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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妹妹” ...

  •   2015年。

      闻意舟腰上的白带已转为红带。上一条红蓝带‘退役’,红带‘上任’当天,闻意舟像一只昂首挺胸的大鹅,雄赳赳气昂昂地在客厅里绕圈。

      她假装房子周围全是人,边走边打招呼,嘴里嘟囔着,“谢谢大家,我会继续努力”之类的获奖感言。

      盛逢弋从外回来,闻意舟跟开了自动跟随一样,尾随他上了楼。

      “我说,”盛逢弋用一根手指颠了颠垂下的带尾,“我准备上厕所,你也要站在我面前炫耀你的‘丰功伟绩’吗?”
      闻意舟神色未变,踮起脚高傲地骂他“恶心,”转身下楼。

      盛逢弋换了身家居服,下楼准备吃晚饭,听闻意舟在餐厅和苏姨信誓旦旦地承诺:“苏姨,我是说如果你以后遇见危险的事情,大声呼唤我,我一定会来保护你的。”

      他听苏姨和小朋友开玩笑,“只保护我吗?”
      “还有妈妈和哥哥。”
      神气的大鹅认真地说。

      *
      盛逢弋到初中高的节点。
      何绾回来的频率较之前高了一些。

      她是个处变不惊的女人,似乎感知不到什么情感,即使感知到,也无法通过一些外化的行为或表情传达出来。
      闻意舟小时候不懂事,总背着何绾说她妈妈很冷漠,是一个比冰块还冻人的妈妈。

      其实,也不全然是这样。
      何绾从没有缺席无论是闻意舟还是盛逢弋的关键时间点。

      这段时间,她对闻意舟说过最多的一句话是,让她不要再缠着盛逢弋。
      “哥哥要学习,你不能老去哥哥房间找他陪你。”
      何绾第三次把悄无声息溜进盛逢弋房间的闻意舟逮出来。

      “可是,”闻意舟垂头盯着手上新的拳击手套,“我能砸出很响的声音,我想让哥哥听。”
      何绾无奈。

      “和妈妈出门,妈妈带你去逛商场,买漂亮的新衣服。”
      “那好吧,”闻意舟把手套取下来,放回卧室的盒子里,勉为其难地接受何绾的邀约。

      盛逢弋听到院子里汽车引擎的声音,知道闻意舟被带了出门。
      他至今对何绾的初见记忆犹新。

      彼时,盛逢弋刚失去唯一的父亲。一个人孤苦无依地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偷听隔壁人家传出的欢声笑语,想象着那扇门后每个人的神情与姿态。
      他不知未来何去何从。

      何绾就在这时候出现。在夕阳余晖中,她把他带入车内,将他放在完全平等的位置上与他交流。
      她说,“不知道你这个年龄能不能听明白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我这个人信现世报,闻生才对你父亲的所作所为我感到遗憾和痛苦,我相信总有一天,这些因果报应会回到闻生才身上。当然,作为他的妻子,我也不会例外。只不过,我有一个女儿..”

      当面前这个疏离的女人提起她唯一的孩子的时候,终于展露出一丝笑意,“她叫闻意舟,今年刚四岁,是个古灵精怪的孩子。她很可爱,是全天下最可爱的小朋友。如果可以,我请求你暂时成为她的哥哥,无论你长大后想对闻生才亦或是我做什么,我都坦然接受,命运如此。但我希望你能放过她...”

      何绾提起自己或是对她口中的丈夫闻生才,都没什么情感,像是随口提起路边因遮挡人行道被拦腰截断的树。
      但她,很爱自己的女儿。
      非常爱。

      听说,何绾的家境很普通,远比不上闻家。如果她把闻意舟带离闻家,无法带给女儿比肩现在的生活。而且...何绾拥有悲观的底色,她沉默、消极。她很怕影响到闻意舟。
      -

