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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胆小鬼,还 ...
后半夜,蒋虎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像离水的鱼,胸腔里拉风箱似的嗬嗬作响。冷汗不是渗,是成片地从额角、脊背涌出来,浸透单衣,凉津津地贴在皮肉上,激得牙关打颤。
屋里黑得沉。
窗纸外透进一脉惨淡月光,在地上铺开一片模糊的惨白。可那片惨白正中央,盘着一团更浓、更黏稠的黑影。
蒋虎认不出那是什么——像龙,又不全是。身形不算顶庞大,却塞满了大半间屋,将本就寡淡的月光挡得严严实实。全身覆着漆黑鳞甲,头顶光秃秃的,身下探出一对利爪,指甲弯曲尖利,抠在泥地上,悄无声息。
它就盘在那里,竖瞳在昏暗中泛着幽绿的光,直勾勾钉住蒋虎。
冰冷,黏腻,带着一种非人的、近乎嘲弄的审视。
蒋虎喉咙发干,想喊,却只挤出气音。梦里残留的画面还在眼前晃——血色的河,崩塌的庙,还有齐昭年倒下去时那双总是盛着笑的眼睛里,最后映出的,是自己举着柴刀、狰狞扭曲的脸。
“恨吗?”
声音不是响在耳边,是直接钻进了脑子里。嘶哑,滑腻,像泡足了脏水的蛇,顺着脊骨往上爬。
那东西的头颅微微前探,光秃的头顶几乎要戳上蒋虎惊惧放大的瞳孔:“你心里那点心思,藏得住旁人,藏不住我。”
幽绿竖瞳里光晕流转,慢慢映出些破碎的影:少年咳后泛着苦的笑;田埂上久久不散那句“对不住,我心里有人了”;还有那双从未正眼瞧过蒋虎的、冰冷又轻蔑的金色眼眸。
蒋虎的拳头瞬间攥紧,指甲掐进掌心,刺刺地疼。被角被无意识绞在手里,拧得死紧,骨节泛出青白。一股火猛地从胃里直冲天灵盖,烧得眼前发红。他不像他自己了。
毁了那庙——杀了那个践踏他心意的人——
“毁掉那虚伪的河神庙,它本就不该存在。”那声音一字一字敲在他沸腾的恨意上,“杀了不识好歹的齐昭年。你的委屈,你的怒,你的求而不得……我都晓得。我能给你力量,让你抓住你想要的一切。”
杀了他。
这念头裹着无比的诱惑,在血气翻涌的脑海里尖啸。
可就在暴戾要冲垮堤坝的刹那,另一幅画面硬生生挤了进来——是更早以前,还没说破的时候。齐昭年蹲在河神庙里,拿着抹布,不放过犄角旮旯里一粒灰尘。日头照在他侧脸上,神情是少有的认真,嘴里还嘀咕:“这可是河神的家呢,脏兮兮的像什么话。”那时他眼里只有近乎天真的执拗,仿佛那间破庙,就是他的一切。
——这跟你有什么相干!他既厌你,就更该毁掉他在乎的东西!他既看不见你的好,就更该得着报应!另一个声音在心底怒吼。
蒋虎的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冷汗流进眼里,刺得生疼。他瞪着月光下那妖异的影子,瞪着那双仿佛能吸走人魂的竖瞳。喉结剧烈滚动,胸膛起伏,那声浸满毁灭欲的嘶吼已经冲到舌尖——
“滚——”
嘶哑的,破锣似的声音,从紧咬的牙关里迸出来,带着血沫子般的腥气。
他像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向后一仰,脊背重重撞在冰凉的土墙上,咚一声闷响。“老子……老子不当你这把刀!”
