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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莫唱当年长恨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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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莫知近日也算安安分分的在闺房里,甚至有些无所事事了。
冬季严寒,她怕冷,一到冬日就手脚冰凉,不安安分分的呆在被褥里,这手脚就会凉一个冬季。
眼下侍女刚把领了月份的首饰放桌上,迟莫知百般无聊的挑选着,院子外面就传来嘈杂的声音。
“公子!公子您不能进去!公子……”
“哐当”一声,门被人踢开,迟莫知正在佩戴一只珠钗,没空理对方。
“迟莫知!”迟戚栩怒气冲冲的走到她面前,一掌拍到桌子上,“你到底给阿姊灌了什么迷魂药?”
她轻轻皱眉,冷冷的撇了他一眼,却没有和他说话,反而对准了下人说:“怎么回事?拦人这种小事都做不好吗?”
下人慌慌忙忙的要去拦住人,却被一把推开,迟戚栩瞪了一眼,周围的人就全都不敢动了。
迟戚栩帅气的脸庞扭曲了一下,但很快就收敛了起来:“阿姊处处待着你的好,你就是那么狼心狗肺,不知感恩吗?”
侍女老老实实的把头低下去,又来了,二姑娘和大公子乃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可是就跟个仇人似的。
大公子每回见到二姑娘就是恶语相对,二姑娘也没有示弱过。
两人总也处不到一块去,跟吃了炮仗一样。大公子在外也是待人有道,温文儒雅随和,一到二姑娘这就仿佛原形毕露一样,所有的涵养教养都消失不见了。
可是两个人都不大对头,偏偏大公子总是要过来闹一场,二姑娘自然是不甘示弱,每一回都是一场闹心的。
迟莫知揉了揉眉心,她是真的不待见她这个弟弟,每每面对她一副苦大深仇的样子,总是妄想着她欺负迟思昭,实在厌烦。
迟莫知道:“书上道男女七岁不能同席,怎么?都把你的那些圣贤书吞到狗肚子里去了?门都不打算敲一下,直接闯进来,看来去学堂什么也没学上,倒不如不去的好。”
“迟莫知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在这个天底下就你没有资格说我!你到底给阿姊灌了什么迷魂汤?她居然那么向着你!”
“干我何事!”迟莫知一把把头上的珠钗丢到他身上,珠钗锋利的杆划过他俊朗的脸,留下一道血痕,“你能滚了吗?”
迟戚栩怒火中烧,往脸上一摸,居然摸出了血!
侍女惊讶,二姑娘这还是头一回动手,平时只是动动嘴皮子,不愿意多做纠缠,看样子这回心情不好,是真的是被烦透了!
[哦,这个人对宿主的好感度居然达到了厌恶,甚至到了恨不得让你死的地步,宿主,你到底做了什么?]
迟莫知冷笑,她也好想知道她到底做了什么,居然还能得到那么高的评价?
这样的场景她不知见了多少回,迟戚栩永远都是怒气冲冲的跑过来见她,同她质问。
她当然要对他恶语相向,毕竟对方说的也不是什么好话。
她们一母同胞,谢氏把他安在正室夫人名下当嫡子,放弃了抚养他的权利,将他交给大夫人抚养,让他受尽了尊贵的身份地位,他反而当了个白眼狼,视她们母女为眼中钉。
迟戚栩从来就不待见她,幼时如此,少年更甚。
从幼时起,她就知道迟戚栩恨透了她,恨透了抛弃他抚养女儿的生母。
迟戚栩恨声咒骂:“你和那个病秧子一样,迟早该——”
那清柔却难掩疲惫的声音响起的刹那,屋内剑拔弩张的气氛仿佛被骤然冻结。
迟莫知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住了,背脊僵直,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闷的跳动声。
宽大衣袖下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她紧紧攥住了袖口的布料,指尖冰凉。
那熟悉的、带着病弱气息却依旧力求平稳的脚步声一步步靠近,她竟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僵硬地盯着面前梨花木桌案上细微的纹路。
另一边的迟戚栩也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方才的怒火冲天瞬间消散,只剩下措手不及的愕然。
他看着那抹纤细柔弱的身影走进来,眼神不由自主地开始闪躲,那里面混杂了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是心虚?像做错了事被当场抓包的孩子;还是愧疚?是对这病弱之躯的某种不忍。
又或者是那种被压抑的、无法宣之于口的痛苦,如同暗流在冰层下汹涌。
走进来的妇人,正是谢氏。她面容依旧姣好精致,眉眼间能窥见年轻时的绝代风华,岁月似乎对她格外宽容,并未留下太多痕迹。
只是此刻,她身上裹着厚厚的锦缎棉袍,脸色被冬日冷风吹得透出几分不健康的苍白,唇色也显得有些浅淡,整个人像一株需要精心呵护的名贵兰花,脆弱易折。
就在谢氏踏入房门的一瞬,迟莫知眼前毫无征兆地白茫一片,随即视野恢复,便看见那个神出鬼没的白团子——1780,不知从哪个角落蹦了出来,绕着谢氏轻盈地转了两圈,紧接着,那熟悉的、毫无波澜的电子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检测中……配角身份无疑]
1780?它居然又主动出现了?迟莫知心下微诧,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迟戚栩的目光在谢氏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沉淀下来的,依旧是那股化不开的恨意,如同顽石,却又掺杂着些许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楚的挣扎。
谢氏见到屋内的情景,尤其是对峙的姐弟二人,柔美的脸上也掠过一丝小小的惊讶。但她并未多言,脚步微转,首先走向了脸上带伤的迟戚栩。
见她朝自己走来,迟戚栩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僵硬得如同战场上面对敌人的士兵,连呼吸都屏住了。
“妾身见过——” 谢氏微微福身,依照礼数正要行礼。
“不用行礼!” 迟戚栩猛地侧过头去,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声音带着一种烦躁的强硬,“不用了!”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下唇被咬得泛白。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刻意侧过脸,将脸颊上那道被珠钗划出的、已经凝结了细小血珠的伤痕暴露在谢氏眼前。
果然,谢氏的注意力被吸引了,她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自然的关切:“怎么伤到了?”
