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金殿传胪 “快,去叫 ...


  •   沂王府的花园里。

      两个小郎君一坐一立,坐在胡床上的那位,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唇形如月,唇瓣饱满,两端微翘,便是发怒也似唇角含笑。
      手里捏着一枚杏,盯着看了半晌,吃罢,怕酸,不吃,又有些馋。

      立着的那位长身玉立,穿着箭袖劲装,比坐着的郎君瞧上去要年长两岁,正将一张长弓拉成满月,对着远处的悬靶瞄准。

      坐着的将杏抛回果盘里,显然是下了决定,不吃了。
      百无聊赖中,视线一动,转到拉弓人身上,喊了一声——
      “九哥,你都出汗了,过来歇一歇。你离京这么久,京城中诸事不知,听我好好同你讲一段趣事。”

      “你说便是,我耳朵又不曾闭上。”

      小的生气了:“你在舅父的大营中待了大半年,难道就学了一样拉弓的本事?这破弓有什么好稀奇?我瞧你瞄了半天,一箭也未射出,你到底行不行?”

      话音未落,一支箭离弦而出,“咻”的一声,正中靶心。

      九哥瞥了一眼歪倚在胡床上的“懒虫”,笑了:“还有许多好玩的,下次你同我一起去。”

      放下弓箭,一旁的小厮递上汗巾。
      九哥擦净了汗,又洗了手。方才坐到小郎君身边,拿起倒扣在小几上的一卷书,眼睛看书,口中却闲闲问:“说罢,京城又出了什么趣事?”

      “礼部试张榜后,第六名乃是一位年仅十七岁的小郎君……”
      “这也没什么稀奇……”不过他的视线却停顿了一时,不知在想什么,想了一刻,显是没想出结果。不为难自身,又将眼睛调回书上。

      十一郎撇了撇嘴,那瓣月牙儿嘴翘了翘,更像在笑:“我同你说的故事,他是主人公,自然要先交代一下。”
      “你说。”

      “张太尉府上有两个孙女,分别是十六、十七岁,李中丞家有三个女儿,也都是及笄的年岁,礼部试过后就瞄准了这位小郎君。谁知放榜当日,此人只遣了自家小厮去看榜,自己并未出现。要说这么多新科进士,也不是非他不可。岂料……”

      说到这里,眼珠子转了一转,偷觑了一眼他九哥。
      却见后者将书一丢,拈了一颗杏来堵他的嘴,笑骂道:“你是不是又钻瓦子偷听人说书了?正经书一看就打瞌睡,这些江湖套路倒是一学一个准。”

      那小杏果真酸得很,十一郎呸呸两声,吐出酸汁,又灌了一大口茶,方解去牙酸。

      “九哥对什么都有耐心,唯独对弟弟,是一丝耐心也无。”眼珠子一转,还想卖一卖关子,结果自己却先憋不住,接着说。

      “张家与李家也不是第一次争了,上一榜的进士,两家皆相中一甲第三名的宁祈,为此差点上演全武行。谁料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宁祈最后却做了国子监祭酒的女婿。张李两家从此存了龃龉。这次两家又瞧上同一个进士,自是都不肯罢休,势必要分出个胜负。于是都派了管家,跟着那看榜的小厮寻到客栈去,一直蹲到殿试那一日,都没捉到这位神出鬼没的小郎君。”

      九郎君眼睛虽还盯着书,却半日未曾翻,显然将这一番故事听进心里。

      十一郎颇为自得,也觉得自己故事讲得精彩,当下又卖了个关子,哈哈笑了一声:“你猜这位小郎君躲到了哪里?”

      九郎君凝神思索一番,东京城中,外乡人可食宿之地,无非那几处。

      “别家客栈?”
      “酒楼?”
      “香水铺子①?”
      “……妓馆?”

      却见十一郎均一一摇头,不由当真好奇起来:“莫非寄宿在亲友家宅之中?”

