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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Chapter 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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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无声无息汇集到发梢的水珠一颗颗滴落,浴袍肩头被洇湿,我的心也跟着下起了雨。石弯叹了口气把我拽到床边,她轻轻按了一下我的双肩,我的身体下意识地跟随着石弯的引领乖乖坐好,她拿了条毛巾帮我擦头发,我闭着眼睛任由她摆弄。
我该斥责她吗?难道我爱她,她就得必须爱我吗?我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是一个很蛮横不讲理的家伙。我现在究竟是在做什么?我是不是在仗着母亲对石弯有养育之恩逼迫她,欺负她,为难她,而石弯也恰恰因为母亲对她有养育之恩必须推开我,远离我,拒绝我。
原本我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天资优越,人长得漂亮头脑又聪明,我从小到大一直都磕磕绊绊地追逐在她的身后,即便我拼尽全力也一辈子追不上她的脚步。如果不是母亲当年和石沧海的那段婚姻,我与石弯之间或许根本不会有任何交集。
那晚我们像从前那样躺在一个被窝里拥抱着彼此入睡,我无力再争吵,无力再质问。我在夜里梦到石弯和老罗盛大而隆重的婚礼,石弯穿着婚纱的样子美得像是天仙,我用力抓住石弯不肯松手,她在众目睽睽之下重重地甩开了我的手。
我从噩梦中惊醒睁开眼睛,窗外暮色四合,夜凉如水。石弯已经睡着,我躺在那里偷偷地看了一会她的面容,如果这张沉睡的面容能把石弯藏在心底所有秘密都转述给我听,那该有多好?那样我才会知道她究竟对我几分爱意几分嫌弃,那样我才会知道她究竟对我是否在意。
我蹑手蹑脚地起身穿上衣服悄悄离开了石弯卧房,夜风像是一袭浸了水的丝绸将我全身包裹,我在夜幕之下大步奔跑,试图通过汗水挥发掉我所有的不快乐。每一次,我总是不由自主的想要靠近她,每一次,我恢复理智过后又要马不停蹄地离开她,我们之间就像是拔河一样来来回回地不停拉扯。
“小石头,上周实验报告交上来。”陆宇伸出双手向我要实验课作业。
“我把书包忘在了家里。”我这才想起自己今天凌晨瞒着石弯偷偷出门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带。
“你现在快点回去拿,当心咱们师太跟你急!”多多在一旁嚷嚷。
“算了,别拿了。”我犹豫了半天还是不想回去取。
“你赶紧别磨蹭,我现在陪你回一趟家。”陆宇不由分说地牵着我的手跑到宿舍门外,我们一起站在校门口拦下一辆出租车。
“小石头,你是不是又在和你姐闹别扭?”陆宇每一次都能精准地猜透我的心事。
“没有。”我嘴硬地否认。
“哼,你就什么事儿都在心里憋着吧,我看你能憋多久。”陆宇假装生气地扭头看着窗外。
我不知如何开口向她倾诉我爱上石弯这件事,那些如同蔓藤一般缠绕着我多年的细腻情愫,我又该从哪里向她讲起?石沧海第一天领着石弯来到家中的那一幕,还是我走进家禄理发店撩起门帘看到石弯与白湍相拥而吻的画面?
假使陆宇开口问我石弯她会喜欢你什么,我又该如何答起,我身上根本找不到任何一个令她骄傲令她欣慰的优点,我是那么那么的平凡,那么那么的普通,如同秋末路边随手可捡的一片枯叶,而石弯于我而言,是明月,是山川,是我穷尽一生想要抵达的远方。
我与陆宇走到楼下的时候遇到正在往外走的石弯,她看见我回来脸上并没有流露出丝毫惊讶,我真想让陆宇假扮我的女朋友刺激一下石弯,如同她总是利用老罗频繁地刺激我一样,可是那样有什么用呢?她又不爱我,唯有真心爱一个人的时候才会切切实实感受到这种刺激。
“浅浅,你是回来取书包吧?我正想上班的时候顺路给你送过去。”石弯腾出一只手将书包递给我,随后又道,“实验报告写得不错,你昨天走后我帮你改了一遍,错字病句我都已经帮你单列在纸上,你有空的时候可以看看。”
“那我先回去了。”我接过书包挎在肩头。
“你糊涂啦?咱姐都说了顺路……”陆宇这个自来熟像个叛徒一样扔下我挽起石弯臂弯。
“那咱们一起去等公车吧。”石弯与陆宇似一对相识多年的密友般肩并肩走在我前头,我只好双手插着口袋假装不在意地尾随在两个人身后。
“姐,你还有几个月就毕业了吧?”陆宇在公交车上问石弯。
“嗯,现阶段正在投简历。”石弯回答。
“那你一定特别忙吧?”