      闻意舟仍然是在盛逢弋补习机构楼下上跆拳道的兴趣班。
      盛逢弋补习由一个小时变为两个小时,闻意舟为了能和他一起回去,每次去上课还会带一两本作业去写。

      实际上,根本不写。
      她四处都交了朋友,到处瞎玩一会儿还嫌时间不够长。成天到晚就是要和这个玩,要跟那个玩。

      为此。
      何绾听了盛逢弋的建议,在同一栋写字楼内给闻意舟报了半小时的硬笔书法。
      因为这件事,闻意舟两天没理他。

      正好,反正盛逢弋也嫌闻意舟吵,不理他正好,最好能一辈子不理他才好呢。

      第三日。
      “闻意舟,”盛逢弋叫住抱着书包,一心往房子外走的小朋友。
      “做什么?”闻意舟难得说话这么冲。

      “你是小气鬼吗?”
      闻意舟昂着脖子,“对啊,我就是小气鬼。你呢,你是大气鬼。”

      盛逢弋笑了下,朝她展示手里的东西,“我这里有很多多多卡。”
      多多卡,是正流行的页游充值卡,闻意舟没有自己的手机,只能偶尔去书房玩电脑。盛逢弋发现她最近正在玩一个集家园装扮、换装、小游戏等多元素为一体的页游。

      这款页游的充值渠道就是多多卡。
      盛逢弋还发现闻意舟会把她的零用钱节省下来去买多多卡,但她这孩子喜欢得太多,兴趣面太广泛,每天都有一大堆想买的玩意儿,没办法全拿去买多多卡。

      闻意舟闻言,快速瞥了他几眼,全身上下嘴最硬,“我可不要这个卡,我一点都不爱玩游戏。”
      她犟嘴。

      “是吗?”
      盛逢弋拖长尾音。
      “是啊,”闻意舟边说边点头,认可自己。
      什么多多卡,好稀奇的,自己存钱买。

      “闻意舟。”
      “做什么?”
      她凶巴巴地吼。

      “你说‘哥哥,我以后再也不和你生气,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把这句话说完我就把这一摞卡给你。”
      “...”

      闻意舟捂紧耳朵,闷着头往外走。
      盛逢弋慢条斯理地跟在后面。

      倏地,小朋友停住脚步,嘴唇嗫嚅。
      “什么?”盛逢弋边问边把她垮在手肘上,吊着的书包拿下来,勾在自己手臂上,“我没听清。”

      闻意舟握紧拳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说.对.不.起”
      说完,梆梆给了盛逢弋两拳,“把卡拿给我。”

      “下午放学回家我给你,省得你一整天光欣赏那卡去了。”

      -
      周末,闻意舟先上完八十分钟的跆拳道,休整十分钟,上楼练字。
      她刚从跆拳道馆出来,浑身汗津津地趴在桌子上,手臂挨着字帖的那一侧总会把纸张黏起来。

      好烦。
      闻意舟根本不想学习,她打算等过了这学期就和妈妈提,不要练字了,她想学滑雪。

      二十分钟,她才堪堪把老师布置的字帖写完,交上去。得等老师改,写得好的字会在田字框右下角画五角星;需要擦了重写的,会在正下方画三角形。

      “闻意舟。”老师坐在讲台上叫她,“你上来。”
      “来了。”

      “你看看你的本子,再看看薛欣橙的本子。你的本子就像刚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一样,怎么别人的本子就能这么干净呢?”
      两本练字本并排放在一起,一本很整洁,像从没用过橡皮擦擦过;另一本既翘了角,纸面还有几处不明灰褐色污渍。
      “老师,”闻意舟想解释,是因为她手臂上有汗水,蹭脏了。

      “还有,”老师打断闻意舟,“你再看看你的字,我是不是说要全部写在田字格里。你的字太丑了,我儿子才三岁,写的字都比你写的好看。你究竟有没有认真听课,按照我讲的来。”

      闻意舟有些不高兴。
      她虽然是心不甘情不愿写的,但还是一笔一画认认真真在写。即便没那么美观,可也是照着黑板上的模板来的,横平竖直,偶尔有两个笔画多的字不安分地冒出了格子。

      而且,她也注意到汗水会把本子弄脏,及时去洗手间洗干净了。
      真讨厌,这个老师。闻意舟根本不相信三岁小孩的字会比她写得更漂亮。

      “你看看你,你还不服气。这时候哑巴了?”老师等了片刻,没等来闻意舟的道歉和悔过,干脆把本子往她脚边一扔,“我也懒得看你的字帖了,什么时候按规矩练好,什么时候我再看。”

