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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接车 窗外的雨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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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团里几个年轻男孩子站在院子里好一阵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天飘起了微雨,空气里是一股湿润而微寒的气味,他们在自行车雨棚下聊天消磨时间,等着载了演出队的大巴车开回来,好帮忙给队里老师傅们搭把手搬箱卸货。邢巧梅已经提前一天打电话回来,告诉他们按照车程,车大约早上九点就能开进大门。
金杰耳朵灵眼睛尖,一眼看见石俊卿从通往他家的那条路上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打着一把伞,手上轻落落的什么也没拿,只穿着一件薄的棉外套,远远看上去格外瘦削而挺拔。
金杰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石俊卿的崇拜者,且不说当初他被招进这个剧团时是石俊卿当的招生主考官,石俊卿非常喜欢他,是第一个开口定下他的人,这让金杰格外感激他的知遇之恩。就在金杰进团以后,他也处处受到石俊卿的照顾和指点,虽然他们不是直接的师徒关系,但是在这个剧团里如果说起年轻一辈里谁和石俊卿关系最亲密,那就是金杰了。这几年他长在团里很少有机会回家,所以特别爱有事儿没事儿就去找石俊卿聊天、借书。石俊卿是个单身汉,平时里性子孤傲,喜欢独来独往,却也愿意在金杰找自己的时候,买上几瓶饮料和一些零食小吃,招待这个毛孩子和他那些机灵古怪的想法。
“石老师!”金杰赶紧招呼石俊卿,“你怎么也来了?”
石俊卿走到雨棚边,没收伞进来。“我早上没什么事儿,出来转转。”他静静地站在一旁,几个愣头愣脑的男孩原本在讨论一些青春萌动的话题,此刻就像学生见了班主任似的,立即都禁了声,面面相觑谁也不开腔说话了。
“石老师,邢团长她们这次回来了,我们是不是就要开始排新戏了?”只有金杰,兴致勃勃地朝着石俊卿搭话,“我们都好几年没什么新戏排了,这次是不是要整个大的?”
“嗯,可能吧。”石俊卿的话说得有些不走心,他又望了望旁边的几个男孩,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这样,我去那边排练厅看看。”他冲着金杰点点头,走远了。
金杰有些意兴阑珊,他原本想跟着石俊卿走,和他再聊几句,却没想还没迈步就被旁边的好友给拉住了。金杰在团里最好的朋友,名叫小儿的圆脸高个男孩笑嘻嘻地开口:“喂,你们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几个男孩百无聊赖,遇到一点话题自然格外有兴趣。
小儿假意咳了咳道:“石老师以前的事。”
“石老师以前有什么事?”金杰插嘴,他有点意外地瞪着小儿。
“他以前离开过剧团,又回来了,你们知道是为什么?”
“不是说他出去当编辑去了吗?”一个人问,“是邢团长又把他请回来的,谁不知道啊,为了请他这个大编剧回来邢团长去了好几次。”
“可是,你们知道不知道,石老师不是为了出去当编辑才离开这儿,而是因为一些事儿不得不出去另谋高就!”
另外一个人也忍不住了,低声吼道:“卖什么关子,有屁就放呗,你就说到底什么事儿?”
小儿一脸探得秘密后的兴奋,他缓缓地说:“这是前几天有人给我说的,他叮嘱我千万不能对外泄露,说这件事被邢团长知道是他说出去的,他就得滚蛋。这可是只有最老的一批老师傅们才知道的事,我好不容易才探听到,你们一定要保密啊!保密!你们猜——石老师以前居然做过一件什么事?”
敏锐聪慧如金杰,立即有种不祥的预感,但在这一瞬间,他同样也被小儿吊起了胃口,他是第一个开口追问的:“快说!你到底说不说?快点!”
雨越下越大,到大巴车开进剧团院里的时候,已经成了瓢泼之势。
“天气预报怎么从来都准不了!瞧瞧这阵仗!”