      “若是在东京城中有亲友,一开始又何必落脚在客栈中?九哥绝对想不到的。”
      笑了一通,见他哥面色不对,知道再不说,他九哥就要动手替他松一松筋骨了,立刻识时务地揭晓谜底。

      “这位小郎君雇了条船,几日里都漂在内河上。城中水网密布,商渔往来不绝,谁也没发觉,这么大个活人,竟一直都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

      九郎君忍不住笑了一声,赞道:“也是个风流有趣的人物。”

      十一郎悠然神往一番,禁不住羡慕九郎:“听舅父说,年前官家便提了,九哥今年满十七,便该上朝听政了。当年七哥也是十七听政,小弟我才十四,还要等三年呢!”

      九郎君不以为然:“朝政有甚好听的?不过是一群糟老头子,每日含沙射影地对骂。你且好好读书罢,否则三年后听政,怕是被人骂了都不知。”

      十一郎奇道:“九哥还未上过朝,怎知道得这般清楚?”
      九郎君顿了顿,方道:“小舅舅发牢骚时,提过几次。”

      “小舅舅是个耿直的性子,也不爱读书,要打文架,确实打不过那群糟老头子。”十一郎唇角一弯,笑了笑,神态中颇有几分神往之色。

      “再说了,谁想去听朝政?……我想见的,是方才故事里的主人公。这人的行事作风,倒是极合弟弟心意。只是不知等我有资格上朝的那天,他还在不在京中。”想起一事,低了声音:“殿试后虽还未金殿传胪②,近日宫中却有些消息传出来,说有一份卷子很得官家的意,喜欢得不得了,御笔钦点了状元。我听说,正是这位才十七岁的小郎君,名叫陆离。”

      春风掠过,身后的竹林动了,竹叶相击,簌簌作响。

      十一郎放松在这阵和煦的风中,颇为享受地微微眯起双眼。
      半晌没听到他哥的回应,侧头一看,九郎君面色煞白,眼神错乱,似着了魔怔。

      十一郎慌了手脚:“哥,你怎么了?”
      他胡乱滚下胡床,一把将人抱在怀中,只见九郎君右手死死攥紧心口处,痛得额角渗汗,知道这是老毛病又犯了。
      “快,去叫崔云何来,说九郎君心疾犯了。”

      —

      一转眼便是京城三月中。

      东风钻进东京城,悄悄将一切拢入怀中。
      二月里下了几场雨,屋檐上的残雪化尽,汴河解冻。春水涨池,日日濯洗新绿的柳条。

      城外桃李争妍,城中棠棣如雪。
      郎君们也将带露鲜花簪在帽间,自恃风流,招摇过市。

      礼部试张榜后,落榜学子失意返乡。
      榜上有名的三百八十八名进士,因殿试不会黜落,因此都算“高中”。
      东京城里瓦舍、茶楼、酒肆,近日都是新进士们的狂欢。因此也题了不少中榜诗,游春词。

      这些诗词传入宫廷,官家看了,心生欢喜。
      下了一道手谕:三日后,令今科进士伴驾同游金明池,观水戏,并于当日在金明池对面的琼林苑,金殿传胪,赐闻喜宴。

      —

      五更便要在宣德门外集合,陆离不敢大意。
      四更便摸黑起床,窸窸窣窣收拾。

      卢嘉睡在外间,听见声响,坐起身揉着眼睛问:“郎君这么早?”
      陆离正要问他:“可瞧见我那双鹿皮靴?我明明记着塞在床底下了。”
      “在外间的窗台下。”

      陆离拿着一盏烛台走到外间,果见那双旧鹿皮靴在窗下。这双靴子旧,但皮子穿熟了,上脚轻便又舒服。

      今日这趟“差使”,仅观水戏便需三个时辰,他们这些进士们还未获得官身,是没有一席之地可坐的。

      “我得去宣德门候驾,再伴驾去金明池。你不必起这么早,今日我也用不着你,睡醒了自己去玩。”
      卢嘉答应了,又躺倒,嘴里念叨着:“郎君仔细些,金明池里今日人挤人,每年都有倒霉催的落入水中喝个肚饱。”

      陆离听他说得好笑:“你不去凑热闹?”
      卢嘉回答得很干脆:“不去!……我与金明池八字不合,每次去都要丢一样宝贝玩意儿。大前年最倒霉,被挤得失足落了水,差点丢了命。”
      原来他自己也是个倒霉催的。

