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天》俟尧

1、沙蝎 “他们按捺

　　塞外黄沙如潮水般错落涌出千疮百孔的大漠之心，绿洲星点，却是比平地蝼蚁更为难觅。七月流火沉寂于天干物燥的古道，经年不衰的热浪屏退了一批又一批得陇望蜀的西域蕃国，却送不走纵横南北的行脚商队。
　　煞日当空，一行车架满载的商队出没于无垠大漠之间，仿佛水中蜉蝣一般几不可见。这些为谋暴利而舍生忘死的大漠行脚商被唤作沙驼。当这批沙驼携着成箱的上等丝绸瓷器出现在西域边陲小镇扎勒时，当地的雇佣兵赶浪头似的竞相自荐，争着抢这烫手山芋。要知道，大宁国境往西不出十里，便是令西夷诸国闻风丧胆的昆仑峡口，古羌人遗址，赤谷关。经行此地之人，九死一归，归者非伤即残，鲜有例外。而这批沙驼之首眼光毒辣，恰好挑中了这个例外。
　　这群人的头儿叫万旭，此时他抬手校准罗盘，却见那指针颤颤巍巍地小摆不止，便知又是大漠腹地磁场受扰，当机立断命人停队休整。在背靠沙丘的背风处纳凉，静候沙暴。沙驼们纷纷瘫倒卧沙，不住地以素帕拭汗，真活脱脱像极了一旁也累得隆然伏地的真骆驼。
　　雇佣兵们组成的护卫队则秉持着“拿实钱办实事”的准则，尽职地守卫巡逻，谨慎提防“沙蝎”的踪迹。沙蝎，就是一帮匿迹于大漠中的匪盗，专劫盘缠富足的往来商队，边陲之地受其侵扰，苦不堪言。赤谷关之所以寸步难行，也大都拜沙蝎所赐。
　　护卫队队长齐焕领头，带着一干人在四周逡巡。他偏头问身边的人：“阿临哥，你觉着今日这日头这么毒，那群沙蝎还回来吗？”虽说他是队长，但这询问请示的姿态却半点不似为首之人应有。沙漠日照如炙，众人都罩着土色的兜帽以避光，但唯有此人，将自己全身上下裹得严实不透，黑纱覆面，截掩了下半张面容，只留一双清如浅潭的细长双眼露于人前，泛 着寒意。
　　纪临不咸不淡地扫了他一眼，齐焕只觉烈日下浮出来一身冷汗。
　　好吧，齐焕心道，还是不习惯如此称呼。
　　纪临踱步到了粮草辎重车架处，淡淡开口：“”距上次陈征截断沙蝎粮草已有一月半了。“他望向绵延沙丘背后，远处有烟尘翻腾，预示着风沙的迫近。
　　黑纱下，他唇角连同眼尾勾出了一个明显的弧度，冲淡了冷意。
　　“他们按捺不住了。”

　　***
　　沙尘弥天，不消片刻便已埋深至脚踝处，须不住地跺沙才不至于囿于沙潭中。沙砾伤眼，入目即损，护卫兵早已轻车熟路地戴上了琉璃烧成的檐镜，方能在风沙中仍得以警戒周边。
　　万旭奄奄地趴在车上，艰难地把眼睛眯出一条缝，在依稀中，经琉璃折射的微弱日光入眼，竟分外刺目。他心中暗生疑窦：寻常边陲小镇护卫队，竟能负担得起这在京城中都甚为新奇的新鲜物什吗？
　　然而不及他多虑，他顶上兜帽一时松懈，忽地被狂风卷走。万旭惊呼一声，下意识松了手去捞，不料借这疾风之力一下被拖出了护卫圈之外。就在他想张口惊声呼救却吞进了足有一斤苦沙之时，颈后骤然袭来一阵悍于狂风的劲儿，轻而易举地又把他从狂风巨口中拽了回来。万旭感激涕零，进了沙的眼睛就要流出两行劫后余生的老泪来，刚想转头找这位小兄弟虎抱一下 ，就正对上了一双疏离的淡眸，其中盈满警戒。万旭一噎，一时忘了言语，只顾呆愣着张嘴，又生生被灌进了两斤黄沙 。
　　狼狈地吐出满嘴黄沙，万旭这次记牢了闭上嘴，安分地缩了回去。沙暴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不到一盏茶便渐渐消散，眼前实现逐渐恢复清明，但尚余残沙滞空不散。细小的沙砾如同扰人的飞蝇，叫人不胜其烦。一行人没有轻举妄动，静观其变，谨防沙暴一浪接着一浪地打来。但今日还算走运，沙尘似乎彻底销声匿迹了，浮沙也识相地散了开来，万里晴空的炽热又火辣辣地洒了下来。
　　未等众人散尽一口被黄沙腌透的心气，只见那戴着黑纱的青年双眸忽然眯成一道狭长的缝，眼神锐利，倏地抬起右手，缓缓压下。那帮沙驼一头雾水，护卫兵却已反应迅速地列成一排，尽数抽出铮然的雪白长刀。
　　万旭心中疑虑更甚：领头的那个不是那个齐焕吗？怎的变成这寡言少语的小伙了？
　　只听那青年漠然起唇：”沙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