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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樱桃街和它的原住民 郭旭旭:我 ...

  •   高楼林立的繁华后,是一条条藏污纳垢的弄巷,它们盘根错节,犹如棒针勾毛线般,织就出市井的模样。

      打南边的楼门里站出个妇人,虎背熊腰,满面横肉,头上围了块玫红色粗麻布纱巾,衬得她那张枣红色的脸格外暗沉。

      她那眼白多到看不清虹膜颜色的双眼滴溜溜巡视两轮,倏地,眉心虬结成一簇。

      “催命的东西!谁瞧见那丧门星兔崽子了?”

      她咧开嗓门,声音粗得像一百目的砂纸对折摩擦,南部乡村口音让她的腔调听上去格外野蛮,像是在招呼拱了种植园的牲口。

      而回应她的,是泛着隔夜垃圾酸臭味的空旷巷子,以及远远传来的流狗吠声。

      “都聋了?”她叉腰仰面,试图让声音散的再开些,“小心那遭罪的东西跑到你家去散业障,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

      说完,她愤愤地将脚从门槛上收回来,啐了口脓痰,狠狠带上院门,回去了。

      那口痰糊在被污水吃透的水泥路上,毫不突兀,只消一点时间,便能风干在上头,成了个没名没姓的邮戳。

      这样的记号,每天总要有成百上千个,被添置在这条路上。

      原因各异,恶状相同。

      忽明忽暗的老式路灯还没跟上“防眩光”的潮流,木讷地将那未干涸的水渍反射出一点莹亮,造就出一方指甲盖大的人工湖。

      不多时,那“湖面”映出个人影子,细细长长一条,轻而易举在路灯短暂昏暗的间隙,跃出巷子。

      那身影如同草原上敏捷的猎豹,在远离光污染的月色下,快速移动到另一个方位,转眼间便于在巷尾失去了踪迹。

      绿油油的路牌已经不知道被多少流浪汉依靠过,从头到脚弯了三折,仍倔强地指着方向——

      樱桃街。

      ·

      “我都给你们!给你们!好哥哥好姐姐,求你们不要打我!我不会报警的!”

      少年抹去不知道是鼻涕还是眼泪,绝望地将他的全部家当兜头从包里倒出来,东西七零八落散了一地,从春假全科练习册到几张钞票——一个学生精神上和物质上的所有财富,无非也就这些了。

      除非还想要他的小命。

      他对面,是三五个七彩斑斓的街溜子——樱桃街知名的小团伙,人送外号“芦花鸡组”。此小组专行敲诈勒索之事,尤其喜欢打劫上下学的学生。

      什么?你想问为什么会有学生来樱桃街?

      那自然是来寻乐子!

      只不过,这些乐子小商铺的老板跟樱桃街、乃至整个什锦街区的大小团伙都是合作共赢的战略伙伴关系,只有学生们受伤的世界能在这里轻易达成。

      当然,今天也不例外。

      为首的混混见他连裤兜都揪出来了,便吊儿郎当地上前一步,眉眼倒竖着,摇摇晃晃蹲在那堆战利品前,伸出个沾满烟灰的食指,转过练习册。

      “高二五班,郭旭旭。”他念出封皮上写得规规矩矩的个人信息,进而咧嘴一笑,“你现在是不是尿都要吓出来了,啊?郭旭——旭——”

      混混拉长了调子,声调无限趋近平声,看着少年愈发涨红的脸,他忽然神经质地收起笑脸,声音如掉进水井的铅球,深深沉下去。

      “就这么两个子儿,你是第一次来樱桃街?懂不懂孝敬祖宗的规矩?”

      郭旭旭好不容易憋回去的泪又要重振旗鼓,他抱着只剩个空壳子的书包,鼻头一酸,含混道:“我……我都在店里花了……没…没剩多少了……”

      “就是个能发射激光的玩意儿,看把你们一个个给勾的,小命都不想要了。”

      郭旭旭不敢吭声,只能低低地抽泣。

      “哭哭啼啼,什么东西!”

      混混嗤出个鼻音,摸索起几张钞票揣进横兜,撑膝站直身子,动作一气呵成,抬脚蹬飞了春假练习册。

      那哗啦啦散开的纸页,像极了盛放的白牡丹,以优美的抛物线,“啪叽”一声掉进排水渠里,半个水花也没有。

      混混吹了声口哨,才想侧首同身后的人说句话,只见簇拥他的那帮人早已退至两步外,此刻站在他身后的,只有一顶蓝色鸭舌帽,上头还有个重工刺绣的胖头兔子——

      这是陈皮街苍蝇比萨店外卖员的打扮。

      见状,方才混混身上的气焰顿时矮了三节,他不自觉地往回缩了半步,对鸭舌帽下的人好声好气道:“呀,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鸭舌帽头也不抬,用刻意压低、听不出本音的声线道:“今儿个的人我截胡了,有点私事想跟他谈谈,你要是方便,过会儿去馆子里跟老板娘打个招呼,她这些天有批好货,还没卖出多少,算我赔礼。”