      人已出了门,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物,又折回去。
      卢嘉很是管事,问怎么了。
      “无事,仓促间忘了拿折扇了。”

      春夏之交,日头难料。
      卢嘉又殷殷叮嘱一句:“郎君当心些。”
      “晓得了,睡你的。”

      陆离将折扇往腰间一插,甩着两只手,向宣德门行去。

      —

      今日御驾出宫,有仪仗队开路,侍卫亲军扈从,诸亲王、满朝文武随侍,兼有后宫皇后嫔妃、宗室家眷……待各方事毕,天已大亮。

      陆离的位置在文武百官最末,他们这帮进士们,无论他日爬得再高,今日也是个小喽啰。
      几个话多的一直小声交谈,十年寒窗,一朝高中,兴奋难掩,时有欢声。也是人之常情。

      她身旁这位进士倒是缄默,一直装鹌鹑,没有朝她搭话,甚得她意。

      等前方鼓乐骤起,队伍开始移动,陆离心中焦躁终于去了些许,总算开始了。
      身旁的“鹌鹑”不知是不是站了太久,麻了腿,一个趔趄,眼见就要啃上前方绯袍官员的屁.股。

      陆离眼疾手快,一手揪起“鹌鹑”的腰带,一拉一提,生生将他拽了起来。

      队伍一路西去,走出去一二里路,“鹌鹑”方小声道谢:“多谢这位郎君。”
      陆离不语,只轻轻点了点头。

      半晌后,“鹌鹑”颇羡慕地又赞了句:“郎君瞧着弱不禁风,却有一把子好力气。”
      “兄台客气……”陆离拱了拱手。

      “鹌鹑”笑道:“在下晏佩闻。”
      “小弟陆离。”

      那晏佩闻双目一亮:“原来郎君便是近日闻名京城的陆子淳?久仰大名。”
      陆离笑着敷衍了两句。

      心道这算什么大名?她在水上躲麻烦,不知多狼狈。心中却起了嘀咕,晏佩闻,从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上一世她参加的是永宁元年的科考,她记得同榜进士中,并无晏佩闻这个人。那是从何处听到的?
      外放三年后,她回京任朝官,朝中也无晏佩闻。
      西北边疆,她忍不住瞟了“鹌鹑”一眼,这般文弱,不会上战场。

      这一路走得抓心挠肝,倒也有好处,让她忽略了走路的辛苦。

      前方队伍停下来,陆离抬头一看,见已到了棂星门。
      金明池与琼林苑隔街对望,北池南苑。今日先于琼林苑传胪赐宴,再去金明池观水戏。

      心中估摸着,起码要停半炷香工夫。
      要等官家及后宫妃嫔们都下了车辇,宗室宰执们都下了马,队伍才会往琼林苑里移动。

      进士们明显都走累了,之前说小话的嘴也都停了。

      远处的金明池,泛着粼粼波光。

      陆离听得身后进士们笑语渐起。

      “你瞧见金明池了吗?”
      “没有啊,在哪里?”
      “往西边瞧,发着光呢!”

      陆离觉得好笑,不过是个湖罢!有什么稀奇?待会儿让尔等站得生不如死,此生再也不想来金明池。
      等等……湖?一瞬间,陆离某处沉眠的记忆被惊醒。

      她知道从何处听过晏佩闻了。

      晏佩闻,祥合七年进士,外派湖州乌程县任县令。赴任次年盛夏,湖州爆发了特大水灾,太湖水泛滥肆虐,倒灌城中,冲毁城墙,淹没农田。
      晏佩闻因救灾不力,导致大量流民集结为祸,事后未及时安抚,反而武力镇压,最终愤怒的暴民冲进县衙,晏佩闻也在乱斗中被砍死。

      据陆离所知,湖州的水灾民乱,大半是因湖州知州和两浙路漕司的不作为。
      但因晏佩闻枉死做了鬼,上官们干脆一不作二不休,将罪责全推到晏佩闻身上。

      这一世若是相同的轨迹,那晏佩闻明年便……却见他正踮脚朝远处看去,显然也对传说中的金明池充满好奇。

      一时间,陆离心绪十分复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金殿传胪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