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PC教你遵纪守法（全息）》晴梧

75、污浊的光明

　　楚重明的语气很平静，言语间甚至透露着些许调侃的意味。
　　但是贾斯丁显然不会认为这句话是在开玩笑。

　　光明血脉源自与夺取，卷轴上那些已经黯淡的名字，洗礼堂中染血的拘束椅。
　　这么多证据集结在这里，贾斯丁要是还想不明白其中的曲折便配不上审判所所长这个名号了。

　　原来所谓光明神对于皇室的垂青从未存在，一切都只是一场欺世的谎言。
　　通过卷轴，负责皇室洗礼仪式的贵族确定新生的光临血脉传承者的位置，若是皇室成员则不管不顾，若是非皇室成员则调用早有准备的相关人员将婴儿夺走带回。
　　光明的力量随着血液与秘法被转入新生的皇室成员体内，若是恰巧没有适合的皇室成员需要，而光明血脉者又已经出生，则将其带回养在暗处，当成一个备用血袋随用随取。

　　现在想来，克里斯丁夫人在这个出嫁随夫的年代还能在皇室成员中享有那般出众的声望，应该就与她洗礼仪式负责人的身份密切相关。
　　威廉.怀特和哈里.怀特之所以能成为“帝国双子星”，想来也与他们母亲的谋划准备不无干系。
　　身在这种特殊位置，找到“血袋”后优先提供给自己的孩子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安娜长公主和乔治亲王都没有孩子也与这有关吗？是心存善念不愿行此伤天害理之事，还是因为已经没有名额留给自己的孩子了呢？

　　贾斯丁痛苦地攥紧了拳头，强忍着精神凌迟般的酷刑逼迫着自己从回忆中翻找出更多细节作证这份所谓光明神眷顾的真正来历。

　　原来从头到尾就不存在光明神的信任。
　　原来他赖以立身的一切都是建立在他人的苦痛之上，都是从他人手中偷取而来。
　　原来是他血脉中所谓的光明造就了楚重明如今身处的黑暗。
　　可笑他此前居然还那么正气凛然的想要审判这个黑暗……

　　原来从头到尾，他才是那个配不上光明的人。

　　掌心被用力到发白的指尖掐出了血痕，温和的光明自行浮现，治愈着这些根本算不上伤口的痕迹。贾斯丁怔怔地看着这些从小陪伴着他的光点，冰冷的泪水滑过脸庞。

　　这算什么？

　　明明不曾选择我，如今却对着我这个小偷尽心竭力。这就是所谓的光明？如此的黑白不分，如此的薄情寡义。
　　他这一生，到底在追求什么？
　　又，还能追求什么？

　　贾斯丁陷入了自我怀疑，自我厌弃的深渊。昔日始终挺直的脊背此刻蜷缩着微微颤抖，他将脑袋买进了黑暗，徒劳地逃避着目之所及的一切光明。
　　此生信仰骤然崩塌，贾斯丁所收到的打击超乎想象。以至于他甚至忘记了这片空间里还有另一个人，另一个最有资格质问他，向他复仇的人。

　　楚重明抱臂靠在雕花大理石柱上，静静地看贾斯丁无声地哭嚎着。心里又几分同情，但更多的却是好笑。

　　多么有趣啊，明明是获得了一切的赢家，却摆出了这幅失去一切的模样。
　　不止抢走了光明的垂青，甚至连败者哭泣痛苦的权利也一并夺取了，这就是出生皇室的权利吗？
　　真是霸道啊。

　　楚重明自嘲地扬了扬嘴角，脑袋往后一仰，恰巧抵在了光明神浮雕上赐福的左手旁，远看就像是光明神在抚摸这个被抛弃孩子那过早成熟的面庞。

　　“楚重明”窝在楚重明识海的黑暗角落，他在吐露完爆炸性语句后便把身体交给了楚重明。
　　这件事终究应该由楚重明出面解决，无论是原谅还是复仇，他都尊重楚重明的选择，也一定会和楚重明站在一起。

　　现下不止贾斯丁需要时间将体内早已崩塌的信仰脊骨一根根钳出，楚重明也需要时间细细品味这份自得利者身上压榨出的痛楚。

　　这件事应该怪贾斯丁吗？就事实而言，他虽是得利者，却并非参与者，甚至还在不自觉间为这份罪恶的洗礼增添了许多阻碍。
　　但是这样就能说他毫无罪孽吗？当然不能。如果不是他作为亲王长子出生在皇室，楚重明又怎么会被千里迢迢“运送”到杜兰帝国只为取血。

　　身为皇家这是贾斯丁的不得已，但是身负光明血，难道就是楚重明的罪孽吗？

　　楚重明的画像至今还随着通缉令的布告贴遍帝国，这是他选择了黑暗的代价。但是这份黑暗却并不是他所想要选择的，只不过是别无他选罢了。
　　他本该是身负光明血脉的天才，出生洛国清流世家的翩翩公子，或许终其一生都不会和贾斯丁这样的大人物有所交集，但却能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
　　但这份安逸却随着光明一起被强行夺走。
　　鸠占鹊巢者享天下之荣光，一无所有者背万世之骂名。

