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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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澜园宽阔,碧色如天,浅草没过脚踝处,高矮丛生的花枝渐次争艳般越过枝头,卯足那点儿力气想开得更浓。
苏氏一进园子便猜出几分。此处比那碧湖苑不过是放大版的成品,她回头看向沈念,见她缩着脑袋不肯四下打量,心中不好的预感陡增。
众人心事各异,无心打量美景,寻了处沿湖廊亭坐下,小厮捧着热茶过来,独独沈娇那一份是雨前花茶,指甲盖大小的月季红浮在烫水中,更是摆了几样点心,无一不是沈娇惯常所爱之物。
“娇娇,莫怕。”
苏氏柔声安抚,并未缓解沈娇的浑身颤意。
“贺夫人,娇娇身子弱,此事全由你代为做主,劳烦将沈二姑娘送回沈府,我随儿媳先回元府。”
苏氏起身,不再久留,特意咬重儿媳两字。
姜氏连声应和。
贺兰之轻笑朗声道:“元夫人,沈姑娘还走不得,稍后还需沈姑娘与我证个清白!”
“我执意要走呢!”
苏氏横眉冷对。
“元夫人但走无妨,只是为证清白,贺某可说说些有损沈姑娘清誉的荒唐话,可就容不得沈姑娘辩白两句。”
贺兰之脸上仍旧挂着浅笑,好看的眉眼一瞬不眨地锁在沈娇面上。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青一阵紫一阵,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好藏身。姜氏在旁拉着苏氏的袖子,请她静观其变,左右院子里并无外人,谁知道那猢狲憋着一肚子什么颜色的祸水。
苏氏只得扶着沈娇坐下冷哼一声道:“你莫要信口雌黄牵扯我儿,否则我定于你拼个你死我活!”
“元夫人莫急,眼下问问沈儿姑娘便是。”
沈念被人扶着,灌下两盏参汤,虚惶惶张大眼睛茫然四顾心知身旁无一人能为自己伸冤,起身虚虚见礼道:“贺二爷,是念儿错认,还望二爷莫要嫉恨在心。二爷今日恩情,有朝一日念儿定会碎骨焚身倾囊相报。”
这下,连同胜券在握的贺兰之也愣住。
众人皆是傻眼,一切翻转得太快。既然沈念不吱声,贺兰之便无须自证清白,众人手忙脚乱根本就是一场空。
沈念搭着沈娇的手说想回家去。苏氏与姜氏起身陪同,行至门口处,沈娇还是一跺脚折返回去。
贺兰之仍旧怔怔地坐在亭下,见她回身立刻起身相迎。
沈娇与他远远隔着石阶,朝他虚虚福福身子问道:“敢问贺二爷,当真不曾与我妹妹有私?”
“不曾。”贺兰之毫不犹豫:“不过既在贺府遇事,贺某绝不会坐视不理,待详查一番后自会随兄长登门谢罪。”
沈娇点点头,沉声又问:“贺二爷与我可是初见?”
“并非。你我已有数面之缘。”
贺兰之步下石阶未行两步,沈娇后退四步稳住身子,一张脸涨得通红,呐呐却不成言。
“那不是梦,垚儿。”
贺兰之柔声开口。他想告诉眼前人,这一世他绝不会轻易撒手,便是坠入地狱烈火焚身,他也要生生世世与她生同衾死同穴。
沈娇怔住,犹如五雷轰顶般愣在当场。
他说不是梦是什么意思,难道那日帐中与沈府房中皆是真的。
她不信。
“难不成你能穿墙影身?”
她咬着牙蹦出这几个字。
“不能,但为了见你,我愿意尝试。”
“贺二爷,你应该知道,我已嫁入元府,我夫君元放戍守边关从无差错,我婆母乃名门之后,若二爷仍要纠缠定是自取其辱。”
沈娇打断他的话厉声道。
贺兰之知她色厉内荏的性子,并不以为意,仍是慢条斯理地道:“莫慌莫急,元放回府还有二十来日,你我总有时间的。”
沈娇见他这般无赖,扭身跺脚迎上来寻她的苏氏一并送沈念回府。素来骄纵的沈念进门便跪在沈云鹤跟前,说要去栖梧山落发为尼。
沈云鹤本就怵苏氏,待问清缘由只问辱她清白身的男子到底何人,沈念死活不说,请了家法鞭也不肯招认,气得沈云鹤就要动手。
甄氏忙哭将拦了下来,眼神似刀般恨不得将沈念凌迟了。
“老爷今日便是打死她也是值当,可她今日死了,我顾儿如何是好?传扬出去顾儿又该如何自处!”
苏氏冷哼一声,甄氏连连颤抖,捏着衣角忙退守一旁。
“你好歹也教养她三五年,便是喂条狗也有些感情吧。如今活脱脱大活人,你说打死就打死的。沈云鹤,我告诉你,沈念这丫头我亲自号过脉,她腹中已有孩儿,你今日将她打死便是一尸两命!”
