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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沈渠 ...


  •   突如其来的闪回比那晚的梦游更诡异,许菱烟揉了揉泛痛的太阳穴,隐约感觉这位教授似曾相识。

      刚想循着对方投来的视线定睛细瞧,身后有人站起来,椅面自动弹起折叠,哐得撞上椅背,闹出不算小的动静,立即被话筒尖锐的电流音掩去。

      许菱烟被吓了一跳,短暂离体的魂魄迅速归位。

      什么背影,什么虚实,什么探索欲,在这一刻统统烟消云散。

      有个男学生从过道匆匆跑过,径直上台,把手机交给教授。

      男人道声谢,沉闷的音色通过话筒传遍礼堂各个角落。分明不含有任何多余的情感,听起来却像引诱一样。

      坐在许菱烟旁边的小姑娘被这嗓音弄得浑身酥麻,连手机也顾不上玩了,倾身靠近同伴,用手挡着嘴巴,开始兴奋地咬耳朵。

      许菱烟正埋着头翻包,把素描本,一沓厚重的资料,以及卡通玩偶笔袋一样一样放在桌上。

      那道充满磁性的声线当然也传入她的耳朵。

      在一片漆黑中,她缓慢地眨巴着眼,因为刚才自作多情的内心活动而尴尬:...怎么能随便怀疑人家是在关注她呢?

      也太无礼了。

      -
      诚如那个热情的小姑娘所说,沈教授讲述历史知识的方式非常生动有趣,压根不需要搞一些虚头巴脑的手段烘托氛围,再配上一把优越的嗓子,不疾不徐的语速,堪称一场极致的听觉盛宴。

      许菱烟真想跪求他开个播客。

      可惜人的专注度有限,将近两个小时的讲座,多的是人熬不住溜号,没一会儿,拎着一瓶饮料或奶茶悄悄返回。

      旁边的小姑娘也和朋友们去楼上的展馆玩了。

      这一排只剩下许菱烟一个人。

      她当然也没在听,聚精会神地修改头冠草图。

      男人发现观众席的人越来越少的情况,先把既定的内容快速讲完,扫一眼手机屏幕,距离自由提问环节还有十几分钟。

      他轻抿唇,故意停顿了一阵。

      突兀而来的安静,致使观众席的人纷纷抬起头,神情疑惑。

      许菱烟的动作也静止了。

      投射在大屏上的那张脸格外平静,并没有被夸张的离席率惹恼的征兆,似乎仅仅因为讲太久感觉累了,暂时歇一会儿,喝口水润润嗓再继续。

      许菱烟判断没什么要紧的事,低下头,打算接着改稿。

      男人令人着迷的声线通过喇叭扩散,心平气和:“趁着还有一些时间,我给大家分享一段发生在北邳时期,称得上传奇的爱情故事,嗯...也算八卦。感兴趣的人不妨留下来听一听,要走也可以,不强求。”

      话音未落,台下立即响起交头接耳的窸窣声。

      全世界人类共同的特点之一,谈起八卦就发狠了忘情了不要命了,与之无关的事统统得往后放。背着包准备离开的人重新坐下,刚进门的人也弯下腰慌慌张张跑回位置,生怕错过接下来的任何一个字。

      许菱烟亦不能免俗,眼睛瞪得滚圆,炯炯有神。

      男人却没急着开口,确认没再有人离场,示意靠近门的同学去关一下。趁这时候,他又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水。

      对着台上的镜头从始至终没有移开过,因此这一幕也落入许菱烟眼中。

      她的心脏咚咚撞击着肋骨,像养了一头猛兽正在不安分的捣乱,脑子不听使唤了,只知道直勾勾地盯着屏幕,观察他线条分明的脸、上下起伏的喉结,泛着水光的红唇一张一合。

      后知后觉自己竟然在脸热。

      许菱烟闭了闭眼,深呼吸,努力平复心情,认真听故事。

      男人如清泉一般,又带着一丝丝磁性,饱含成年魅力的嗓音钻入耳膜。

      “北邳前中期,艮山沈氏势力逐渐发展起来,之后成为北方的一流高门,骠骑大将军沈明谦作为艮山沈氏的著名先祖,他的功绩为家族奠定了坚实基础。今天要讲的就是,他和爱妾之间,那段不为人熟知的爱情故事。”

      以免有人追问一些有的没的,搅乱叙事节奏,他补充道:“我姓沈,据说祖上是艮山沈氏一脉的。儿时祭祖的时候,听老人讲过这段故事,印象比较深刻,但真实性无法考究,大家就当听个乐。”

      这话无异于宣布“我家有关系,掌握的都是第一手情报”,听起来极其可靠,瞬间把观众的胃口吊足了,个个儿坐得笔直,求知心切。

      见状,男人没再卖关子,不慌不忙地张口。

      “北邳严格实行‘门阀内婚’的规矩,子女的终身大事由父母完全主导。而且,婚姻重视嫡庶,要求正妻必须出自同等的世族,这就意味着,婚姻变成了维系政治权力的工具。”

