，这可是两条人命呀，也不知道有没有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