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Chapter 18 ...
-
“哎呦,浅浅来啦,你可是我们家梦中的儿媳妇呀。”那年正月初三我去阿水家串门,阿水妈妈一见面就开我的玩笑。
“妈,你在那胡说八道什么呢?”阿水捻灭手中的香烟反驳,随后又招呼道,“小石头,咱们去我屋里说话,别听那没个正经的老太太逗你。”
阿水平日里居住的小阁楼,空气沉闷,一地凌乱,烟灰缸里已经拥挤得塞不进去任何一根烟头。我捏着鼻子走到他的小单人床旁推开窗户,那满屋子的烟草气味终于被窗外冷冽的空气替换。
阿水像只细瘦鸵鸟似的弓着腰窝在沙发,自从上次和人打架之后人清瘦了不少,他好似陡然看清了人世间的真实样子,我不知道成为一个理发师现在是否还是他的理想。
“咱们出去走走吧,我看你再不出门就要发霉。”我把那个傻大个儿从沙发上拽起来。
“你们两个这是要去哪儿?”阿水妈妈关切地问。
“阿姨,我们出去随便走走。”我一边回答,一边穿上外套。
“你们在外面吃了晚饭再回来,来,阿姨给你钱。”阿水妈妈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不由分说地塞进我口袋。
“阿姨,我身上有钱,今天晚上我请客。”我迅速把钱从口袋里抽出来还给阿水妈。
“小石头,你跑慢点,等我一下。”阿水跟在身后气喘吁吁的叫我。
“你别听我妈乱说,他不了解情况。”阿水急着跟我解释。
“我才不会乱想,你放心吧。”我安慰阿水。
“我倒是不担心你乱想,我就是怕你烦她,她现在正是碎嘴的年纪,特别招人烦。”阿水言语间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燃。
“你得什么时候才能过了这个消沉劲儿?你一消沉,我跟着心情都不好。”我从阿水手中抢过打火机有一下没一下的打火玩儿。
“哥们儿早就想开了,咱一个大老爷们儿不能被这绿豆大点的事给打倒,你说对吧?”阿水用力吸了一大口烟,仰头吐出一个漂亮的烟圈。
“你能这么想就对了,我这次来是想和你说个事情,我已经跟五叔打好了招呼,你要是还想学理发就去五叔那儿吧,五叔人好,他肯定能认真教你,如果再有人欺负你,他肯定也不能眼睁睁不管。”我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劝阿水像五叔学习理发,普天之下不可能再有比五叔更靠谱的师傅。
“行啊,太好啦!那你回头就跟五叔说我去!不不不,我要亲自上门去拜五叔为师。”阿水开心得把烟头往地上一甩啪嗒啪嗒踩了两脚,他这条被冷冻的鱼终于恢复了往日里的生机。
……
大抵是老天知道我迫切的想离开陆城去外面躲一躲,我竟然幸运地成为了那五个交换生之一,我收到消息之后立马携带各种相关文件在青城办理手续,等手续一办完我便返回陆城准备和其他四个同学一起踏上全新的旅程。
临走前一天所有朋友都聚在一起为我送行,我和大家提前说好了第二天走的时候谁也不许去送,一年的时间听起来很长,其实也不过三百六十五天而已,我相信等到度过了这三百六十五天,石弯就会像冬季里的白雪一样消融在我的心里。
大家一如既往的疯玩笑闹,平日里我已经麻木于这种喧嚣,今天却不知为何想把时钟拨慢。我好像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勇敢,那个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校园让我感到向往,也让我感到畏惧,可是我已经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拽着石弯的衣角看未来,我们都已经长成大人,成为大人意味着我们将会拥有各自的人生,然后我们会在彼此的人生旅途当中渐行渐远。
“小石头,你看谁来了。”那天聚会到一半陆宇凑到我耳畔压低声音提醒。
我抬起头向门口一看,是石弯,我并没有通知她来参加今天的聚会,然而我却没出息地始终期盼着她出现。大概是因为酒精作祟,我的心快速跳动了几下,面颊也随之开始升温。我为她今天的出现内心暗自雀跃欢喜,同时也为自己心底对她没脸没皮的期盼感到羞愧。
“浅浅,你明天就要出发,怎么也不通知我和你姐一下,幸亏我今天和学校的同事通电话。”我这时才注意到老罗身下坐着一张轮椅。
“我不想打扰你们这对儿新婚夫妇。”我的目光快速扫过了老罗盖着毯子的双腿。