      “这位沈大将军文武双全,带着累累军功返回家乡时刚满十四岁,同年底,由他父亲做主,娶了另一个军事贵族叶氏的女儿做正妻。”

      “两人原本就没有感情基础,被家里人强摁着成为了夫妻,从一开始就怨怼不停。过了三年,情况丝毫没有发生改变,反而越来越坏。”

      “家里被闹得鸡飞狗跳,两个人不合到极点却离不了,叶氏常常跑回娘家哭诉,将军也烦得没心思干正事,一来二去,事情传到皇帝耳朵里,他干脆给将军派了个外出的闲散差事,短暂隔开这对年轻气盛的夫妻,让双方都冷静一下。”

      “上任那天,正巧赶上当地的斋会活动,不论男女老少全都前往寺庙祈福,街上人山人海,非常壮观。将军换上寻常百姓的衣服,也去凑热闹……”

      说到这儿,男人专门停了停,给大家留出消化和缓冲的时间。

      许菱烟正听得起劲,故事突然中断,一颗亢奋的心脏被卡在不上不下的位置,躁挺死了。

      一旁的小姑娘却无聊极了,趴在桌面打瞌睡,兀自咕哝:“好俗套的情节。同样的故事,言情小说里早就写千八百遍了。”

      许菱烟笑得很亲切,纯粹好奇发问:“什么样的情节呀?”

      “就...在异乡遇见真爱呗。”小姑娘被突然放大在眼前的一张过分漂亮精致的脸所蛊惑,心肝一直控制不住在颤抖。

      虽然自己的取向为异性,但长相太标致的人不分男女,冲击力都是一样强烈的。

      小姑娘不自然地撩了一把凌乱长发,慢慢坐正了,声音低低的、绵绵的,听起来很乖顺,也很腼腆:“两个人肯定有身份差距,被现实因素影响着虐来虐去,但却爱得义无反顾。反正最后肯定会如愿在一起,表达出相爱抵万难的主旨...这么一个传统和看似圆满的庸俗故事。”

      许菱烟沉思片刻,感觉她说得很有道理,竖起大拇指夸:“好厉害。”

      小姑娘以为她故意打趣自己,心情更加忸怩,脸都红透了。

      实际上,许菱烟确实没怎么看过这一类作品,不论影视还是文字。

      在男女感情这方面,她开窍的太晚。

      中学时代,别人上课偷摸看言情杂志,讨论哪班的哪个男生又聪明又帅气的时候,她正专心研究雕刻书,磨练技术,忙着在各类手工艺大赛上拿奖。

      直到上了大学,受到陷入爱情而变疯狂的室友们影响,许菱烟终于有意识的开始寻找心仪对象,结果,和别人约了几次会就受不了了。

      许菱烟不清楚大部分男性的脑子是用什么构建的,为什么简单的认定一起吃饭等于可以牵手,牵手等于可以拥抱,拥抱等于可以接吻,接吻等于两人可以进行更深入的肢体交流……

      许菱烟真的不抵抗恋爱,反而蛮向往父母一样真挚纯美的感情,只是接受不了太快速的接触,这会让她感觉不被尊重,爱情就像男人为了哄骗她满足私-欲,特地扯得一块遮羞布。

      而她并非没有一套对于理想型的标准。

      无外乎温文尔雅、踏实稳重、寡言有分寸,哪怕外人眼里他的个性或事业略显古板老成,统统没关系。

      她喜欢一切慢节奏的事和人。

      许菱烟再一次托着下巴看向屏幕,喟叹,仅从外表和这场演讲判断,这个男人简直太对她的胃口了。

      机会易失不易得,她真的很想勇敢一把,问人家要个联系方式。

      不像话的念头一旦萌发,就如同饿急了的野兽蠢蠢欲动,以至于她没在意后半段故事具体讲了什么,只依稀听见小妾死于婚后第二年开春,同日,将军殉情,因为重重规定阻碍,两人无法葬在一起。

      同小姑娘讲得传统结局不一样。他们相知相爱短暂相守,只有分离是永永远远的,漫长岁月中,什么都没留下来。

      男人又说,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

      将军和叶氏没有夫妻之实,一生只有一个爱妾,而他那一脉并没断代,由此推断,他们应该有个孩子,很幸运地活下来了。

      “不过,这就是更野的的野史了,目前还没被证实。”他很轻地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透着一丝不易被察觉的自嘲。

      许菱烟感同身受一样地叹气:真是,好悲怆的一场爱。

      结束之后,礼堂里的人陆陆续续离场。小姑娘挎上包,转身要走,但脚步顿了顿,攥紧拳,鼓足劲,转回头问她:“姐姐,方便加个微信吗?”