“现在确实要比之前忙一些。”
……
那天开车的公交车司机好像是在家里受了什么气,他一路把车开得飞快,每个人都被颠簸得东倒西歪。公交车急转弯的时候石弯没有站稳,她手中的书本随着车身的摇晃甩了一地。我和陆宇连忙蹲下身去捡,陆宇捡起了几本书,我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脚下捡起石弯简历。
白色A4纸上贴着石弯美得不可方物的两寸证件照,证件照下方是万年不变的表格和文字。
姓名:石弯
性别:女
民族:汉
学校:陆城医科大学
婚姻状况:已婚
……
已婚
……
“下一站农大。”
到站,下车。
“浅浅,你去哪?”石弯跟上来拽住我的胳膊。
“什么时候的事?”我捏着手中的简历质问。
“陆倩生日上午那天登的记。”石弯咬了咬嘴唇。
“她们都知道?”我难以置信地问石弯。
“知道了!”我将手中的简历凶巴巴地怼进她手里。
“浅浅,不许难过,不许和我吵架,不许发火,不许找老罗……”石弯抱住我说了一大堆的不许。
“你这个骗子,我以后再也不会听你的话!”我用力挣脱石弯的怀抱。
“浅浅,你去哪?”石弯的声音始终回荡在我的脑海,她今天像个负心人一样被我声嘶力竭地责备,然而她做错了什么呢?我凭什么一次又一次试图插手她的人生?
我像是一个没知觉的人似的在街上奔跑,奔跑……额头上渗出一层汗水,我好像只会用奔跑这一种方式来发泄心中郁积的情绪。我的发泄方式和我这个人都那么笨拙,如此笨拙的我怎么敢去奢望石弯的喜欢呢?
我该去哪里?我在心里问自己。
我不知道该去哪儿,这偌大的城市,我存在过,我生活过,可我并不熟悉。
初秋微凉的天气,我的脑袋里充满了繁杂酸涩的回忆,我无法停下向前奔跑的脚步,我亦无法停下深深爱你的行为。
爱情的本质究竟是什么呢?
爱情原本不是一件快乐的事情吗?为什么到了我这里,它变得不再那么甜蜜,不再那么可爱……为什么我的爱情要像树上还未成熟的青杏一样酸涩?为什么熙熙攘攘的人群当中有那么多成双结对的情侣可以得到幸福,获得祝福,为什么那个幸运的人偏偏不是我?
……
我来到客运站买下一张半个小时后发往青城的车票,乘客们都排着队伍站在入口等待检票,我手里握着那张小小的长方形白色硬纸板车票登上了老旧的客车。
窗外的风景如同被扯动的卷轴般快速地从眼前经过,客车正前方电视里播放着林青霞和巩俐主演的老电影。
旖旎的纱衣,妖娆的笑。
白蛇与青蛇……
为什么要有许仙……
为什么要有那个多余的家伙!
难道白蛇与青蛇相伴还不够吗?
……
“师傅,我要去西灿街二十一号。”我关上出租车门向司机报出地址。
我报出的地址是琉璃坊习普师傅的地址,石弯未曾来到这个家里之前,妈妈每当出门的时候就会把我临时放到习普师傅家里,我久而久之便成为了习普师傅的帮手。
那些颜色花花绿绿的琉璃每一种我都深深喜欢,我喜欢看着琉璃料在火焰当中被加热到软化,我喜欢像变魔术似的将它们制作成各种不同的珠饰、脸谱、发簪……除此以外,我还跟随习普学会了仿制汉战蜻蜓眼琉璃,那些被师傅当做现代工艺复制品出售的珠子有一些甚至被人拿去当做珍品拍卖。
“浅浅,你放假啦?不对,你怎么会这个时候回来?”习普师傅讲话总是一副咬字特别用力的调调。
“我就是突然想回青城。”我面对习普师傅的质疑干巴巴地解释。
“你没回家去看看妈妈吗?”习普师傅掏出一根皮筋将长发束起。
“我这次回来不打算回家,你也别告诉我妈我回来的事,我在你这里住一晚就走。”我连忙嘱咐习普师傅。
“好好好,我全听你差遣,你说不告诉我就绝对不告诉。”习普师傅仿佛哄孩子一般连声答应。
“谢谢你。”我好感激习普师傅依旧对我宠溺。
“你这样可就太见外了,对了,浅浅,你是不是很久没有练习手痒啦?”习普师傅果然了解我。
“确实手痒。”我跟随习普师傅来到她的工作间配好了用料,高温喷灯打开,我提起铁钎子挑起琉璃料凝神搅动、旋转、滚动、按压、镶嵌、拉丝……退火、冷却、打磨、抛光……不能走神,不能分心。
“你这是做了一辆二八自行车……我记得去年弯弯生日的时候,你就做过一辆。”习普师傅饶有兴趣地看着我手中最终成型的作品。
“当时失败了好多次,幸好你一直在旁边指导我。”我将做好的那辆二八自行车放入一旁的锦盒。
“习普师傅,客人还想在原有样品的基础上再做一些改动,您出去跟她谈谈吧。”我与习普师傅正在谈话的时候一个年轻的女学徒怯生生地敲门进来。
“浅浅,今天这活儿交给你了!”习普师傅双手抱在胸前摆出一副顽童看热闹般的姿态。
我猜她并不是真正相信我的手艺可以做出什么像样成品,习普师傅只不过是在通过这种方式哄我罢了。她一定知道我现在处于一种很阴郁的情绪状态,我不说,她不问,或许这便是我们之间的默契。