　　何其悲哀，何其无奈。

　　这些道理在楚重明放弃与莫家相认的时候就已经翻来覆去想了许多遍，如今看着背负着光明挣扎不已的贾斯丁，心里倒是升起了些许别样的滋味。

　　而这些滋味“楚重明”选择了让楚重明独自感悟，毕竟他或许无法再护佑着楚重明走过接下来的路了。

　　先前在维斯提亚学院贾斯丁那一剑【神圣审判】其实是瞄准了楚重明的毙命之处打的，反倒是“楚重明”顾忌着楚重明的心思，故意将那一鞭偏了些许。
　　外人看来无非是两力相冲，拼了个旗鼓相当，唯有出手的二人方才知道其中关窍。

　　以光明审判光明原主，贾斯丁剑是被护主的光明挡住的。纵然这份护主何其微小，但却是“楚重明”取信与贾斯丁的第一步。
　　楚重明以为遇到浅野依，学习到掌控黑暗力量的诀窍是偶然，但“楚重明”却知道这是必然。

　　无他，早在进入维斯提亚学院之前，“楚重明”就已经和浅野依背后的势力有所联系了。
　　【维斯提亚学院】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副本，林逍遥作为NPC从哪里醒来并非巧合，亦是早已注定。

　　只有走入过【维斯提亚学院】的人，才有可能获得攀登那座高塔的资格，而“楚重明”怀揣着管理员赠与的剧本费心劳神，所求亦不过那一句承诺——

　　“若是楚重明能够走到高塔前，无论最终能否登顶，我们都会为他留下未来的一席。”

　　源自你，陪伴你，照顾你，理解你。

　　楚重明，我爱你。

　　“楚重明”与楚重明之间相互称呼从不带名字，你与我便足够区分二人。所以楚重明没想过要给“楚重明”起个名字，“楚重明”自己也不在意这个注定没有人会喊的名字。

　　但现在，“楚重明”忽然就想给他自己起个名字了。不为别的，只为将来楚重明思念自己的时候，能够有个名字留在唇齿间，不至于回望半生索然无痕。

　　楚姓天定，无需更改，明字为汝，不忍别离。终不过更一“重”字，谓之“楚佑明”。

　　楚重明，我愿永远护佑着你，哪怕你终将成为光明，黑暗的我也愿斩下这一身的束缚，歌颂光明。

　　*

　　怀特庄园的夜晚总是宁静在浅浅香风中。猩红的玫瑰摇曳着，倒是显得外墙上攀附着的蔷薇稀稀落落。老园丁拿着园艺剪娴熟地修剪着纸条，将最娇艳花朵折下，细细挑去棘刺再小心包好送往夫人卧室。这份活计他已经干了几十年，自然信手拈来，只是剪着剪着，一朵醒目的白引入了老园丁的眼帘。

　　伯爵夫人最喜玫瑰之艳，何曾移栽过如此素净的颜色？
　　老园丁以为自己眼花了，使劲揉了揉眼睛再度望去，这一望可不得了。
　　满院墙上还是骨朵的红蔷薇不知何时已经被无数怒放的白蔷薇挤得七零八落，生机勃勃地荆棘蜿蜒着，竟是已经侵入了玫瑰田的一角。

　　老园丁下意识就要伸手拔出这外来的白蔷薇，结果踩踏出一步身子便软绵绵地歪了下去。

　　将这位年过半百头发早已花白的老人家背出庄园，悄悄放在了不远处的小路旁，莉莉丝抬起头看着月色估算着时间，将素手轻致在了满是棘刺的白蔷薇丛中。

　　纤纤玉指迅速被荆棘包裹，但那锐利的尖刺却全都瞬间收束，没有伤到莉莉丝一分一毫。荆棘交织缠绕不留空隙，不过片刻，缠绕的荆棘便化作了银亮的铠甲，自脚底蜿蜒而上的藤蔓化作了轻巧的战靴。白蔷薇的花瓣绽成了裙摆，缠绕的蔷薇藤编织出花冠。花冠上的花骨朵逐一绽放，花瓣与花瓣交叠，相融与一体，铸成了一顶坚固的头盔。
　　一朵最绚丽不过的白蔷薇由荆棘支撑着送到了莉莉丝面前，莉莉丝执其花柄轻轻一折。一柄细剑自花蕊延伸而出，轻易划破了夜色。

　　通体银白的女式轻甲配上白蔷薇的纹饰与刺绣。
　　这便是三大成套的【史诗级】道具之一——【白蔷薇的誓言】。

　　先前林静将这朵蕴藏着【白蔷薇的誓言】灵魂的蔷薇花交给了莉莉丝，莉莉丝转手将其栽种在了怀特庄园院墙边。而现在，到了该收获的时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