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事退朝》枕歌

11、狸猫 我可不是手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河道两侧绿草茵茵。小船在河道上缓慢行驶，两岸的风景不断后退掠去。

　　穆倾言站在岸上，看着远处的船只，心里却沉甸甸的。

　　虽然将昨晚那些刺客佯装成了自己的身份，但却不知道此计能不能成。1

　　若如叶知秋说得那般，来刺杀他之人乃是的夜枭阁最厉害的杀手，想必行事谨小慎微，不会贸然出手。

　　不过就算真的识破了，他们手里也还有另外的一张底牌。

　　如果那人想要自己妹妹的性命，就不可能不束手就擒，当然，如果他们瓮中捉鳖的计划成了，这张底牌就废了。

　　拿人姓名做要挟这种事情，穆倾言本就不想做。

　　“放心，春丰在船上呢。”诸葛泓抬手按在穆倾言肩上，“若是我御前统领都抓不住他，那春丰回去后，怕是只能降职去掏护城河的淤沟了”

　　虽是说笑，但却言之有理。毕竟春丰那一身武艺，非常人所能及，再加上蒙统领等人俱在船上，对方若是只身犯险，能逃脱之机几乎没有。

　　所以现在，他们最担心的就是被那人识破船上之人并非自己。

　　穆倾言望着粼粼波光，眉头微蹙：“话虽如此，但‘狸猫换太子’之计，最忌的便是细节处露出破绽。那夜枭阁杀手若真如那女子说得如此厉害，想必心思缜密，寻常的伪装怕是瞒不过他的眼睛。春丰虽勇武，但却容易轻敌……”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腰间玉佩，“尤其是我那枚从不离身的墨玉麒麟佩，那人身上佩戴的不过是个仿品，质地色泽虽相近，但若细看，内行人一眼便能辨出真伪。”

　　说起玉佩，诸葛泓目光一转落在穆倾言的腰间，看着那块质地古朴的黑玉麒麟佩，不由问道：“话说这块玉佩自我初见你就佩着，但却从来没听你说过它的来历，这些年来你一直随身佩戴着，想必对你很重要吧？”

　　穆倾言没有立马接话，脸色沉郁了几分，然后道：“是亲人所赠。”

　　“亲人？”诸葛泓不解，“穆伯父？”

　　穆倾言却摇头：“不是我阿爹，是我舅父。”

　　诸葛泓有些意外：“第一次听你说起除了你阿爹以外的亲人。”

　　诸葛泓以为，穆倾言只有穆十八一个亲人，因为在北境的时候，他只在他身边见过秋哥和穆十八，也只知道穆十八是他父亲，至于秋哥，其实与他并无亲缘关系，不过是他一时善意救下的孩子。

　　穆倾言叹了口气，道：“许多年没见过了，如今是否活着都未可知。”

　　毕竟说是舅父，也不过只是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人罢了。

　　但他母亲曾说过，舅父是他可以绝对信赖之人，还告诉过他，日后若是走投无路之际，可以拿着这枚玉佩去找他。但母亲没有说过舅父居于何处，现在就算他想要去找，也根本无处可寻。

　　听着穆倾言那话，诸葛泓倒有些困惑了，思忖片刻后问道：“既是舅父，不应该很是亲近吗？为何会说出刚才那般话？”

　　闻言，穆倾言才惊觉自己刚才失言了，但事到如今，他也不打算说谎来敷衍，便直白道：“因为我这一生，只见过舅父几次，初见那一日是我十岁生辰。母亲在宴席中将我带走，去到宅中隐秘的地方，我才第一次见到了母亲口中的舅父，他也就大我十来岁而已，当年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也许是因为他长得很像母亲，所以我一下子就与他亲近了。不过，我很清楚舅父并非外祖父家中的人，那时虽然年纪不大，但也明事理了，舅父只存在于母亲和我之间，在外祖父和父亲那里，他们从没说过我有一个舅父。”

　　“？”诸葛泓越听越迷糊起来，穆倾言却似乎忘记了自己无形之间露出的破绽，只是诸葛泓没有当面戳穿，只道：“或许另有隐情吧……上一辈的事情，我们这些晚辈的确不能过多过问，不过今天还是第一次听你提及你母亲。”

　　在北境的时候，诸葛泓只听过穆倾言说他母亲去世了，其他的一概不知，所以如今听他提及，倒觉得有些高兴，毕竟按穆倾言的性子，能跟自己推心置腹聊这些，已经算是破天荒的事情了。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穆倾言担心说太多会被诸葛泓察觉出什么，话锋一转道：“这个时辰，船应该已经走了有六里路了吧，我们也该起身去下一个码头等着才行。”

　　诸葛泓闻言，亦收敛了几分笑意，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艘承载着“狸猫”的船只：“说得也是，再不走说不定就要追不上了。”