吼完了,大口喘气,眼神却死死钉在那妖物身上,哪怕四肢还在不受控地轻颤。
蒋虎猜到这似龙非龙的东西是什么了——蛟。
盘踞的蛟影似乎顿了一下。
幽绿竖瞳里那点流转的蛊惑光晕倏地灭了,只剩下一片冰冷、无机质似的反光。
它倒有几分意外。这平平无奇的凡人,竟能扛住被放大的欲念。那颗丑陋的头颅极其缓慢地,从蒋虎面前移开了。
“可惜。”
那滑腻的声再次钻进脑海,只余一片空洞的漠然。
“一身好怨气,白白糟蹋。”
蛟影开始变淡,像融化在渐浓的夜色里。它调转头,幽冷的竖瞳对准了窗外某个方向。蒋虎顺着看去,只见一片沉沉的、正在流动的灰雾,不知何时已弥漫在窗外,正无声无息朝着镇子蔓延。
黑蛟的身形彻底没入雾中。
最后消失的,是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嗤笑。
屋里死寂。
月光重新变得清晰,照亮地上蒋虎瘫坐的影子,和那被冷汗浸出深色水渍的床铺。他呆坐许久,才极慢极慢地松开已经僵直的手指。
掌心赫然是几个深深的、渗着血丝的月牙印。
不是梦。
同一片月光,照在镇边那间简陋的土坯房外墙上,就只剩下一层有气无力的灰白。
值夜的牛头第一百零一次打了个巨大的哈欠,声响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回荡。他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眼,又习惯性地抬手摸了摸自己脑袋两侧那对粗短结实、微微弯曲的黑角。角尖早被磨得光滑,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
“困死个牛了……”他闷声嘟囔,“早知就不跟马面换班了,说什么今夜差事少……清静是清静,无聊也是真无聊。”
收过几条该入地府的游魂后,便无事可做,眼皮子直打架。
一丝极淡的、混着土腥气的味道悄然弥漫开来,若有若无。
牛头的哈欠打到一半,忽然停住。他吸了吸鼻子,浓黑的眉毛拧起来。“啥味儿?”小声嘀咕着,抬起沉重的脑袋,睡眼朦胧地扫了一圈——一切如常。
太困了,迷糊了吧?
他晃晃头,决定不去管,重新迈开短腿打算回地府交差。就在快要走到连通地府的暗门时——
视野边缘最暗处,阴影忽然活了。
无声地涌动、凝聚。没有完整的形,只有一对幽绿如鬼火的光点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亮起。冰冷,黏稠,带着居高临下的漠然,静静注视着这头困倦的小牛。
紧接着,那滑腻嘶哑、直接响在颅腔内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炸开:
“小牛头……想不想升职?”
牛头一个激灵,彻底吓醒,猛地抬头,牛眼瞪得溜圆:“谁?!哪个在说话!”
墙角那两点幽绿的光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嘲他。
“莫怕……”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骨髓发寒的韵律,“瞧你差事办不周全挨骂,送你一场造化。”
“你是什么东西?有本事别躲躲藏藏!”牛头喝道,声气却有点虚。他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流气正从那黑暗角落漫出来,穿透靴底,顺着腿肚子往上爬。
“我是谁,不打紧。”那声音慢条斯理的,仿佛在赏玩他的慌张,“要紧的是,你想不想……摆脱这日夜巡守、枯燥没味的活计?想不想让阎王爷高看一眼?比方说……把某个记在册上、却不守规矩、搅扰阴阳的该死之人,直接拘回地府?”
牛头的心跳漏了一拍。对方知道的不少。可拘回地府?这哪是他这种底下跑腿的能做到的,上回被敖决那顿好打,现在想起来还疼。他喉头发干:“你……你能帮我拘来?”
幽绿的光点缓缓飘近了些。牛头终于看清,那光芒深处隐约浮出一个人影的侧廓,模糊,但特征鲜明——尤其是嘴角那抹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好像什么都不挂心的弧度。
“齐、昭、年。”那声音一字一顿,敲在牛头心口,“他阳寿早该尽了,命数却缠上了不该有的因果。带他下来,是你的功德,也是……我的需要。既然目的一致,自然得互相帮衬,不是么?”
“做不到!”牛头下意识反驳,“那位四太子殿下护着他呢!谁敢去抢人!”