石弯一直都在打量我,我一直假装看不见,我怕看到她眼里的责备,她眼里的失望,我怕多看她一眼就不想离开青城。我才不想做什么交换生,我也不想有什么出息,我只想一辈子像只小狗似的乐颠颠守在石弯身边……
“爸,你怎么来了?”罗今早见老罗来了急忙站起身让座。
大家七手八脚地安置老罗坐好,我习惯性地接过石弯的外套,她依旧时不时地打量我,仿佛在寻找说话的机会。我仿佛赌气似的喝了许多酒,石弯中途好像劝我少喝一点,我才不要听,她越是劝我,我便越是要喝。
酒过三巡,我的意识渐渐模糊,已经听不清大家正在讨论什么,只记得自己倒在一个温暖柔软的怀抱里,我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气,那种香气让我放松,令我心安,我真想闭上双眼躺在那个怀抱里一辈子昏睡不醒。
“浅浅,起来喝解酒汤。”石弯将我轻轻地摇醒。
“不要。”我睁开眼睛,如同打量陌生人一般望着她。
“乖。”石弯一手托着碗,一手把汤匙递到我唇边。
我张开嘴巴一勺一勺喝掉了石弯喂给我的解酒汤,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用这么亲昵的方式喂我喝东西,我一边喝一边没出息地吸鼻子,眼泪好几次差点掉进汤里。
“睡吧。”石弯见我喝完了解酒汤帮我把被子重新盖好,她的手轻轻地拍着我的后背,我努力地闭上眼睛假装不在意,可是我的头脑却越来越清醒。
“弯弯。”我忍不住叫她的名字。
“我在呢。”她回答得好温柔,糟糕,我又想哭了。
“弯弯。””我再一次试图证明她的存在。
“浅浅,我在呢。”石弯掀开被子钻进我的被窝,她托起我的面颊,如同亲吻柔弱透明的花瓣一般轻轻亲吻了一下我的眉心,我当然分得清,那是来自姐姐的吻,无关于爱情。
我的眼泪如同闸门开启似的顺着眼角淌下来,石弯的亲吻让我无法在她面前继续伪装一个稳重的大人,我的失落,我的委屈,我的卑微,我的胆怯……全部像暖阳之下的皑皑白雪般化成了泪水……
“傻瓜,喜欢我很累吧,你小时候每天要么不做声自己一个人玩,要么没心没肺地傻傻地疯啊,闹啊,笑啊,可是如今你究竟为我流了多少眼泪啊……”石弯一点点帮我擦掉眼角的泪水。
“是啊,你穿着高跟鞋把我心里踩的都是窟窿,我死的不明不白……”我把头埋在她的怀里。
石弯没有答话,她只是更加抱紧我,而我早已经习惯了她如水的沉默。
……
“别送我。”第二天清早我及时阻止了石弯想要去送我的念头。
“好,听你的。”石弯先是愣怔了一下,随后又顺从地点点头。
“那我走了。”我故作沉稳地向石弯告别。
“稍等一下。”石弯回身在衣柜里取出一条黑色围巾。
“你织的围巾?”我难以置信地问石弯。
“嗯,我不怎么擅长织东西,断断续续织了一年多,织了拆,拆了织,每一次都觉得织的不够好。”
“谢谢你。”
“你我之间都沦落到要说谢谢了?”石弯皱了皱眉帮我把围巾系在脖颈。
“你开心点。”我依稀感觉石弯情绪有点不对。
“你一声不吭一走就要一年,我怎么能开心?”石弯双眸之中流露出浓重的责备。
“你不是还有老罗吗?他逗你开心就足够。”我硬着心肠怼了石弯一句。
“你能不能把心态摆正?老罗是你姐夫,你得接受这个姐夫的存在,假使我们有一天侥幸拥有以后,老罗的存在也是一个抹不掉的痕迹。”石弯又开始摆出一副老师的姿态教育我。
“你都结婚了,我们怎么有侥幸,我们怎么有以后?你在我面前做这种愚蠢的假设究竟有什么意义?你这个骗子,我恨你。”我的眼泪再一次没有出息地流过脸庞,我讨厌她在我面前说这种含糊不清的话,如果要拒绝我就请把所有的后路都用钢筋水泥封死。
“林浅,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是不是又欠收拾了!”石弯被我气得捂住了胸口。
“怎么,你今天还要打我吗?如果想打你就打。”我把腰间的皮带抽出来递给她。
“你给我走!快走,我不想再看见你!”石弯把皮带往地上一扔提着领子将我丢出家门。
……
我和学校里的其他四个小伙伴一起来到了台湾。
我对新生活适应得很快,或许是因为有陆宇在身边陪伴,我觉得自己仿若并未走远。或许是因为一年的期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每度过一天,我的归期就离我更近一点。
我在这里仍然每天坚持跑步,陆宇每天早上都陪我一起在操场上挥洒汗水,大抵是因为人在异乡,我们的关系比从前更亲近,她的存在极大程度减少了我的孤独感。
“陆宇,你高中上的是女校吗?”我在陆宇的小说里翻到一张全部都是女孩子的毕业照。
“嗯,陆城六中,你没听说过吗?”