      好好的一本字帖,被扔得乱七八糟,像一丛无人打理的草垛。
      闻意舟一声不吭地捡起来,看黑板上方的挂钟,半小时已经到了,她收拾好书包去找盛逢弋。

      盛逢弋被拖堂,人还没出来。她便如往常那样,在家长等候区找了个位置,然后拿出刚才被老师贬得一文不值的字帖,人坐在地上,本子放在椅子上,从第一排第一个字改过去。

      老师没说她哪个字写合格了,闻意舟也看不出来字与字之间差别,干脆把每个字都改了一遍。
      改到一半,有学生口渴出来接水喝。

      闻意舟选的位置正好在饮水机后面一点。
      她听那两位接水的男生说:“盛逢弋不知道在拽什么,我刚才想问他问题,他鸟都不鸟我。”
      “是啊,不过他家看起来蛮有钱的,”另一位稍矮一些的男生接腔,“穿的全是牌子货,光他那个书包就要一两万。”

      “谁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高个子不屑道,“再说,即便是真的,还不是沾了父母的光,那钱又不是他自己挣的。”
      “假的吧,”高个子皱眉看了眼矮个子,“谁初中背一两万的包,家里有钱烧得慌吗?”

      “是吧,太虚荣了!”矮个子听他这样说,也认为不可能是真的,“谁知道家里的钱是怎么来的,说不定是父母卖的。”

      这句话闻意舟没听懂。
      两人聊嗨了,站在饮水机旁边,你一言我一句:“郑一承肯定也是因为他家有钱,巴结呢。”

      矮个子说:“不不,郑一承家也很有钱,他俩是同班同学。他们学校光报名费,每年都是近三十万。”
      “是吗?”高个子惊诧,“我去,真TM会投胎啊,怪不得都是那种狗眼看人低的性子。”

      闻意舟这下听明白了,在骂盛逢弋呢。她默不作声,从背包里取出自己的拳击手套戴上,然后走到高个子身后,照着他的屁.股就是一拳。

      两人都背对着闻意舟,高个子猝不及防挨了一拳,没站稳,往前扑了一截,伸手撑住饮水机。饮水机里的水猛地晃了晃。
      “卧槽,谁啊?!”高个子扭头,怒视站着比他坐着还矮的闻意舟,“小贱种,你打我干什么?!”

      闻意舟跳开,毫不畏怯,朗声道,“盛逢弋是我哥哥,你骂他,我打你怎么了?”
      她浑身是胆,打了高个子还不够,趁机又揍了矮个子一拳。矮个子反应过来,推了她一把。闻意舟往后踉跄几步,后背磕在椅子边沿。

      不疼!
      学跆拳道的这三年,她大大小小受过不少伤,从没有掉过一次眼泪。
      有学生家长看不过去,起身把闻意舟拉到自己身边护着,“做什么,你们俩男生高高大大的,也好意思和一个小孩子计较,还动手动脚。”

      “还不是她先无缘无故打我们。”

      “真是好笑,”出声讨伐的这位学生家长,年龄较大,看样子是某个学生的爷爷。

      他指着两人,“你别以为刚才没人听你们两人说话。小小年纪,嫉妒心怎么这么强,张口闭口草过去草过来,要不是你莫名其妙骂这孩子的哥哥,这小姑娘稀得和你动手?”

      两人自知理亏,闷声不响,拿上杯子试图逃离。
      闻意舟不乐意,伸手拽过高个子男生的裤筒,“去给我哥哥,还有他的朋友道歉。”

      “我就不道歉。”
      “你不道歉,我就把录音放给我哥哥听。”

      闻意舟举着自己的左手,她的左手上戴着一块价格不菲的智能手表,“我刚刚把你的话全录了进去,等着吧,你等着我妈妈来找你,你们完蛋了,我们家可不好惹。”
      矮个子露出怯色,扯了扯高个子的衣袖,“走吧,去和盛逢弋道歉吧,真闹到家长面前就不好了。”