这句话如同点燃了引线,迟戚栩立刻找到了宣泄口,压抑的怒火和委屈瞬间爆发,他低声吼道,声音里充满了指控:“还不是你女儿干的好事!”
谢氏闻言,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没有半分迟疑,便柔顺地垂下头,轻声道:“妾身知莫知闯了祸,跪下请罪。” 说着,她便要屈膝。
“你——” 迟戚栩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阻拦,但那手伸到一半,却又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了回来。他别开脸,语气依旧生硬,却莫名少了几分戾气:“天寒地冻的你身子又不好,可别被跪出病来,这事……这事也不好说。”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喉咙里,带着一种别扭的退让。
谢氏抬眸,静静地看了迟戚栩一眼,那双温柔的眼眸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她轻轻拧了拧秀气的眉,终究没再坚持。
她转过身,面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迟莫知,语气平和却带着询问:“你怎么打人了?”
迟莫知这才抬起一直低垂的眼帘,目光落在母亲苍白的面容上,复又垂下,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陈述事实:“女儿好好的呆在院里,他突然出现说了一堆有的没的,还辱骂女儿,女儿一时气不过,这才动了手。”
“我没有!” 迟戚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出声反驳,可张了张嘴,却发现那些难听的话在谢氏面前根本无法理直气壮地重复出口。
他脸色涨得通红,最终只能愤愤地一甩衣袖,带着满身的怒气与无处发泄的憋闷,什么也没再说,大步流星地冲出了房间。
这场由迟戚栩怒气冲冲踢开房门而始的闹剧,就这样以一种近乎哑然的方式戛然而止。迟戚栩离开了,带走了所有的喧嚣。
屋内,只剩下沉默不语的迟莫知,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无形的压抑。
她久久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沉默得仿佛一尊失去了语言的雕塑。
谢氏乏力的找了个位置坐下来,迟莫知乖乖的站在她面前,像个犯错的小孩低着头。
谢氏低声咳了几声,提起茶壶要倒茶,被她制止住:“身体不好,喝了茶夜间反而睡不着。”
谢氏顺势把茶壶放了下来,道:“终于舍得开口了?我也不记得我生了个哑巴。到底怎么回事?你的性子我了解,倒不像是会动手的,怎么一动手就那么猛?”
同样的话,她又再次听到,心情只能说是五味杂陈。
“又不说话了?”谢氏叹了口气,姝丽的脸上稍显纠结无奈,“无论他说什么,你全当没听见就好,毕竟……”
她垂下眼眸,低着头显露出脆弱的脖颈:“到底我欠他的了。”
把命都葬送了之后,这还算欠了吗?
她很想说出这句话,但最终迟莫知硬邦邦的回答:“知道了。”
“还有,我们终究早已不是同一路的人了,你见着他还要行礼,还是少惹他了。”
无论她说什么,迟莫知都应下了。
谢氏定定的看着她,目光有些柔和:“总觉得你好像突然变了很多,好像变得更懂事了。”
迟莫知眨了眨眼,若无其事的回答:“是吗?错觉吧。”
谢氏走后,屋内霎时静了下来,只余炭盆里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迟莫知仍维持着原先的姿势,背抵着冰凉的雕花木门,缓缓滑坐在地。厚重的织锦裙裾在身下铺开,像一朵骤然失了生气的花。
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悬于窗边的鎏金梦铃上,那铃铛纹丝不动,如同她此刻沉寂的心。方才与迟戚栩争执时的尖锐,面对母亲时的顺从,都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无边无际的疲惫,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宿主。」那团白色的光晕——1780,悄无声息地飘到她眼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迟莫知眼睫微颤,没有抬头,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声音干涩,仿佛久未言语。她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问,那声音轻得像是在问1780,又像是在问自己:“我能改变什么?”
「你自己的命运。」 1780的回答清晰而肯定,白色的光晕微微流转。
“那我姨娘的呢?” 她终于抬起眼,望向那团白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可能未曾察觉的希冀。
「很抱歉,这个我们不能改变。」 1780的声音依旧平稳,不带任何情绪,「她是注定要为上一个时代落幕的人。」
冰冷的判定,毫无转圜的余地。
“……这样啊。” 迟莫知轻轻阖上眼,将头向后仰,靠在门板上。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逸出唇瓣,融入了满室的寂静里。
原来,即使知晓了所谓的“剧情”,拥有了这莫名的“系统”,有些轨迹,依旧无法撼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