      “欸呦,您能有这句话,我就得意了,怎么还能得寸进尺呢。”混混头子笑道,“不过我是有阵子没去找老板娘扯扯闲篇儿,您倒是提醒我了。”

      鸭舌帽点点头,无声地示意他可以滚蛋了。

      混混了然,道:“那您跟他说着,我们先走一步。”

      说着,几个人快步离开,残影铺成条彩虹的披风。

      月黑风高之夜,若是一桩闹剧就如此草草收尾,总觉得过于荒诞。

      郭旭旭早在鸭舌帽出现的时候,就已经停止了他的史莱姆行为。此刻,他紧紧攥住空书包的带子,不知道是等自己消了鼻涕泡钻里面,还是等鸭舌帽把他拆吧拆吧分装了事。

      反正无论如何,与枯枝败叶为伍的春假练习册是不能再当他的小配件了。

      “恩人!”

      半晌,郭旭旭涨红着脸憋出一句。

      那语气,喊个父亲也不过如此。

      “别。”

      鸭舌帽抬头,一双明若星辰的眸子坠在帽檐下,不带感情地审视他。

      “你面对芦花鸡的时候筛糠,是觉得我看上去比他们和善?”

      郭旭旭必然点头如捣蒜。

      鸭舌帽轻轻叹了口气。下一秒,他的身影如同携带推进器的鬼魅,以诡异的速度横冲上前,隔着书包,揪起郭旭旭的校服领子,任由量产的聚酯纤维制品将少年的喉头绞紧。

      郭旭旭也不知道是懵了还是傻了,总之他连挣扎都没有,就被对方拎鸡仔似的拉进某个“吉房出租”的店铺。

      看对方的稔熟程度,郭旭旭不禁下意识吞了吞口水,心道——这怕不是什么着急脱手的凶宅!

      店铺里头有股蒙尘已久的霉烂味,呼吸间如嗦面般将大朵毛絮塞进肺里。郭旭旭长这么大,好歹也是十几年光阴,还从未踏足过此等破败的地方,呛得他眼泪直流。

      领子不知何时已经被对方松开,鸭舌帽的行动丝毫不受黑暗的制约,他摁开房间里仅有的一盏白炽灯后,闲适地倚靠在墙边。

      “我没那个好心日行一善,叫你来是想跟你做个交易。”

      鸭舌帽取下他的标志,露出一头短短的毛寸。郭旭旭默不作声地多看了两眼,便发现对方的头顶横着条四五公分长的白痕,很难不让人多想他经历过什么。

      “当然,你可以选择同意,也能够选择拒绝。”对方顿了顿,“只不过后者的结果,应该比跟芦花鸡打交道还要让人……”

      他隐去后半句,双目依旧闪烁着锐利如鹰隼般的光,像是能透过皮囊的阻隔,直取郭旭旭那颗脆弱的心脏。

      郭旭旭咬了咬下嘴唇,猫儿似的嘤咛:“你…你想干什么?”

      “我听说霍尔高中下个周会举办校庆活动,校方似乎策划了一场空前的校园舞会。”对方慢条斯理地抬起一根食指,节拍器般左右摇摆,“别误会,我对交际舞和你的女伴都不感兴趣,我要你带我进入会场,之后便与你无关了,就这么简单。”

      郭旭旭没料到对方的要求是这么个方向,圆瞪着双眼怔愣了好些时候,大脑才缓慢地运转起来。

      他属实没料到对方的要求竟是这么个方向。

      毕竟在什锦街区,杀人越货、绑架撕票这类情况才比较符合街区风貌。即使对方看上去白白净净,甚至换身衣服就能摇身变成霍尔高中男生女生的簇拥对象,在这么个前提下,依旧显得异常诡异。

      郭旭旭心头升腾起不妙的预感,但他在对方目光的洗礼下,难以道出半句反问。

      “可是……”他斟酌了一瞬,“我们高中的门禁,非常…非常严格,想带校外的人进去,恐怕不太好办。”

      对方微微敛起眼尾,掩饰掉一丝讥讽,哂道:“我只要你能将我带进去,至于这中间有多少曲折、用什么办法,那是你该考虑的,与我无关。”

      他离开墙壁,双臂自然垂下去,一只手伸进裤袋,搜寻一番,掏出个东西,扔向郭旭旭。

      郭旭旭别的不行,接东西还在线,毕竟总是给校棒球队的正选们捡球,熟能生巧。

      他双手一握,只觉得有个冰凉的金属片紧贴在皮肤上。他垂下目光,摊开手掌,只见那是块两指宽的名牌,上头赫然刻着霍尔高中的校徽和校训,以及一个陌生的名字——

      荀晏宁。

      郭旭旭捧着名牌,惊讶地看向对方。

      鸭舌帽,也就是荀晏宁,从容地将帽子带回去,遮住了那条颇具戾气的疤痕,轻巧越过郭旭旭。

      在擦肩之际,他低声道:“周五晚上八点,苍蝇比萨店后门,我等你的好消息。”

      说罢,修长的双腿大步迈开,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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