说话的是邢亚梅,她是第一个从大巴车上走下来的,她做什么事都爱赶在前面,风风火火下了车以后,她赶紧撑起伞,然后招呼站在雨棚下的几个男孩过来抬东西。
演出队的人陆陆续续地从车上下来,有些没带伞的,三步两步赶紧先跑进一旁的排练厅里。有些撑着伞的,聚在行李厢旁,七手八脚地拿行李。不大的小院里,一时间成了五颜六色的伞花海洋。
车里的人排着队陆陆续续地下车,金秀儿坐在车尾,看着已经下车的人在车外喧闹,看那些红伞、绿伞、蓝伞们转着圈。她没有着急跟着下去,而是靠着车窗有些出神。她不知道老巴会不会来接她——应该不会来。
邢巧梅会给团里汇报返程安排,但老巴退了休后不参加团里的会议,所以她回程前本来应该先给他单独打个电话告诉他什么时候回家的,可她拿起电话就又放下了。
忽然有几声清脆的敲窗声传来,金秀儿回过神,发现一把红伞出现在车窗外,伞面抬高,露出来一张人的脸。她看清了敲窗的人,是石俊卿。此时他一米八的高个子起了作用,让他能够在车外搜寻了一圈后,立即发现了坐在车尾窗边的金秀儿。
石俊卿一脸笑意地望着金秀儿,踮脚伸手,又用指背敲敲车窗。
金秀儿的心快跳到了嗓子眼,她慌忙把本来关死的车窗扯开一条缝隙,又用力拉开了一点,可是当她想开口说话时,竟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是张了张嘴又闭合,把手扶在窗沿上,感觉着窗外雨水的侵袭。有一股寒意朝她袭来,却让她同时更清晰地分辨出自己强有力的心跳。
他们对视着,保持着一种和雨的节奏相同的沉默。
“秀儿,下车了!”邢巧梅站在车头清点着人数,在其他人都下了车后,她发现金秀儿还坐在最后面,赶紧招呼她。
“嗯,来了!”金秀儿如扯断丝线一般,不舍地抽回正看着石俊卿的目光,胡乱抓起一旁的随身小包,起身离座。
金秀儿小跑着下了车,石俊卿也已经绕着车身快步走到了车门口,深吸口气站定。
邢亚梅看着金秀儿下了车,又看着石俊卿走上前来,赶紧把最后下车的邢巧梅拉到一边。“姐,几个道具箱都抬到排练厅去了,我们去清点一下数量,我早上好像记得有什么装漏了,别不是留在县里文化馆了?”邢巧梅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反应,便被妹妹推走了。
大巴车外的人已经四散,金秀儿的行李被孤零零地放在了一旁雨棚干燥的地上,老巴果然没来。
石俊卿迎上去给金秀儿撑伞,两个人无言而默契地靠近。石俊卿护送着金秀儿快步走到雨棚里。
“我刚好没什么事,就想着来接接你们,你们这次去得可真是够久了。”石俊卿开了口,他的目光在金秀儿的发间游移,也许是许久没看见人,他这次格外注意起她的变化,这时才发现金秀儿的头发似乎比初见时长了一截,已从干净利落的短发成了落肩的中长发。“演出还顺利吗?”
“还行吧。”金秀儿有些局促地笑了笑,一边从随身包里拿出雨伞,慌乱地打开,给自己撑上,一边又伸手去提行李。
喧叫着的雨围绕了他们,这令她觉得有些思绪飘忽起来,她恍然间感觉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雨夜。
可此时和彼时已经不太一样,当她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心思,却反而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去面对眼前这个人了,她恐怕还需要一点时间去思索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做才最合适。这个问题她在这几天想了很多很多遍,却一直没有想到答案。
现在,她只想先回家。
“要我帮你提一下吗?”石俊卿伸手去接金秀儿的行李。“我看老巴没来,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提起老巴,金秀儿往后略微退了退,“不用了石老师,我的行李不重,自己可以提回去。”她察觉到石俊卿目光暗淡下去,补充道,“晚上,我去找你好吗?把你上次给我的几本书还给你,我都看完了。”
石俊卿点点头道:“那好,那我——我就走了,正好要去作协办点事。”
“好,再见。”金秀儿转身,独自撑伞提着行李走进雨幕,又像是那朵才来时娇嫩却又独立的小花了。
石俊卿没去作协,他走出剧团,只不过到门口买了两瓶可乐,就提着瓶子回了家。
不论是平时还是周末,石俊卿的家里从来都是冷冷清清。多年来他早已习惯这种冷清,只是今天推门进屋的时候,石俊卿忽然有了些寂寞的感觉,房间里只听得到挂钟在嘀嗒。他坐到沙发上原本想吸根烟,可是摸烟盒的时候他又有些烦躁地住了手,干脆侧躺下去,接着又翻了个身,双手做枕头,仰面盯着天花板发神。
原本他看着金秀儿有些吃力地提着行李是想要帮忙的,可金秀儿的一口拒绝,令他有些无措。他能隐约感觉到金秀儿对他的态度在悄然发生着某种变化,这也是他自我解释,自己今天为什么去接车的理由,他很想知道这变化的原因究竟是为什么,金秀儿究竟是怎么了。
毕竟,他是她的师傅。
某些时候,他脑子里也闪过一些大胆的想法,可那转瞬即逝的思路几乎是瞬间就被他掐灭,在他的理智与情感之间,情感反而是动手更快的一个,他的情感拼命地在告诉他,有些东西他是不能去乱想的。
他迷迷糊糊地在沙发上睡了个晚来的回笼觉,窗外的雨声没能入了他的梦,在他的梦里,什么都没有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