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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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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在桌面上的三支铅笔都被要出房檐设计图的同事顺走了,江晏翻出抽屉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只新的,用卷笔刀刚卡上,就有人用指节在她的桌面上叩了叩。
见她抬头,单思衡顺势抬起手,看了眼办公室的挂壁钟,“修复满洲窗的实验材料到了,前几天纸上谈兵,今天不如去动手试试看?”
江晏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从办公室走到文保中心的实验室,两人没有任何交流,在材料架前各自拿材料。
江晏挑选了几种不同厚度和透明度的超白玻璃作为内层基底,又找出几块故意做旧的带有仿古裂痕和气泡的琉璃片作为外层的模拟样本。
把这些东西一起放到实验桌面上,江晏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去拿连接剂。
连接剂的区域在玻璃架的后侧,等江晏走到过去的时候,正好和要走出来的单思衡正面相撞。
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环氧树脂,什么话也没说。
她直勾勾地盯着那只透明度极高的环氧树脂太久了,单思衡开始怀疑江晏是不是在质疑自己在材料上的选择。
小学到初中同班,大学又和她同专业同班四年,他早就知道,江晏是怎样一个可以在专业上做到变态般苛刻要求的人。
果不其然,他看她绕过自己去取了一只柔性改良剂。
在他意料之中的事情。
单思衡露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没忍住挑了挑眉,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江晏进行补充材料做的解释,“高强度、高透明度和一定的柔韧性是做旧修复的关键。”
“要能承受温差形变,又不能因过于坚硬而二次损伤脆弱的琉璃。”
江晏点了点头,对他的解释表示有同感,潋起了眼神,“但到底加不加柔顺剂,我们还是分别做两次对比试试看再说。”
方才视线因为一只连接剂停顿许久,只因为江晏因此有些恍惚。
这种无需言语就默契的分工,瞬间把她拉回了多年前在T大建筑系的实训课上,他们为了修复改造清乾隆年间的实木老花窗通宵达旦的时候。
江晏平日里不算话多的人,在工作上更是,就如她自己评价的一般,她有冷面综合征,没表情不说话的时候会给人一种还挺严肃吓人的感觉。
大学实训课小组作业时一旦开始进入工作状态,她的话语便只停留在关于专业技术上。
会冷不丁会冒出几句冷笑话来调节气氛的人是单思衡。
如果只剩下他们两人的话,空气就会像现在一样静谧,但绝不会让人生出来尴尬的意味。
虽然看着手上是各自在做,实则彼此会留意对方的进度和选择,每个合作环节自动分配好,一切拿捏的恰到好处,搭档的很舒服。
此刻如果有局外的专业人士在,一眼便知这种默契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够培养出来的。
第一次尝试,他们选择了一种常见的点状固定法。用极小剂量的环氧树脂,在琉璃片背面的几个关键受力点进行粘合。
单思衡用精密的点胶器小心翼翼地点下胶滴,江晏则负责将内层玻璃精准地覆盖上去,并用特制的微型夹具在边缘施加轻微压力固定。
“压力不能太大,否则会压迫裂纹延伸。”江晏低声说,手指稳定地调整着夹具的松紧。
单思衡在一旁观察,他的目光偶尔会从琉璃片移到她专注的侧脸和微蹙的眉头上。
等待初步固化的时间里,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像这样的场景,曾是他们的日常。
江晏捏起玻璃片的一角,很快便反应过来这个方法绝对行不通。他们模拟了轻微的震动情况,那块琉璃片虽然中心被固定住了,但边缘一些细小的悬空碎片在震动下微微颤抖,很明显存在风险。
她刚想说出这个问题的下一秒,玻璃以一个小基点开始延伸到一整片,一整块窗户都碎在了她身上。
江晏保持着坐着的姿势,自她手心到腰腹和大腿上全是玻璃碎。
单思衡手疾眼快地拿了一个塑料袋,带上手套开始拨去江晏身上的玻璃碎。
他们用来实验的这批材料质地比较特殊,玻璃片碎成细小的渣状,江晏衣服上估计沾了不少不易发现的玻璃渣。
站起来衣服随便抖抖都是碎碎的玻璃渣子,更别提她手上一道道看着有些吓人的口子。
一有动作就有可能会被割伤。
单思衡蹙了蹙眉,“你别动,等我一下。”
实验室有备医药箱,江晏猜他是去拿这个了。
他没让她等超过一分钟,回来的时候手上不止提着医药箱还多拿了一卷大的透明胶带。
“我先帮你弄一下伤口?”