苏氏冷言道。
“那如何是好啊!死又死不成,庵子又去不得,难道要我沈府养着不成!”甄氏扑通跪在苏氏脚边哭道:“好姐姐,要不您就让少夫人收着吧,她们是亲姊妹,就算是抱养的孩儿,养大也是亲的啊!”
苏氏哪里肯忍,照着甄氏心窝狠狠踹了一觉,将人掀翻在地指着沈云鹤的脸面质问:“这可也是你的意思?”
沈云鹤早在甄氏开口时便知不好,此时连连后退仍被苏氏逼至墙角。
“沈云鹤,你最好记着,沈娇的母亲是南苑江氏,与那扬州瘦马岂可同日而语。还有你甄氏,你自己那点儿底子可擦干净了些,也敢跟我称起姊妹。我苏家可不曾有你这般爬床贴肉的妹子!你们要是敢打娇娇的主意,我拼了这条命要也拖你们一程!”
甄氏也是为沈顾拼着性命,捂着胸口道:“元夫人既然这般说,妾身便直说了。妾身再不济也是沈娇名义上的后母,她入你们元府,元放本就不待见,成亲三五载元放可有一日歇在她房中,难不成元夫人要我儿守着空闺如你一般苦熬着不成。可怜我儿好年华,和着血泪独自吞!”
她一边说一边往沈云鹤身后躲去,被苏氏揪着发髻拖至厅前,举手欲打。
“够了!”
沈云鹤终是忍不住吼道。
他垂袖顿脚,目光从沈娇脸上扫过,质问苏氏道:“难道说得不对吗?还是说我这个做父亲的,在你眼中也管不得她了!你明知元放此番要带外室回来认祖归宗,却死活瞒着它一人!苏玉贞,你又安得什么心!你若真是为她好,你就管管元放,让那外室不要进门,连同她肚子里的孩子一并打出去,让元放掏心掏肺跟娇儿过好日子!你能吗!”
苏氏手下力脱,急忙忙去搜寻沈娇。
原本娇滴滴地人儿此时如雨后芭蕉霜打落叶,揉着眼睛提裙上前,跪在沈念身旁朝沈云鹤拜倒道:“女儿谢过父亲关心。不过就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罢了,当年父亲领宋姨娘进门,母亲不曾阻拦,今日元哥哥若是领外室进门,我必不会阻拦。元哥哥不弃我必守着婆母过活,若是元哥哥一纸休书逐我出元府,我自不会回沈府叨扰父亲。父亲不必忧我,便当那日大火,我早已身葬火海便是。”
苏氏一把揽过她,哭得不能自已。
沈云鹤面子上挂不住,让人搀扶甄氏下去,当着苏氏的面保证道:“我会对外宣称沈念身染恶疾卧床不起,至于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遂令人将沈念拖了下去。
偌大正厅中,苏氏拉着沈娇的手转身欲走,沈云鹤连追数步至廊下低声道:“垚儿,你若是愿意,大可回府来,爹爹都在呢。”
沈娇并未回头,与苏氏亦步亦趋出了沈府,两人同上马车。苏氏抹着眼泪柔声问道:“我儿都知道了?”
“嗯。无意听见你与贺夫人说话,母亲不必为我忧心,元哥哥若是纳妾我并无异议,他独身军中,有人跟前伺候自然再好不过。”
“儿啊!”
苏氏将人揽入怀中哭出声来。
“母亲不必介怀。是娇儿福薄,元哥哥从来只拿我当妹妹。可能守在母亲身边,我愿意如此过活。”
苏氏闻言恨不得将她揉碎了填补心里那点缺口。
可人生漫长,她担不起荒芜她半生的罪名。
苏氏将沈娇扶正低声问道:“那贺二爷你从前见过?”
沈娇一愣忙回道:“去岁腊月里,替母亲去栖梧山求平安时见过一回,今次是二回。”
“贺夫人说,贺二爷要娶你。娇娇儿,您知我心疼你,断没有舍弃你的意思。我只想问你,你可愿意?我是不肯的,那人不过还俗三年,三年后又该如何是好?”
沈娇抿着嘴角,她似半梦半醒见知那人势在必得,可她此时并无他念,只想守着元府过些平淡日子。
“母亲知道,一女不可二嫁,我生是元家的人,死也是元家的鬼。垚儿绝无二心。”
苏氏揽过她瘦削的肩头,又是一通哀叹,顺道将元放那逆子好生一番咒骂。
可怜元放纵马奔驰,接连几个喷嚏险些从马背上震落,堪堪稳住身子,孕相明显的墨儿捧着肚子下了马车道:“爷,歇歇脚吧,奴家这身骨头都快要颠散了些。”
元放伸长臂膀将人勾上马背,含着微凉耳垂低声道:“昨个颠得七荤八素都没散架,今日这点子路就遭不住了,看来你这几日不练骨头轻了些。”
当下命人安营寨扎,自己领着墨儿去颠骨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