　　“叶知秋呢？”穆倾言突然问道。

　　“今早还见着人，现在倒是没了人影……”诸葛泓说着，眉头一蹙，突然神色肃然起来，“该不会是去通风报信了吧？”

　　穆倾言微微颔首，却仍难掩忧虑：“你是在怀疑叶知秋？”说着他侧头看向诸葛泓，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怀疑她是故意引我们入局，让我们以为掌握了先机，实则正中她和她哥哥的下怀？”

　　诸葛泓只是那么一说，穆倾言竟立马就明白了他在担虑什么，不禁一笑：“调虎离山的话，现在我们这边倒是一个不错的突破口，毕竟咱们这边剩下的不是老的就是小的，还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这怎么看都比那边好对付吧？”

　　“你当我是这一身武艺是摆设吗？”穆倾言扣着见修罗的剑柄，“我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书生！”

　　“但我也不是任人摆布的柔弱女子，”叶知秋的声音突然从他们身后响了起来，紧接着她人便来到了二人的身后，声音变得更加清晰起来：“二位这明目张胆的怀疑倒真让我有些失落啊，不然就试试看我凭借一人之力能否力挫二位？”

　　叶知秋神色肃然，眼神锐利而无惧，那常年浸润在杀戮和鲜血之中的经历，让她的眼神看上去十分凌厉，和皇城里面那些整天宅居后院的女子简直就是天壤地别。

　　“姑娘！”秋哥姗姗来迟，冲着这边大声喊道，“我不是说了让你别乱跑吗，你怎么——”秋哥跑过来的时候已经气喘吁吁了，见着诸葛弘和穆青言，忙行了礼：“主子。”

　　“秋哥，不是让你把人看好了吗？”诸葛泓佯怒道，“你怎么办事的，连个女子都看不住？”

　　“我——”秋哥被说得无法反驳，咬着唇一脸委屈，小声嘀咕着：“那也要看看她是不是寻常女子啊……她可是夜枭阁的杀手……”

　　“你在嘀嘀咕咕什么啊？”诸葛泓觉得逗秋哥这小孩颇有乐趣，忍不住笑了起来：“你没把她当女子啊？”

　　“我什么时候说了这话？！”秋哥被吓得眼睛都瞪大了，视线往叶知秋那边一瞥，又偷偷摸摸将视线收了回来，生怕一个不注意被她给发现了。

　　他儿时被穆倾言救回去之后，就一直跟他身边，虽然也十七八岁了，但实际上根本就没见过几个年纪相仿的姑娘。

　　在北境的时候，他相处最多的就是隔壁开面馆的沈娘子，但沈娘子是个中年女子，他把她当长辈来着，所以对叶知秋这样的女子，他没经验，便也不知道该如何与之相处。

　　刚才他也是因为在叶知秋换衣服的时候，觉得自己应该避嫌才走开了那么一会儿，结果就这一会儿，这女子就自己跑这边来了。

　　叶知秋对秋哥的窘迫视若无睹，目光直直落在穆倾言和诸葛泓身上，语气带着一丝冷意：“我若想走，凭他一个毛头小子也拦不住。我留下来，是为了亲眼看到我哥脱离那人的掌控，也是为了证明我的诚意。”

　　她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巧的青铜哨子，递向穆倾言，“这是我和我哥之间联络的信物，若明日事有变故，或是我哥不相信你们，你就把这个拿出来给他看。”

　　穆倾言看着那枚色泽暗沉的哨子，哨身上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枭鸟，与他之前了解的夜枭阁标记隐隐相似。他并未立刻接过，而是审视着叶知秋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欺骗的痕迹。

　　但叶知秋的眼神坦荡，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所以，她不是在撒谎。

　　“你就不怕我们用它来设下陷阱，对付你哥？”诸葛泓在一旁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

　　叶知秋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从我决定跟你们来的那一刻起，我哥的安危就与你们绑在了一起。我信你们，也信我哥。他虽是杀手，但从未滥杀无辜，这次若非为了救大哥，他断不会接下刺杀你的任务。”

　　她这话不假。

　　夜枭阁在坊间的盛名并非因为他们杀人之惨无人道，反而是因为他们大多杀得都是该死之人，所以百姓都说他们是在替天行道，这些年，亦有不少贪官污吏死在他们的刀下。

　　穆倾言沉默片刻，终于伸手接过了那枚哨子，入手微凉，带着金属特有的冷硬质感。

　　“好，我信你一次。”他将哨子收入袖中，“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你还是跟在我们身边比较好，毕竟我们不能确认那个幕后之人是否已经知道了你与我们之间的合作。”

　　叶知秋没有异议，只是点了点头。

　　诸葛泓见状，拍了拍手：“既然人齐了，那我们就动身吧……再晚，可就真要让那‘狸猫’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