“给我吧,我可以自己来。”
单思衡没去理会她这句话,径直拿起医药箱里的碘伏棉签掰断一头,然后先拿起棉片擦去残留在她手心上的玻璃碎。
口子不少,血道子斑斑驳驳交叉刮在手上看着触目惊心,其实伤的都不深,只在表面上浅浅一层,远没有乍一看的效果那么吓人。
单思衡怕自己下手的动作会让她痛,一边涂碘伏一边在她手心上吹气。
即使口子很浅,碘伏沾上伤口的触感还是让人感到刺痛,第一道触感下来的时候,江晏整个人一抖,条件反射性想抽回手。
单思衡抓回,让她别动的动作放得很轻。
那股钻心的刺痛感很快被手心上感受到的痒意所取代。
呼出的气温温热热的,等整只手的伤口被处理完,江晏觉得自己手上的温度近乎可以用灼人来形容。
单思衡用单层薄纱布在她的手上缠了一圈。
伤口处理完后手被她自己快速抽回。
大概只隔了三秒左右的间隔,总之在江晏自己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单思衡撕了一长截胶带。
“冒犯了,你手不方便,我用胶带帮你贴一下衣服上的碎玻璃。”
江晏看着他手上的动作,脑子猛然一轰。
他双手各捏着长胶带的一角,胶带贴上衣物的时候指尖总不可避免的会擦过她的腰肢。
G市刚入秋日,江晏只着了一件很薄的克兰因蓝色衬衫,丁点触感都会被放大。
整个处理的过程,江晏僵硬得像一条在砧板上的鱼。
等单思衡利落地收拾好医药箱和地上的玻璃渣去倒了垃圾回来,江晏已经开始进行方案2的尝试。
前几天提出“做旧”的修复方向时,江晏已经和他提到过这种大胆的方法了,“我们可以尝试一种‘网状支撑’系统。”
她拿出极细的石英纤维丝,用高透明的树脂把这些丝在琉璃片背面需要支撑的部位,粘结成一张随形的网。这张网本身几乎是隐形的,它的作用就是能像一只无形的手一样去托住那些脆弱的碎片,而不是强行将它们“焊死”。
单思衡走近,接过江晏手里的纤维丝,用镊子极其精细地开始在琉璃片背面纵横交错,搭建微型的索网结构。
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稳定的手法,江晏一边观察着他的手法一边去用细针蘸取微量树脂,配合他的操作点在他搭好的纤维丝的节点上。
过程当中单思衡试图去固定一个极其微小的碎片,手指微微一颤因而导致周边的小玻璃有些歪斜,江晏下意识地去伸手托住了他的手腕。
手腕上传来的温度让两人都怔了一下,随即江晏迅速而自然地松开了手。
刚刚只是出自一个专业人士本能的反应。
“我来吧。”她的声音平静到无法听出半点波澜来,自然而然地接过他手中的工具,精准的找到节点,动作轻柔地完成了固定。
依旧是等待固化的时间。
单思衡的视线落在了江晏包着纱布的手上,江晏的视线一直都在玻璃片上,但他视线停留的时间实在太久,很难让她不注意到。
江晏笑着举起手扬了扬,“你也知道只是看着吓人,其实是很浅的口子,说不定都要愈合了。”
话音刚落,两个人皆是一怔。
因为在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天,在对过往的他们很重要来说的一天,江晏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收到他们T大建筑系录取通知书的那天。
江晏早上就收到了邮政的快递。
午觉刚睡醒,江晏的意识还是一片朦胧。
迷迷糊糊从被窝一侧掏出了睡前被她调成震动的手机,已经响了好一阵。
看清电话联系人是谁,江晏下意识咬住唇屏住呼吸把手机放到耳侧。
“喂。”
“江晏,你可以下楼吗?”
她只顺手抓了抓头发,蹬了一双拖鞋就跑下了楼。
“江晏。”
他在她家楼梯的台阶下喊他,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和一丝紧张的颤抖。
“怎么了?”江晏问,目光落在单思衡手中那封眼熟的信封上,看到那枚她早上刚收到的校徽,眼底瞬间有了亮色。
在他递出那封录取通知书,她接过的那个瞬间,内页硬质纸的边角不小心刮到了她的指腹,颜色很快由粉红变为鲜红。
“不好意思啊。”单思衡连忙道歉,伸手想去触碰江晏右手指腹的那道口子,又觉得不妥,手指尴尬地停在半空。
“多大点事,说不定都要愈合了。”
他接过江晏递回来的录取通知书,纸边的右下角有一点难以被察觉出的红。
单思衡走近了一步,把两个人相隔的距离又拉进了一点。
猛然抬头,江晏的心脏后知后觉地剧烈跳动起来。
因为她听到单思衡开口和他说,“我们现在有两张一模一样的录取通知书了。”
“那未来的路,我们要不要接着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