“师傅,第一个版本样品的尺寸是1.4,我突然觉得1.4的尺寸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过于粗犷,您可不可以帮我把尺寸改成1.2呢?我认为1.2这个尺寸足够秀气,另外配色我也额外做一些更改……”
“好的,我会按你说的去制作,小学妹。”
“啊!小石头!”那个眼睛一直盯着桌面样品侃侃而谈的女孩子闻言抬起头。
“久违了,小学妹。”我不禁想起她小时候左手臂弯挎着妈妈的包,右手举着我给买的七彩棒棒糖的憨憨模样。
“小石头,你个子高了,五官深了,头发长了,现在模样也比从前更清秀了……”小学妹像是一只来自山间的小猴子般向上一窜挂在我的脖颈。
“你也长大了,漂亮了,成熟了,你小时候偷穿妈妈高跟鞋的样子真的特别好笑……”
“我从小就喜欢把自己往成熟打扮,现在我也喜欢成熟范儿。”
“你们两个谈得怎么样?”习普师傅凑过来问我。
“我们已经谈妥了具体的样式、配色和尺寸,说来也巧,她是我上学时候的小学妹。”我把小学妹重新介绍给习普师傅。
“习普师傅,我可不可以进去看看小石头帮我做手钏?”小学妹依旧像小时候那样对凡事都充满了好奇。
“当然可以。”习普师傅大方地应允。
“这么高的温度,你被烫到过手没有?”小学妹见到高温喷灯担忧地问我。
“我制作的时候会做安全防护。”
“等你做好了手钏,我们找家饭店一起去吃个午餐好不好?
“我今天不怎么饿。”
“你不去陪我一起吃饭,我就跟你回家,你信不信我还敢把你推到墙上强吻你!”小学妹言语间把手里的包往旁边一丢,仿佛要同我拼命似的向上撸了撸袖口。
“那我还是去吧。”我听小学妹这么一说,不由想到她小时候垫着脚尖把我怼在巷子石头墙上亲吻的糗事。
我们两个一对视,忍不住一同狂笑。
那些小时候觉得是天大的事,现在想来不过是笑料。
……
“小石头,你还没说为什么会突然从陆城回来?”那天傍晚散步的时候小学妹在一旁好奇地问我。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特别想回家,可是又不想惊扰到妈妈,所以就去了习普师傅家,她也算是看着我从小长大,我去那里也和回家差不多。”我对小学妹耐心解释个中缘由。
“小石头,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小学妹言语间蓦地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我。
“什么预感?”我问她。
“可怜的家伙,你该不会受到什么打击了吧?”小学妹瘪瘪嘴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夸张表情。
“我坚强着呢,什么都打击不到我。”我昧着良心否认。
“你没事就好。”小学妹听到我的回答便体谅地不再向下追问。
“你不必担心,我只是回来散散心。”
“既然你不打算回家,今天晚上住哪儿?”
“习普家或是旅馆。”我想了想回答。
“我这里有几张小剧场的票,我们不如去看个通宵吧,你难得回来一次,下次见面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小学妹把手伸进包里掏啊掏啊,还真的掏出了几张门票。
“那样也好。”我痛快地答应,我也想热闹热闹。
那是小学妹和我第一次来到位于一家宾馆对面的青城小剧场,不知名的演员,出格的表演,色气的语言,耀眼的灯光,刺耳的喝彩,混沌的场面,烟雾缭绕,酒气冲天。
观众席第一排坐着一位穿着黑色貂皮大衣的老板,那位老板给台上的演员一瓶又一瓶敬酒,演员接过酒便仰起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光整瓶,喝完把瓶嘴倒过来向整场示意。
“小石头,我……我也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我真的不知道小剧场提供的是这种表演。”小学妹尴尬得像是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
“管它呢,咱们多待一会儿。”我把脊背向椅子上靠了靠。
我挺喜欢今夜这喧嚣,它会让我觉得石弯、老罗、白湍、陆宇、今早、陆倩……这些在现实中存在的人都离我好远好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