“我还以为女校是上个世纪的事情呢。”
“你呀,现在活得越来越封闭。”
“我哪里封闭了?”
“我觉得你的世界从来只有石弯一个人真正能走进去,至于其他人都被你关在了门外。”陆宇一边摩挲着那张毕业照一边感叹。
“才没有。”我第一时间否认。
“你都来这里快两个月了,怎么没见你给她打电话?
“她不是也给没我打吗?”我把话讲出口的那一刻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是在抱怨。
“小石头,我想问问,你姐在你心中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她是我的致命伤……”
“你……爱她是吗?”
“是啊,我爱她,爱她的同时也恨她,我永远都不可能原谅她和罗启明的婚姻。”
“你姐姐或许有苦衷呢?”
“石弯有什么苦衷不能直接对我讲呢?我们有什么不可以一起商量呢?石弯从小到大在我心里都是那种不畏世俗的角色,她现在做出的事情我无法理解,除非……除非她真的不爱我,可是我却总有一种她爱着我的错觉。”
“可怜的家伙……”
“我偶尔也会站在石弯的角度来换位思考,细想起来,我也真的没有什么可以拿得出手的优点值得石弯来爱。我们两个放在一起,石弯是正面典型,我是负面典型。如果换做我是石弯,我也不会爱上一个幼稚笨拙且一味自私索取宠爱与关怀的对象,谁会想和一个什么用都没有的累赘在一起呢?”我在话语间理清了我与石弯之间的关系。
“好啦,都过去了。”陆宇拍拍的我肩膀以示安慰。
是啊,都过去了。
现在的我们都刻意隐匿在对方的生活里。
昨天亲密,今天疏离。
……
周末浅唐大学里来自各地的交换生们凑到一起聚餐,我的面前出现了许多张不同的面孔,大家都来自不同的城市,每个人的眼眸里都闪烁着对其他人的好奇。
“咱们来自五湖四海的同学们凑到一起不容易,今天为了这份难得的缘分我们敬彼此一杯。”董哲学长等所有人到齐起身先敬了大家一杯酒。
我和陆宇跟随众人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那个坐在我对面的女生好似渴了一般拿起酒杯咕咚一口喝光了杯底,那女孩见我呆呆地盯着她对我调皮地眨了眨眼,我心中一惊马上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同学们,咱们现在来玩一个I Never游戏怎么样?”那个名叫宋了了的女孩清了清嗓子向大家提议。
“好啊!”
“好!”
“我要玩!”
“玩玩玩!”
“那么我现在来对大家说一下游戏规则,”
“比如说在场的人有A、B、C、D、E、F,我们按照次序从A先开始游戏,假使A现在说我从未逃过课,这个时候在场逃过课的同学里听到A的话之后就要喝一杯或是一口酒,如果没有逃过课的话就不必喝,I Neve游戏规则就是这么简单。”
“这还不容易?”
“我们开始吧!”
“等等,除此以外还有一个要求,我们为了保证游戏的趣味性,所有人描述的事件一定不要像我刚刚示范的那样平淡无味,记住……内容一定要辛辣、猎奇、刺激,否则罚酒三杯,不予通过。”宋了了随后又作出一番详细的补充。
“怎么样?有没有人玩不起?”董哲用力拍拍手掌提高声音问大家。
“玩呗!”
“玩得起!”
“玩玩玩!”
“我先来吧,我……我从未吻过女孩子。”魏双杰红着一张脸率先打头阵。
“兄弟,不会吧你!”旁边的男孩子很没同情心地嘲笑魏双杰。
第一回合,七男五女,除去一个名叫曲布的文静秀气女孩之外,所有人都喝了酒。
“我认识宋了了之后从未喜欢过其他女人。”董哲学长这个老滑头居然借着游戏向学妹表白。
第二回合,七个男同学中有三个喝了酒。
“我从未喜欢过同性。”曲布抿起嘴角笑眯眯地看着大家。
第三回合,我、陆宇、宋了了以及一个男同学喝了酒。
“我从未玩弄过任何人的感情。”陆宇在第四回合成功地让董哲、宋了了和一位不熟悉的男同学喝了酒。
“我从未有机会和喜欢的同性睡在同一张床。”宋了了语出惊人。
这一次除了我,所有的人都没有举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