      高个子的父亲,脾气暴躁,爱好打牌喝酒。要是等父亲知道自己拿着他的心肝钱,在外不学好,一定会被打得很惨。

      两人肠子都悔青了,脸色既难看又难堪。谁知道盛逢弋有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妹妹。
      思量再三折返回教室。

      整个机构的布局像个‘回’字,中间是办公室和招待室以及家长等候区,外围一圈都是教室。
      盛逢弋所在的教室刚好和等候区隔开。再加上,教室与教室之间装了隔音棉,他注意力全在课桌的课本上,对外面发生的口角丝毫没察觉。

      高个与矮个在教室门口做了十几秒钟的心理建设。缩头是一刀,伸头也是一刀,两人抱着‘早死晚死都得死’的决心走到盛逢弋课桌前,心下一横,“盛逢弋还有郑一承,对不起。”

      说完,两人叮铃哐啷收拾好个人物品,飞快地逃走了。
      留下莫名接受道歉的两人面面相觑。

      “他们怎么了?”
      “不知道。”

      盛逢弋以为是类似真心话大冒险的恶作剧,没理。
      他想着闻意舟说不定要等烦了,手上动作加快,几下把作业写完交到讲台上,连检查都没有检查,“我先走了。”

      “行,”郑一承还差最后半面,头也不抬,“周一学校见。”

      盛逢弋绕过走廊,走到等候室的玻璃门外,见闻意舟盘腿坐在椅子上。她双手抱着拳击手套,下巴搁在手套的开口里,双目无神地盯着地板发呆。

      情绪似乎不佳。

      一旁有个接上孩子的伯伯,见他盯着闻意舟,搭腔道,“你就是那小姑娘的哥哥?”
      盛逢弋点头,准备把闻意舟叫出来。

      伯伯拍了拍他的肩膀赞扬道,“刚才俩小子说你的坏话,被你妹妹听见了。她好勇敢,打了那俩小子一人一拳。太厉害了,如果我孙女以后能有这份勇气,我就十分欣慰了。”
      说着,他比了个大拇指,“那俩学生给你道歉了吧?”

      盛逢弋没反应过来,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伯伯乐呵呵地走了,边走边教育他的孙子,“你看看,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盛逢弋怔愣一下,目光落在闻意舟低垂的脑袋上。她有两个发旋,靠近额头那儿有一个,后脑勺还有一个,她总会因为梳头发的事情发脾气。

      所以刚才的道歉,不是恶作剧?

      那两位男生和他关系陌生,他只和他们闲聊过两句,具体说的是什么,他已经忘了。
      人与人之间恶意有时候就是来的很莫名。

      盛逢弋的视线重新落在矮小的闻意舟身上。她前两天刚剪了个齐肩发,这样方便她上跆拳道的课。瞧她很小一只坐在角落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扣着手套上的魔术贴。
      曲起的两条腿的膝盖都受了伤。左腿上的伤有一段时间了,是她在院子里攀柠檬树,没踩稳摔的。当时流了很多血,把身下的草坪都染红了。
      结痂后医生叫她不要扣,她手痒总要把刚结好的痂扣掉。一直断断续续也没好。

      另一条腿上的淤青是上周末在家打拳,磕在地板上。她打拳的那片区域的地垫很久没换新,苏姨把旧的地垫拆了丢掉。她拖了地,想着等地晾干再铺上新的地垫,谁知道,自以为自己能拳击三个壮汉的闻意舟,偏偏这会儿来了兴致,摔了个大的。

      -
      其实,在这之前,盛逢弋从不觉得自己是闻意舟的哥哥,哪怕她已经不间断地叫了他五年。

      盛逢弋仔细地看着闻意舟,看着这个性格有点暴躁,一点就着的小朋友。看着她乱糟糟的头发和小而翘的鼻尖,看着她身前滴了油的短袖和踩了脚印的鞋尖。

      起了风,裹挟着热气的风从大敞四开的窗外吹进来。
      盛逢弋注视着闻意舟,直到眼睛发酸。

      他忽觉。
      无论闻意舟的父母是谁,无论他们做了哪些惨无人道的错事。那些事跟闻意舟没有任何关系,闻意舟没有错,闻意舟就是他的妹妹。

      是他一个人的妹妹,是他唯一的亲人。
      这是老天对他的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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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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