“护着?也对,敖决自然得护着。这等又蠢又好用的棋子,谁不爱惜。”那声音里的嘲意更浓了,“胆小鬼,说来说去,还不是你太弱。”
话音未落,墙角那团浓黑的影子猛然沸腾——不是扑过来,而是化作无数道细若游丝却凝实如实质的黑气,电光般朝着牛头激射而来。
牛头根本来不及挥棍,甚至来不及惊叫。那些黑气已然没入他身体——不是从口鼻,而是直接穿透皮肉钻了进去。
“呃啊——!”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吼,双膝一软,噗通跪倒在地。手中铁棍脱手,哐啷啷滚出老远。难以形容的痛楚从四肢百骸传来,不像撕裂,倒像是冰滑黏腻的东西强行撑开他每一根骨头、每一根筋络,朝里塞进不属于他的、狂暴又阴森的力量。
皂隶服无风自动,鼓胀起来。裸露的皮肤下,青黑血管根根暴起,诡异地蠕动。最骇人的是头顶那对短角,竟转为一种沉黯的、仿佛陈年淤血的暗红色,角身上隐隐浮出细微的、鳞片似的纹路。
那滑腻的声音变得飘忽,像消耗极大,却带着事成的满意:“力……给你了……记住……齐昭年……带回地府……这是……契……”
最后几个字轻不可闻,那两点幽绿光芒一闪,倏然消散。弥漫的腥气和阴冷也潮水般退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瘫跪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兀自剧烈颤抖的牛头。他垂着头,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嗬嗬的杂音。
过了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试着抬起一只手。手掌摊开,在月光映照下,能看见皮肤底下隐约有青黑的暗流一闪而过,充满了一种陌生的、令他恐惧的强悍。眼中盛满了惊惶与茫然,还有一丝被强行注入的、冰冷的决断。
齐昭年。
他无声念着这个名字,竟一时忘了对敖决的惧。
百里之外,天色将明未明。
东边天际刚透出一点鱼肚白,空气里满是清冽的草木气,混着湿润的泥土味。
齐昭年脚步轻快地走在田埂上,一手挽着父亲胳膊,另一手亲昵地挎着母亲的竹篮。
“爸,妈,咱们得快些,王叔家今年的新茶听说特别好,去晚了怕被别家收茶的抢了先。”声音清亮,像清晨掠过竹叶的风。
这回要挨家收些特产去卖,父母便跟来帮忙。敖决一大早就没了影,显然是对这等琐事没兴致,不知去哪儿寻清静了。
齐父闻言笑道:“就你心急。王老哥应承了给咱家留的,跑不了。”
齐母则轻轻拍了下齐昭年的手背,眼里全是慈爱:“走路看着些,当心别踩到沟里。”
“晓得啦。”齐昭年笑嘻嘻应着,眉眼弯弯。
前面不远就是农户王叔家的院子。几间黄泥垒墙、茅草覆顶的屋子,篱笆墙上爬着牵牛花,花瓣还合拢着。
院里静悄悄的,只有看家的黄狗听见动静,抬头懒洋洋摇了摇尾巴。
齐昭年松开父母,快走几步,来到那扇略显陈旧的木门前,抬手用指节轻轻叩了叩。
“王叔!王婶!在家么?我们来收茶了!”扬声唤道,脸上绽开笑,“今年的新茶,可给我们留足了吧?”
晨光熹微,落在齐昭年光洁的额上,映得肌肤细腻通透。
而站在他身后的齐母,毫无征兆地,腕子内侧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那痛来得极突兀,像被烧红的针狠扎了一下。
“嘶——”齐母疼得抽了口气,下意识低头看去。
只见皮肤底下,一点青黑的痕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蔓延,转眼便清晰成型——一片拇指指甲盖大小、边缘模糊、仿佛烙铁烫上去的鳞片状印记。青黑颜色,异常刺目妖异。
齐母愣住了,睁大眼,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她抬起另一只手用力揉了揉眼,再仔细瞧。那鳞印还在,甚至在她凝视的刹那,似乎极轻地缩了一下——像活物在呼吸。
怎么回事?什么时候沾上的脏东西?还是被什么虫子咬了?
齐母心头掠过一丝莫名的不安,很轻,却挥之不去。指尖犹豫着,想去碰那古怪的印记。
“妈,怎么了?”齐昭年见她停在门口不动,转头关切地问。
“啊?没、没事。”齐母猛地回神,下意识将手腕缩回袖里,不想为这点小事让人操心,藏起了那片突兀的青黑。重新挤出笑,对齐昭年说,“好像……好像有只小虫子撞了一下。”
齐昭年便又抬手叩门:“王叔?起身了么?”
木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拉开一条缝,露出王叔睡眼惺忪的脸。“哦,是阿年你们啊,这么早……茶都备好了,进来吧。”
齐昭年笑着应了声,抬脚迈过门槛。
晨风从身后追来,吹得篱笆上的牵牛花叶簌簌轻响。那片被齐母藏进袖中的青黑鳞印,在布料下无声地、缓慢地搏动了一下,像一颗沉睡中悄然苏醒的心。
勇敢牛牛不怕困难!
我决定把这本写完,就去把隔壁的坑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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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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