      “当然。”许菱烟今晚和她相处的很愉快,痛快地答应了。

      通过好友验证之后,小姑娘雀跃极了,顺势邀请她一起离开。

      许菱烟婉拒,表示还有问题要请教沈教授。

      小姑娘点点头,跟她说了再见,挽着朋友一蹦一跳地走了。

      等礼堂内彻底恢复清净,借用第一排长桌帮教授整理演讲稿的男生偶然间抬起头,发现那儿竟然还坐着一个女人,一直悄无声息的,他都没发现她,于是稍微拔高嗓门,提醒:“同学,这儿要关门了,快走吧。”

      许菱烟这才拎上早就收拾好的包起身,慢慢走下台阶。

      男人站在门边接电话,走廊内一片漆黑,身后亮着微弱的光,明暗交界处,眉眼间气质深邃淡薄,表情却比在台上的时候温和。

      对面喋喋不休,讲着晦涩难懂的方言,他全程没回应过,只安静聆听。

      捕捉到轻微的脚步声,男人侧目窥见有人靠近,终于开尊口说了一句:“过一阵子吧,我会回去的。”

      然后便挂断了。

      许菱烟站定在男人面前,必须微微抬头才可以看见他的眼。

      ...比镜头里更摄魂动魄的一双眼。

      瞳仁那么黑那么深,毫无情绪翻涌,空洞的像能装下一切。这股富有阅历感的沉重又神秘气息,比爱情故事更能激起她的创作欲。

      她甚至现在就想动笔,把他临摹下来。

      忍了忍这股冲动,许菱烟递上名片,礼貌地自我介绍:“您好,我叫许菱烟,是八万春工作室的老板,专门制作非遗手工艺品的。今天慕名来听您的讲座,也有一些问题想请教,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男人没说话,睫毛很轻地发颤,一点一点垂低,狭长的阴影投射在皮肤上,眉眼间是压抑着的某种情绪,直直地凝视着她。

      许菱烟被盯得心里发虚,就快捏不住名片,惴惴道:“...不方便吗?”

      恰时,那男生抱着一沓资料过来打个岔,跟教授道别回家。男人应了一声,下一秒,名片从许菱烟指间被抽走。

      “许老师,久仰大名,今天终于有机会见到本人了。”

      如此动人的一把嗓子靠近听又是不一样的滋味,许菱烟无法自控地红了耳朵,“您认识我啊?”

      “当然,之前在网上看过你很多获奖作品,还参加了年初的全国非遗展览会,你制作的朝霞冠外观精美,称得上百分百还原历史,令人钦佩。”

      快到礼堂关门的时间,男人做了个手势,示意她边走边谈。

      许菱烟忙不迭跟上,好一会儿才从被人当面称赞的小得意中恢复冷静,她翻开素描本最新一页,给他看修改之后的稿图。

      “我最近在制作一顶具有北邳风格的新娘头冠,可惜能查到的可供参考的资料太少,只能按照自己的见解,摸索着设计。今天难得有这个机会,想请您给看一看,如果能得到您的几句指导就太荣幸了。”

      男人接过来,却先瞥了一眼她的手。

      肌肤莹白细腻,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子,相比起这一行的其他人,她的手已经非常完美了,平时肯定没少花心思保养。

      男人没多看,视线转移到素描本上,分辨出凌乱的线条勾勒出的大致轮廓,他怔了一下,眼神顿时变了,像是意料之外的震惊。

      许菱烟捕捉到他眉宇间细微的触动,小心发问:“哪里不对?”

      男人缓缓吸了口气,恢复持重的模样,“这是你根据相关资料还原的,还是纯粹个人的创作?”

      “个人创作,”回忆起过程,许菱烟仍觉得神奇,“原本以为没有足够的参考资料,设计起来会很困难,但我一拿起笔,脑子里立马呈现出头冠的模样,就像亲眼见过一样,连细节都清晰可见。”

      男人眼底翻起汹涌的暗流,表面不动声色。

      “非常完美,没有任何需要修改的地方。”

      他说:“小沈选择你,果然没错。”

      莫名其妙的一句,许菱烟愣了愣。

      小沈,哪位啊...?
      选她没错又是什么意思。

      一瞬之后,许菱烟心头突然涌入一种诡异的预感,如梦初醒般露出惊讶的表情:“难道你就是那位表哥?”

      小沈指的是沈绍元,她的客户。

      男人听见‘表哥’这个称呼,眉头轻蹙一下,心底异常抗拒。

      “沈渠,我的名字。”他说。

      问渠那得清如许的,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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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下本的小星星先收进兜里嘛~你的收藏是亮晶晶的糖霜呀~ ①《老公他来自八百年前》 “从文物里钻出来的大帅比非要我对他负责” ②《要不要一起吃蛋糕》 “被抛弃的阴湿小狗找上门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